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妃看了眼孙玲珑的方向,见她气鼓鼓在外头站着,时不时捏秋容一下。直捏的秋容唉唉求饶,看得侧妃止不住觉得好笑。
“孙玲珑的想法不错,就是小瞧了王妃。她从小金尊玉贵,规矩严厉,哪里轻而易举就被人勾了魂去。否则也不能做这个王妃不是。”
宋玉也说:“是啊,做姑娘和妇人可是不同的。”
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这话似乎也把侧妃说了进去,她低下头,默默闭上了嘴巴。
侧妃没说什么,她一心一意爱着晋王。怎会一点点寂寞的苦楚都不能吃,只是神女有意襄王无情。
“那班戏子走了吗?”
“没呢。”宋玉道,“我现在就让他们出府。”
侧妃摆手,“不用,留他们在王府。逢年过节的唱戏斗曲,也热闹些。”
宋玉诶了声,“好,奴婢这就去办。”
这世上,有的地方春暖花开,一片祥和。有的地方却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俞珠他们行军的第一仗是在一个小县城。不过一千个农民就占领了整座县城。要跟正规军叫板,没两个时辰就被打得溃败。数了一番,死得得有一百来人,俘虏四百余。这里面就包括了十几岁的少年,还有五十多岁的老者。剩下的,都不能算是兵。不过是些老弱妇孺,这会子都被押在城门前怯生生的看着晋王。
血腥味冲得俞珠脑门疼,她捂着胸口,强忍着恶心走到前来。
脚下黏糊糊的,都是血和泥水。
俞珠左手牵着秩明,冷不丁被他挣脱,跑到路边吐起来。
见此情形,俞珠赶紧拿了帕子过去。
“秩明,你还好吗?若是不行,先回驻军地吧?”
秩明摇摇头,“我没事,俞娘娘。”
俞珠才点点头,心想让秩明早些见识这些残酷的事情也好。他既然是要继承王爷的王位,自然是要经历许多才行。
因此,俞珠也不再多关注秩明。只是让他跟在身后,打量起这些起义军来。
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些莽撞的散兵游勇。一千人里,多数都是瘦骨嶙峋的人,健壮的少之又少。他们靠着一腔孤勇占据了县城,但城守早就卷了钱财跑路。城中的大户人家也早早知道消息,逃之夭夭了。城中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些贫苦百姓。是以,他们就算打下了这小县城,依旧饿得吃不饱肚子。反而因为多了几百张嘴,处境更加艰难。
然而,就算被晋王俘虏,这群人依旧不肯投降。嘴里依旧叫着救世将军的名号,死也不肯低头。
秩明被这群人吓得脸色发白,他们满身血污,有的人就好似骷髅架子上裹了一层皮。有的人则是受了重伤,断手断脚,匍匐在地,嘴里却依旧叫着什么仙丹。
俞珠眼皮跳了一下,走到晋王身边。
“什么是仙丹?”
难不成又是烟膏?
卫礼将一盒药丸捧到俞珠面前,只见几颗鸟蛋大小的褐色药丸堆叠在一块。因为温度太高,边缘已经开始融化,瞧着有些腻乎乎的。
俞珠伸手捏了一颗,凑近闻了闻,一股子淡淡的甜味钻进鼻腔。
“这是什么?”
“这是枣泥和面粉搓成的糖丸。”
俞珠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把这盒糖丸给了身旁一个瘦弱的孩童。那孩童向她弯了下腰,随即抱着糖丸给在场的人分了。一人分不到一颗,只分到三分之一。
有人一口吞下,有人则是小心翼翼收进口袋中。而后继续倔强的盯着晋王他们。
秩明不解的问:“为了一颗糖丸造反值得吗?”
俞珠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拉着秩明离开,却被晋王叫住。
晋王眉眼看不出什么情绪,不知是不是被肃杀之意熏染的有些阴郁。
“今晚,你不要吃饭。”
秩明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却还是应承下来。
他甚至松了口气,因为在见识过这样的场景后,他确实没什么胃口。
秩明跟着奶娘离开,俞珠却被留了下来。
晋王说:“按照规矩,俘虏是要充作劳役。可看他们的样子,是不愿意的。”
俞珠愣了愣,道:“他们想要什么?”
晋王说:“我也不知道。”
他身居高位,如何也想不到这群人为什么连命都不要,一心向着那个神棍。
俞珠转脸望了望四周,昔日繁荣的县城眼下一片苍凉,藏着无尽的苦楚。
这里是晋王打下来的,理应是晋王的地盘。
在小乱世,这是心照不宣的规矩。
俞珠走近了人堆,晋王想拉她却没拉住,只能轻声提醒一句“注意安全”。
俞珠的口袋里有一块酥饼,是用牛乳鸡蛋猪油做的,里面裹满了果干。先前在车里,俞珠嫌这块饼太甜太腻。然而出门在外,干粮大多是这样齁甜的。如此,一块就足够一天吃。比不得王府里锦衣玉食。
对于他们来说,吃腻了的饼,对于这些人却是难得的珍馐。
俞珠干脆席地而坐,把那块饼分给身旁的众人。
有些饼渣掉在地上,也被人飞快地捡起来,就着泥沙填入口中。
俞珠仰起头,看见的就是这些人惶恐无助的眼眸,正好奇地看着俞珠。
俞珠心头一软,眼角湿润。
“吃吧,不够还有。”
一个青年说:“你们这些官老爷,会把粮食给我们吃?哼,怕不是有什么阴谋!”
另一个声音又说:“咱们有什么值得人家费劲的,不就是烂命一条吗。死了就死了,就是死了我也要做个饱死鬼。”
紧接着,又有人说:“人美心善的夫人,我们不吃这酥饼。这东西太贵了,得五文钱一块吧?不对,得十文吧?我们吃点豆饼就行,实不相瞒,我们实在是饿得不行了。”
俞珠嘴中苦涩得紧,只说:“有的,有的,你们放心吃。”
妇人怀中抱着的孩童,已经饿得两眼发绿,吃完了饼正在嗦指头。直舔得亮晶晶,要把那残留的甜味吃个干干净净。
俞珠伸手给她擦了擦嘴,“你多大了,为什么来这?”
小娃娃懵懂地说:“我四岁了,跟我爹来的。”
俞珠哦了声,“你爹呢?”
小娃娃眨了眨眼,却没有眼泪。
“死了。”
俞珠一时胸中滞气,竟不知怎么开口。
抱着小娃娃的妇人说:“我们跟着救世军干,有东西吃。”
紧接着,她就从小娃娃身上掏出一小块米糠来。
“立功的吃仙丹,俺们有米糠吃。”
米糠这东西噎嗓子又难吃,王府就是喂猪都用不着,却成了他们活下去的保证。
俞珠的态度让这群人放松了警惕,晋王也让人拿来吃食。
那些土豆红薯此时就派上了用场,因为产量大又易储存,用来做干粮最好不过。
蒸熟之后,一一分发给众人。
“这是什么,真好吃!”
“比仙丹还好吃!”
人群里一阵沉默,不知谁先喊出那句:“俞夫人,俞夫人!救苦救难的菩萨!”
紧接着就是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喊,就好像俞珠真的成了救苦救难的菩萨。
这些人嘴里还塞着滚烫的土豆,就迫不及待地向俞珠宣誓。
“我们不白吃您的,您让我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顿顿能吃上土豆,就是刀山火海我们也愿意去!”
“对对对!只要我的孩子有饭吃,我现在就能跟你们去打仗。虽然我瘦,但是拿我去填坑,我也愿意!”
刚刚还势同水火,宁死不屈的汉子,此刻都纷纷倒戈向晋王的队伍。
俞珠说:“又不是抓壮丁,哪里人人都要。”
该好好生活的人还是要好好生活的。
“如果大家真的想跟着我们,那么家眷也会被安排好的。”
她低下头,挨个问过去。
年轻些的,大多想建功立业,摆脱现在的处境。年纪大些的,更多的是想留下来。
俞珠想把关系拉得再近些,毕竟一支队伍归顺朝廷,会带来连锁反应,让更多的人选择投降。
“留在这做什么?”
“种地啊。”
“建功立业之后呢,想不想搬到玉都去?”
年轻人摇了摇头,“不想啊。有了军功,种地就可以减税。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们,抢我们的地了。把我们的地都抢走种大烟,那些外邦人还要欺负我们,我就是死了,也不让他们好过!”
俞珠心头大震,原来不止他们,所有有良心的人都在为大雍而努力着。
不管他们的出发点是什么,不管是谋反还是镇压,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这片土地。
俞珠转过脸,轻声唤了句:“王爷。”
晋王心领神会,立刻道:“你放心,那弃城而逃的县令,现在已经抓住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这个县令不仅紧要关头抛弃自己的子民,卷走钱财。还不如起义军,好歹他们还给了百姓一口吃的。更是在城中大兴土木,建造教堂,种植大烟。俨然就是外邦人的走狗,和卖国贼没什么分别。
这会子,晋王带着人挖起丈深的土坑,倾倒石灰。要把罂粟焚烧殆尽。
待找到那县令,还要把人大卸八块,以慰藉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