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诺亚站的脉搏降到了最低频。
医疗舱内,陆川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烙印在无声中燃烧。
他将自己调整到了某个临界点——身体机能休眠,感知与思维超频。
胸前的秩序源质残骸,被他用烙印编织的细密能量网络温和包裹,既隔绝其可能外泄的异常共鸣,又保持其与自身最基础的联结通路。
左眼深处,“沉寂”之力蜷缩成一点幽邃的核,随时准备在需要时展开其危险的感知与干预能力。
他掌中紧握着那枚八角形钥匙,冰冷的触感如同定心石。另一只手中,是用废弃零件和保育区丢弃的某些柔性材料组装的简陋工具组——一根可伸缩的、顶端带有微型力场调节器的探杆;几片不同形状的硬化合金片,用于模拟特定规格的扳手或撬齿;一小卷极细的、能短暂承载烙印能量进行精细操作的导丝。
计划时间线在他意识中反复流淌:03:01,医疗监控“静谧期”开始;03:05前抵达保育区下层外围;03:10利用清洁机器人周期,进入S-12区域附近;03:12-03:25,完成预处理间入口开启、机械解锁、权限验证、竖井开启;03:30前,进入竖井,开始下降。整个过程必须在04:00前完成核心步骤,因为那时系统夜间深度维护会结束,部分区域的被动监控会恢复活性。
风险点:S-12区域未知的残存监控或报警装置;模糊的机械解锁步骤可能出错;残缺的权限码可能无效;竖井内部状况不明;下降过程中可能触发“深井”外围的次级防御或警报。
没有退路。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烙印模拟的睡眠体征在监测垫上完美延续。
03:01。行动。
如同上一次夜潜,舱门在无痕的干涉下开启一道缝隙。陆川滑入走廊的阴影,动作比上次更加简洁、迅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对路径的熟悉度已经达到本能级别,避开巡逻机器人和固定监控盲区的切换行云流水。
通往保育区下层的通道比上层更加狭窄、陈旧。管道裸露,墙壁上涂刷的防腐蚀涂层有些斑驳,空气循环系统的声音在这里变得更加粗糙。
灯光间隔也更大,形成一片片交替的明暗区域。这里仿佛是诺亚站光鲜表皮下的“内脏”,功能纯粹,装饰全无。
根据记忆中的区域地图和几日来的外围观察,S-12样本预处理间位于一条死胡同的尽头,旁边是巨大的废热交换器粗壮管道,持续散发着低频的嗡嗡声和微弱的辐射热。这里的监控探头只有两个,覆盖范围存在重叠死角。
陆川在拐角处停下,静静等待。
03:08。一台圆盘状的清洁机器人准时从另一条岔路滑出,开始对这条通道进行例行的灰尘吸附作业。它的路线会经过S-12门口,并短暂遮挡住其中一个探头的部分视野大约三秒。
就是现在。
陆川如同附骨之影,贴着墙壁,借助机器人移动时产生的视觉和声音掩护,无声地掠到S-12那扇厚重的、带有老式手动转轮的密封门前。门上的标识牌已经锈蚀,字迹模糊,但“S-12”和“已停用/未经授权严禁入内”的警告依然可辨。
机器人滑过,三秒窗口。
陆川手中的工具已经动作。探杆顶端的微型力场调节器释放出极微弱、高度集中的能量束,干扰了门缝边缘一个老旧的磁性密封感应器——不是破坏,而是模拟其“未完全闭合”或“存在允许公差”的状态。同时,他手指灵巧地将一片硬化合金片插入转轮轴心旁一个不起眼的检修槽,轻轻一别。
“咔。”
一声轻响,转轮内部某个卡扣松脱。陆川双手握住冰冷的转轮,肌肉发力,缓慢而稳定地转动。门轴发出艰涩的、仿佛锈蚀了百年的呻吟,但在低沉的环境噪音掩护下,并不刺耳。
门向内打开一道刚够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陈腐的、混合着霉味、消毒水残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化学药剂气味的空气涌出。
陆川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轻轻推回,但没有完全锁死转轮,留了一丝可再次从内部开启的余地。
室内一片漆黑。左眼的微光视觉启动,勾勒出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不规则空间。中央是一个早已干涸、结满灰白色垢渍的大型水槽,周围散落着一些锈蚀的管道接口和破碎的玻璃器皿残骸。墙壁上挂着几件僵硬的、布满灰尘的防护服。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标识模糊的金属密封桶。一切都蒙着厚厚的灰尘,时间在这里似乎停滞了。
他的目光迅速锁定目标——在房间最内侧墙壁的下方,有一个直径约半米的**圆形金属盖板**,边缘有六个均匀分布的、已经锈死的固定螺栓。盖板中央,是一个老式的、需要插入特定钥匙并输入密码的**复合式电子机械锁面板**。面板屏幕一片漆黑,但锁孔和数字键盘的轮廓清晰可见。
这就是图纸上标注的“竖井检修口”。
陆川走上前,单膝跪地。首先处理机械部分。六个锈死的螺栓,他用自制的合金撬片配合烙印传递的、极其精细的震动能量,一点点地松动、拧开。过程缓慢,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控制力,防止发出过大噪音或损坏螺纹。汗水从他额角渗出,但他动作稳定如初。
十五分钟后,六个螺栓全部取下。
接下来是锁面板。电子部分早已断电,但机械锁芯仍在。陆川取出八角形钥匙。钥匙中心的凹点对准锁孔旁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凹。他轻轻将钥匙按入,严丝合缝。
就在钥匙完全嵌入的瞬间——
钥匙表面的幽蓝色蚀刻纹路**骤然亮起微光**!并非刺眼的光芒,而是一种仿佛从内部透出的、流动的冷光,如同被唤醒的古老血脉。与此同时,陆川胸口的秩序源质残骸**剧烈共鸣**起来!不是之前的微弱悸动,而是一种清晰的、指向性的**牵引与呼应**,仿佛找到了失落已久的另一半!
钥匙与锁芯的连接处,传来一系列极其轻微、但复杂精妙的机簧转动声。面板上,那原本漆黑的屏幕,竟然也**浮现出几行暗淡的、不断跳动的、由不规则光点构成的符号**!那符号并非“常世”通用语,也非诺亚站标准界面,而是……**另一种形态的“天枢”符文**!它们在快速变化,仿佛在进行着某种古老的验证协议。
陆川心中凛然。这把钥匙,不仅仅是物理钥匙,更是一个**身份验证与能量激活的媒介**!它直接与这个明显属于“天枢”遗留设施的锁具系统对话!
屏幕上的符文闪烁了大约十秒,最终稳定下来,构成一个清晰的、代表“验证通过/机械锁定解除”的图案。同时,锁面板内部传来“咔嚓”一声清脆的解锁声。
电子锁部分,完成。
现在,是最后一步:输入那六位权限码,解除可能存在的最后一道能量或逻辑锁。
陆川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在残缺的密码上。他推测出的三组序列,分别对应“天枢”体系中不同的权限等级和功能指向。他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做出判断,一次错误,可能会触发警报,或导致锁具永久锁定。
他回忆数据块中其他残缺代码的规律,回忆钥匙激活时浮现的符文类型,回忆秩序源质共鸣的指向性……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选择。
手指伸出,在那老旧的、触感生涩的数字键盘上,快速而稳定地输入了第一组序列:****。
输入完毕。按下确认键。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键盘上方的指示灯,依旧是暗淡的红色。
**错误。**
陆川的心一沉,但手指没有丝毫颤抖。烙印高速运转,排除错误选项,结合钥匙激活后的能量反馈微调。
输入第二组:****。
确认。
指示灯……**闪烁了一下,变成了暗淡的黄色**,但没有变绿,也没有发出解锁声。
**部分正确?还是进入了二次验证?**
陆川眉头紧锁。没有时间犹豫了。他输入了最后一组,也是他最初认为概率最低、但此刻直觉却强烈指向的一组:****。
指尖按下确认。
“嘀——”
一声悦耳的、极其轻微的提示音。键盘指示灯**转为稳定的绿色**!
紧接着,圆形金属盖板内部传来一阵低沉的、液压装置启动的“嗤嗤”声,整个盖板**向一侧缓缓滑开**,露出下方一个漆黑的、直径约六十公分的**垂直圆形通道**!一股比室内更加冰冷、更加陈腐、带着隐约金属锈蚀和奇异能量底噪的空气,从下方涌了上来。
成功了!应急通道打开了!
陆川来不及欣喜,他必须立刻下去。时间已经接近03:35。
他迅速收起工具和钥匙(钥匙在解锁后光芒已经熄灭,但依然与源质残骸保持着微弱联系),探头看向竖井内部。井壁光滑,有老旧的、可供攀爬的简易金属梯嵌入墙体,向下延伸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井内没有照明,只有极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晕在隐约脉动,与那“律动”的频率隐隐契合。
他不再犹豫,双手抓住冰冷的梯级,翻身进入竖井,开始快速而稳定地向下攀爬。
井内空间狭窄,仅容一人通过。梯级上覆盖着滑腻的不知名沉积物,需要格外小心。越往下,温度越低,那股奇异的能量底噪也越发清晰,不再是微弱的“杂讯”,而是变成了某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仿佛有庞大的机器在深处运转。胸口的秩序源质残骸共鸣越来越强,左眼也开始微微发热。
下降约二十米后,他抵达了一个小小的金属平台。平台一侧,有一扇紧闭的、厚重的圆形气密门,门上有一个手动转轮,旁边有一个与上方类似的、但更小、更古老的控制面板。这里应该就是图纸上标注的“次级维护腔室”入口。
陆川正要将手伸向转轮,准备进入这最后的缓冲区域——
**滋啦——**
毫无预兆地,头顶上方,S-12预处理间内,以及更远处,整个保育区下层区域,所有照明——**瞬间彻底熄灭**!
不是电力故障般的闪烁、衰减,而是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猛然掐断,**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如同实质般降临!连竖井深处那脉动的暗红光晕,也骤然消失!
同时,那原本低沉的“嗡鸣”能量底噪,也在黑暗中**陡然增强、变得紊乱**,仿佛沉睡的巨兽被惊扰,发出了不悦的咆哮!
陆川僵在冰冷的平台上,左手紧握梯级,右手还伸向转轮。他的左眼微光视觉在绝对黑暗下依然有效,但视野中只剩下冰冷的金属结构和下方深不见底的漆黑。耳中充斥着放大的、不祥的能量躁动声。
是巧合的系统大面积故障?
还是……他的潜入,从始至终,都未曾逃过某些存在的“注视”?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上来。掌心钥匙的共鸣,和胸口源质的悸动,成了黑暗中唯一明确的坐标。
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陆川定了定神,在绝对的黑暗与愈发不祥的能量躁动中,缓缓转动了那扇通往“次级维护腔室”的、冰冷刺骨的圆形气密门转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