李道把手机放下。
看着窗外那排光秃秃的银杏树。三年前拍《流浪地球》之前,也是春天,也是这排银杏树还没发芽的时候,他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给胡戈写了那封手写信。
那时候道影业刚成立。
整层楼只有七个人。
连前台都是借的物业。现在这栋六层的写字楼全是他的,员工超过八百人,公司下个月在港交所敲钟。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
喝了一口。
苦味在舌根盘踞了很久。
久到他不确定自己是在品尝咖啡还是在品尝别的什么。
…
…
李道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
声控的,人走过才亮。
人走了…就灭了。
他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着白露。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素着脸。电梯里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干干净净…
——像一张没加滤镜的照片。
“你怎么来了?”李道走进电梯,站在她旁边,嘴角微扬。
“路过。顺便看看你吃午饭了没有。”白露按下地下一层的按钮。
电梯开始下降,轿厢微微震动,头顶的换气扇嗡嗡响着。
“吃了。”李道说。
“吃的什么?”
“食堂。”
“食堂今天中午吃什么?”
李道顿了一下。“……没注意。”
白露没有拆穿他。
她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饭盒,递过去。饭盒是不锈钢的,沉甸甸的,隔着盒壁都能感觉到温度。
李道接过去,打开盖子——红烧肉、清炒西兰花、米饭,米饭上还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被饭的热气温得微微凝固。
红烧肉的酱色很深,是炖了很久的那种深,肥肉部分半透明,筷子夹起来会颤。西兰花焯得刚好,翠绿的…
“妈做的。”白露说。
“你回常州了?”
“嗯。昨天回的,今天早上回来的。我妈说你这阵子瘦了,让我带点肉来。”她顿了顿,“她做了六盒,冰箱里还有五盒。”
李道低下头。
把荷包蛋夹起来,咬了一口。溏心蛋黄流出来,混着米饭,烫香。
他没有说话。
把整盒饭吃得干干净净,连西兰花的梗都没剩下。
白露站在旁边,看着电梯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没有催他。
电梯到了地下一层。
门开了。
停车场里的声控灯次第亮起来,把空旷的水泥地面照得发白。
白露走向她的车。
李道跟在后面。走到车旁边,白露拉开驾驶座的门,转过身。
“邓哥在群里说的事…?”
“我看到了。”
“你去吗?”
李道靠在车身上,把那盒红烧肉的饭盒盖子扣好。“上市前一周,路演最密集的时候。”
“所以呢?”
“时间撞了。”
白露没有接话。
她把手里的车钥匙转了一圈,钥匙环上挂着一个毛绒小挂件——
李安然做的,用羊毛毡戳的一只小兔子,耳朵一长一短,眼睛一高一低。白露用拇指摸了摸兔子的耳朵。
“李道,你记不记得咱们刚结婚那年,你拍完《流浪地球》之后,整整两个月没休息。每天睡四个小时,瘦了十几斤。有一天晚上你在书房里改分镜,改到凌晨三点,我去叫你睡觉,你跟我说什么?”
李道没有说话。
“你说‘我不困’。然后你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我把笔抽出来的时候,你的手指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掰都掰不开。”
停车场里安静了几秒。远处有一辆车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从水泥墙壁上弹回来,嗡嗡的。
“后来我跟你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李道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责备,甚至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不需要证明的笃定。
“你说,‘李道,你不用证明什么。你够好了。’”
白露把车钥匙塞进风衣口袋,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衬衫领口翻出来的那一小截线头塞回去。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一万次。
“这句话,我今天再说一遍。你够好了。你不需要用上市来证明你成功,你也不需要用不休息来证明你拼命。你已经够好了。”
李道看着她。
地下停车场的灯光从头顶直直打下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圈白光里,像一棵站在阳光里的树。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也是一个春天,也是这种灰白色的天光,她站在片场角落里背台词,嘴里念念有词,眉头微微皱着,认真得像一个小学生在做作业。
他当时想的是:这个人,好认真。后来他知道,她不是对台词认真,她是对所有她认为重要的事情认真。包括他。
“白露。”
“嗯。”
“我去。你也去。”
白露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不是那种灿烂的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的了然。
“那上市路演怎么办?”
“提前。或者推后。或者我晚上飞回来,白天再飞过去。”他说得很平淡,像在安排一次普通的出差,“钞哥那条语音,最后一句声音劈了。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声音劈过三次。一次是录跑男第一季收官那天,一次是他结婚那天,一次是刚才。”
白露没有说话。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在停车场里低沉地回荡。
李道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橙花香味——
白露惯用的那款车载香薰,她开了这么多年车,从来没有换过。
“先去哪?”白露问。
“回家。我去群里回个消息。”
他拿出手机,打开兄弟团的群。群里的未读消息已经攒了上百条。
他一条一条往上翻。
邓钞和陈赤赤在争论十周年应该穿什么颜色的队服——
邓钞坚持要荧光绿。
陈赤赤说“你那荧光绿穿了十年了能不能换一个”。
邓钞说“那是我标志性颜色不能换”。
李辰插了一句“黑色就行”。
被两个人同时忽略。
郑楷发了一张自己以前的跑男剧照,帽子反戴,豹纹紧身衣。
配文“要不回归这个造型”。
群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然后陈赤赤回了一个字:“滚。”
范程程和王安语在讨论要不要染同款发色,范程程说银灰好看,王安语说他想染蓝色,范程程说“你染蓝色像阿凡达”,王安语回了一个“委屈”表情包。
李道把消息翻到最上面,重新点开邓钞那条五十九秒的语音。
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邓钞的声音劈了——不是后期处理,是嗓子真的破了。像一张纸被折了太多次,折痕处透出光来。
他退出群聊页面,打开白露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谢谢。”
白露的手机在支架上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但她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放在李道的手背上。停了两秒,又移回去。
车驶出停车场。
外面的天光从灰白色变成了一种很淡的金色——云层裂开一道缝。
阳光从那道缝里漏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落在两个人中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