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瑟瑟,整座被染上一层金芒的落霞驿陷入一片死寂,蓝小蝶一众修士的证词宣言依旧萦绕在所有人耳畔,久久不散。
西侧小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南宫明月仿若打开了话匣子,絮絮细数、百般炫耀自身于迷雾深渊中的功绩。
一旁的王若水与楚虹陌相视莞尔,轻轻摇了摇头,自顾自夹菜品茗,不予搭话。
王东阳嗤笑连连,只顾着与曲天歌碰杯对饮,懒得此言嘲弄。
燕青书指尖轻叩玉盏,眼底掠过一丝深思,抬声徐徐开口:
“明月仙子,蓝小蝶这丫头修为平平,胆气却是远超常人。
鸣大人素来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今日能得玉衡宗倾力相助,着实出乎意料。
蓝破虚长老一身修为早已臻至结脉圆满,底蕴深不可测,足以与我宗宗主姜太虚比肩。
他素来刚正不阿、隐世清修,从不掺和宗门纷争、俗世是非,此番不惜破例亲自登台作证,足见此事公正、绝非虚誉。”
墨鸣微微颔首,抬手举起竹筷夹住一块酱牛肉,眸底暗金流光沉静如渊,语气沉凝:
“这位蓝长老倒也是深明大义之辈,日后有机会定要见上一见。”
他缓缓落筷,目光平静望向半空静静流转的光幕之上,语气里添了几分通透:
“眼下这桩传闻已然刊发至万路州边境,其余疆域的流言蜚语或许早已尽数碾碎。
只是一纸公证、百人证词,只能堵得住悠悠众口,堵不住人心算计。
采风堂经营舆论多年,最擅长从人心缝隙做文章。
今日当众澄清,看似翻盘,实则只是掰平了局势。”
王东阳手中鎏金折扇 “唰” 地收拢,重重敲在掌心,朗声一笑,震得桌上杯盏微微轻颤:
“老弟,你就是疑心太重,想那么多作甚?
如今有玉衡宗长老坐镇,再加上一众亲历修士联名佐证,采风堂编织许久的谣言大网,此刻已然撕开一道巨大裂口。
往后任凭他们如何蹦跶,终究再难对我等造成致命诋毁。
曲老弟,莫愣着,羊肉掉了便再取一块。
这世间黑白,今日便要在这光幕之前分说清楚。”
曲天歌紧绷的心弦稍稍松缓,指尖重新拿起竹筷,橘黄长发垂落在白袍肩头,轻轻点头:
“王哥所言有理。
有这么多前辈同道出面作证,想来那些无端污名,再难肆意流传。
昔日只知蓝仙子出身玉衡宗,容貌绝尘,不曾想尚有这般风骨。”
“哦?”
南宫明月眸光骤然一亮,唇角倏地勾起一抹戏谑笑意,脆生生开口打趣:
“曲道友莫不是贪恋小蝶妹妹的美色不成?”
曲天歌连忙垂首,脚趾死死扣着靴底,耳尖瞬间烧起一片绯红,握着竹筷的手都微微一颤。
他仓促摆手,声音都带上几分慌乱:
“明月仙子说笑了!
在下只是敬佩蓝仙子临危挺身而出的胆识,绝无半分别的念头!”
王东阳咧嘴大笑出声,折扇在掌心拍得噼啪作响:
“哈哈哈!
曲老弟你不老实啊。
究竟是敬佩,还是另有图谋,只有你自己本心知晓,旁人帮不了你。”
燕青书唇角浮起淡淡笑意,端起玉盏浅啜一口灵酒,悄然向一旁的楚虹陌挤眉弄眼。
楚虹陌视若无睹,依旧与身旁王若水低声交谈,全然将燕青书当做空气。
墨鸣轻轻转动玉杯,唇角浮起一抹无奈笑意,摇着头轻声开口:
“你们啊,哎……
此番得亏是绯辞馆主先手落子,稳住了民间口碑。
若是再晚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南宫明月收敛玩味,指尖捻起一枚干果,眸光重新投向半空鎏金光幕,语气慢慢庄重下来:
“绯辞姐姐这一步棋,确实下得漂亮。
借着风闻馆的驿传网络,把玉衡宗的证词同步送到万路州各处驿站,抢占先机。
当然,这也是我等有先见之明。
若是离城三日后再宣扬功绩,待采风堂的谣言彻底扎根,再想扭转,便要难上十倍百倍。”
王东阳敛去笑声,将鎏金折扇摊开搁在桌沿,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扇面上镌刻的水墨灵纹:
“明月妹子莫要往自己脸上贴金。
这还不是我老弟的主张,跟我等有何关系?
今日曲老弟在场,哥哥我给你留几分薄面。
待明日我率先踏入御窍中境,你可千万不要哭鼻子。”
南宫明月眉峰一挑,方才端庄的神色转瞬消散,当即放下手中干果,双手环胸,一声轻哼:
“臭阳哥!哼,好大的口气!
你若能在抵达啸月峡谷前突破御窍中境,本仙子便认赌服输又何妨!
可若是夸大虚词,到时候,便任由本仙子差遣!
包揽一路的杂役,喂马、整理行囊,一概归你。”
王东阳放声大笑,抬手端起酒盏遥遥一敬:
“一言为定!
诸位都在此处,正好做个见证。”
说着他抬脚踏上席位,仰头一饮而尽,“痛快!”
话音刚落,悬在半空的鎏金光幕骤然流转,蓝小蝶一众身形顷刻消散。
下一瞬,整整三十六名八九岁的孩童齐齐浮现。
众孩童脸上依旧残留着稚嫩,可眉宇间却仿若历经生死的沧桑。
粗布衣衫俭朴却一尘不染,身上还留着气血亏空的病态,正是彼时天池镇被血婴门掳走的稚童。
孩童们站在高台之上,声音尚显单薄,一字一句,缓缓诉说当初被掳、困于魔窟,最终被墨鸣一行人解救的全过程。
王小虎拉着妹妹王小美齐齐上前一步,朝着光幕外深深躬身俯首,稚嫩的嗓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大哥哥、仙子姐姐,你们看到小虎了吗?
昔日一别如隔三秋,是你们将我等带出的魔窟。
我与妹妹、爹娘这辈子都不敢忘。
我们知晓大哥哥很忙、很忙,连当面道谢的机会都没给我们留下。
可我还是想告诉天下所有人,救我们的仙师,绝非恶人。”
“大哥哥小虎很笨,你若不嫌弃,待我长大成人,可否容许我侍奉左右?
实在不行,让我妹妹去也好。
大哥哥,我听说你们仙师寿元悠长,我也不清楚还有没有机会。”
光幕之中,王小虎的声音轻轻发颤,孩童的执念纯粹又沉重,听得落霞驿大堂内一片寂静。
王小美紧紧攥着兄长的袖口,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望向光幕之外,小声跟着补了一句:
“若有机会,我们会好好修行,将来,也想保护别人。”
短短两句,落霞驿大堂之中寂静无声,不少修士指尖微微发颤。
先前采风堂散播的那些污蔑之词,在此刻孩童真诚的话语面前,摇摇欲坠。
西侧小院的酒桌之上,席间众人皆收了说笑,神色肃穆。
墨鸣指尖轻轻叩击玉杯,黑白灵光在袖间微微起伏,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动容:
“好孩子。
不必侍奉于我。
好好活着,安稳长大,守住本心,便是最好的报答。”
曲天歌心神骤然一震,下意识站起身形,肩头微微发颤,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墨大人,哥,你…… 你们竟还救过这群被掳掠走的孩童?”
“坐下,坐下。”
王东阳随意挥了挥手,一把将曲天歌按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又暗藏三分显摆: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瞧你这般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跟着我们不单单吃香的喝辣的,斩妖除魔、匡扶正义、救民于水火,这类事,往后你见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