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驿半空之中,鎏金光幕上的影像流转不休,三十六名孩童依次登台发言,述说着对墨鸣一行人的真挚谢意。
全程没有华丽的辞藻,唯有情真意切、字字质朴、句句赤诚。
大堂里所有修士旅人面色发烫,心底又愧又悔,无数人垂首缄默,耳根烧得通红。
此前他们轻信流言蜚语,私下肆意揣测、恶意诋毁,将救世义士污蔑成欺压良善、道貌岸然、祸乱一方的恶徒。
此刻听闻孩童们句句真心的证词,只觉颜面尽失,愧疚翻涌如潮。
不少修士心绪激荡,几度起身,险些冲动闯入西侧院落,想要当面给墨鸣一行人躬身赔罪、致歉认错。
可转念一想,众人又生生按捺住了身形。
若是眼下贸然前去道歉,反倒彻底坐实了他们此前私下妄议、造谣诋毁的行径。
当众赔罪看似诚恳,实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只会落得个心胸狭隘、盲从流言、正邪不辨的笑柄,沦为整个落霞驿的笑谈。
万般愧疚,最终只能尽数压在心底,化作无言的沉默与难堪的窘迫。
另有一小部分人倒是不以为意,尤其是方才暗中传音诋毁的粗犷年长修士。
他仿若没事人一般,自顾自斟酒举杯,大口喝着灵酒,神色淡漠,全无半分愧悔。
「风闻馆这群狗腿子的动作倒是快。
如今有这两桩实证震场,任凭老子舌绽莲花、说得天花乱坠,断然也无人再信。
他奶奶的,老子不远千里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散播谣言,这才多大会功夫?
此前花堂主承诺的丰厚报酬,八成是要泡汤了!
这群狗娘养的东西,净坏老子好事!
这年头,元晶当真是不好赚啊。」
他闷饮一口烈酒,眼底掠过一抹阴翳,粗糙的指节死死攥紧酒盏。
此人全然不在意何为正邪、何为公道,只恼自己差事落败、酬劳落空。
余光冷冷瞥向西侧僻静小院的方向,心中恨意暗生,非但毫无悔改,反倒将所有怨怼尽数记在了墨鸣一行人身上。
今日舆论大势已去,他无力回天,只能暂且隐忍蛰伏,心底却暗暗打定主意。
「山高路远,来日方长,老子必有寻机报复的时机。
此地不宜久留,明日一早尽快返程,看看堂主那还有什么良策。」
他缓缓松开指节,酒盏与木桌轻轻相碰,发出一声低哑轻响。
面上阴色转瞬敛去,重归一副粗豪散漫模样,仿佛方才心底那些阴毒算计从未存在。
他抬手又给自己满上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旋即随手丢在桌案上一枚元晶,眸光有意无意扫过大堂四方角落的几人,当即起身朝着楼上客房行去。
西侧小院夜风徐徐,席间众人目光灼灼望着光幕影像,南宫明月、王若水、楚虹陌下意识抬手抹去眼角泪痕。
“好孩子,看到你们安然无恙、健健康康,便是最好的报答。
我等哪里还需要你们舍命相报。”
南宫明月声音轻轻发哑,纤纤玉手挽住王若水的臂弯,俏脸轻轻靠在对方肩头。
“若水姐,这群孩子好可怜。
原本我都有些淡忘了那惨绝人寰的一幕幕,可今日见到他们,心底总是空落落的,连半分食欲都没有。
哎,这群该死的魔修!
往后莫要再被本仙子撞见,见一个灭一个,见两个灭一双!”
王若水收敛心底那份动容,抬手轻轻拍了拍南宫明月后背,语气温柔沉静:
“确实,这群孩子险些惨遭毒手。
不过,历经此番磨难,说不定也是他们的造化。
我等问心无愧便好,这世间妖魔数之不尽,仅凭你我之力,难以尽数斩除。
唯有守住正道根基,不让黑白被流言轻易倾覆,方能护住更多无辜之人。”
楚虹陌微微颔首,冷冽目光依旧凝在半空鎏金光幕,干脆利落地接上话语:
“妖魔有形可斩,人心之邪最难根除。
采风堂这类势力,不靠刀兵,仅凭口舌谣言,便可颠倒世间是非。”
王东阳抬手轻敲掌心鎏金折扇,玄黄灵光自眸底一闪而逝,唇角扬起爽朗笑意:
“瞧见了吗曲老弟?
我等历经生死的行善之举,未必皆能换来世人赞誉。
此番漫天流言便是前车之鉴。
助人为乐、伸张正义之前,可要考虑清楚,能否扛住身后魑魅魍魉泼来的污水。
此番若非鸣弟坐镇,我等恐怕还真要落得个欺世盗名,残害稚童的千古骂名。”
曲天歌心头一震,握着竹筷的手微微收紧,满头橘黄长发微微颤动,郑重颔首:
“王哥所言极是,小弟谨记在心。
原来济世救人,不光要有赴险的勇气,更要有抵御污蔑、守住本心的定力。
若无这份定力,一腔善念,极易被歹人歪曲利用。”
燕青书指尖摩挲着酒盏边沿,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笑意,慢悠悠开口:
“黄毛兄弟,光有定力可还不够。
若是没有左右舆论风波的布局手段,终究还是要落入下乘。
寻常人若想挣脱流言污海,难于登天,稍有不慎便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不单单需要海量财力、物力,还需要各方势力站队,尤其需官府秉公处置,更需要能留存真相、传递实证的渠道。
哪一道环节若是出现纰漏,今日就算我们手握实情,也无处诉说。”
墨鸣摇了摇头,深邃的眸子里浮起几分无奈,指尖轻轻叩了叩身侧的案沿,缓缓开口。
“此前困守在一隅之地,周遭民风淳朴,从未遇过这般颠倒黑白的诡事。
万万没料到,外界这方天地竟会如此险恶,就连行一份善举,都要百般盘算、反复自证清白。
若是天下尽是这般乱象,日后哪里还有人敢伸手扶危、救人于水火?
怕不是往后但凡撞见不平事,人人都要先躲得远远的,唯恐沾染半分是非。”
燕青书端起手中酒盏小酌一口,一缕醉意层层上涌。
他晃了晃脑袋,眸底倏地掠过一抹冰蓝流光,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哎,我等生在乱世,妖魔横行、奸人当道,世人能安稳度日便已知足。
人性本善,万事皆有因果。
魔灵异族亡我人族之心不死,他们最擅蛊惑人心,把原本清明的世道搅得浑浊不堪。
谁又能说得明白,当今这般景象,有没有魔灵异族在背后潜移默化、推波助澜呢?”
墨鸣眸光骤然一凝,袖间黑白灵光微微震颤,沉默片刻,沉凝开口:
“青书兄倒是看得透彻。
魔灵异族要的从来不是单纯屠戮,而是瓦解人族自身的根基,魔化亿万生灵为已用。
刀兵只能毁肉身,可流言猜忌,能撕裂人心、离散族群。
若是人族彼此猜忌、互不信任,无需他们大举兴兵,正道自会分崩离析。
只要有一拨人甘愿沦为魔灵异族的爪牙,这世道将彻底陷入无休止的战乱纷争。
墨离王朝三百年基业将会毁于一旦,万千百姓,尽数沦为异族砧板上的鱼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