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形气密门在陆川的转动下,带着沉重滞涩的摩擦声向内开启。
一股比竖井中更加浓烈、更加“鲜活” 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不是单纯的霉味或锈蚀味,而是混杂着臭氧、冷却液挥发、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陈旧皮革与电离空气混合的怪异甜腥气。
能量底噪在这里不再是背景,而是变成了充斥整个空间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低频脉动,空气也随之震颤,如同置身于某个巨大生物的胸腔深处。
陆川闪身进入,反手将门虚掩。这里的黑暗比竖井中更加纯粹,因为连那点微弱的暗红光晕也消失了。
左眼的微光视觉勾勒出一个大约十平米见方的狭小舱室轮廓。
舱室呈圆形,墙壁布满了密密麻麻、早已停转的老式仪表盘和管线接口,许多仪表的玻璃罩已经碎裂,指针歪斜地指向零位或某个极限值。
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混合了金属粉尘和未知结晶体的灰白色积尘。角落里,几台柜式设备的指示灯,如同濒死的萤火虫,散发着断续的幽绿色微光,勉强映照出空气中悬浮的、缓慢飘动的尘埃。
舱室中央,正对着入口的另一侧,是一个占据了半面墙的圆形观察窗。
窗玻璃异常厚重,布满细密的划痕和内部水汽凝结留下的污渍,使得视线严重受阻。
但即便如此,窗外的景象,依旧让陆川的呼吸为之一窒。
窗外,是一个无法用常规尺度衡量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巨大垂直空间**——深井。
深井的直径目测超过五十米,井壁光滑,覆盖着某种非反光的暗色吸波材料,使得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井中心的存在所攫取。
那里,悬浮着一颗**无法名状的造物**。
它大致呈一个不断缓慢自旋的、由数十个暗银色几何平面构成的**复杂多面体**,直径约二十米。其材质绝非任何已知的金属或晶体,表面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介于液态光泽与磨砂质感之间的状态,无数**暗红色与幽蓝色的能量纹路**如同活体的血管与神经,在多面体表面蜿蜒流淌、明灭不定,构成一种深奥到令人本能恐惧的图案。这些能量纹路的流动,似乎与整个空间的“脉动”同频,但又存在着微妙的相位差,带来一种极不稳定的观感。
多面体的周围,包裹着**层层叠叠、半透明的力场屏障**,至少有七八层之多,每一层都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微光(蓝、紫、金、白……),并以不同的频率和方向缓缓旋转、波动,共同构成一个精密而脆弱的囚笼——“静滞力场”。力场之外的无重力空间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发着微光的**数据流碎片和能量尘埃**,如同围绕恒星旋转的星屑,又像是从核心泄漏出的、无法被完全禁锢的信息残渣。
而最让陆川心神俱震的,是透过那半透明的多面体材质和变幻不定的力场光芒,他隐约“看”到——在多面体的内部,那暗银色几何结构的深处,似乎**蜷缩着一个巨大而模糊的、非几何形态的轮廓**!
那轮廓的边界不断扭曲、变形,仿佛由不定形的阴影与凝聚的光斑共同构成,时而有类似肢体或触须的幻影延伸、收缩,时而又坍缩成无法理解的抽象团块。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却散发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存在感**——古老、滞重、充满了无法解读的信息与纯粹的存在意志。
那就是数据块中提到的“非标准生物基质”?“天枢”静滞舱曾经收容的“东西”?
就在陆川全神贯注,试图用左眼和烙印去解析那轮廓、去感受其与秩序源质残骸之间愈发强烈的共鸣牵引时——
变故,在百分之一秒内爆发!
“嗡——!!!”
一声远超之前所有能量底噪的、**尖锐到几乎撕裂耳膜的恐怖嗡鸣**,毫无征兆地从深井核心、从那个多面体内部猛然炸响!整个次级维护腔室如同被巨锤击中,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老旧的仪表盘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观察窗外,那悬浮的多面体表面流淌的暗红色能量纹路**骤然狂乱**,亮度瞬间飙升到刺眼的程度,如同熔岩喷发!幽蓝色的纹路则急速暗淡、紊乱,仿佛正在被侵蚀、压制!原本规律脉动的“律动”,瞬间转为**疯狂的、仿佛垂死挣扎般的剧烈抽搐**!层层叠叠的静滞力场光芒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发出能量过载的刺耳尖啸!无数漂浮的数据碎片和尘埃被狂暴的能量乱流撕碎、搅动,形成一片混沌的光雾!
深井,失控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
“呜——呜——呜——!!!”
**刺耳至极的、覆盖全频段的警报声**,如同无数把电钻,从舱室的四面八方、从墙壁内部、从头顶脚下猛然炸响!声音之尖锐、之急促,远超陆川在诺亚站任何区域听过的警报等级!
同时,舱室内原本只有零星幽绿指示灯的昏暗环境,被**陡然亮起的、惨白色的、全功率应急照明**彻底吞没!强光刺得陆川左眼微光视觉瞬间过载,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被发现了?!是潜入触发了某个他不知道的终极警报?还是……他(或者说他体内的秩序源质)的靠近,如同投入沸腾油锅的水滴,直接引发了“深井”核心那“基质”的狂暴反应?
没有时间思考!
“砰!砰!砰!”
沉重的、仿佛金属巨兽撞击般的闷响,从他刚刚进来的那扇圆形气密门处传来!不是尝试开启,而是**暴力撞击**!同时,门上厚重的金属开始发红、变形,外部显然正在使用高能切割或熔断设备!
追兵到了!而且来势汹汹,毫不留情!
前有失控的深井核心,后有即将破门而入的追兵。这狭小的次级维护腔室,瞬间变成了绝地!
陆川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烙印却在极致的危机下爆发出惊人的冷静与算力。他瞬间扫视整个舱室。
观察窗是厚重的特种玻璃,强度未知,但窗外就是狂暴的深井核心区域,出去无异于自杀。
墙壁上的老式仪表盘和管线……或许可以……
他的目光落在舱室一角,那几台柜式设备下方,有一个不起眼的、带有手动阀门的**管道检修口盖板**。数据块中的蓝图曾模糊标注,次级维护腔室可能有极少数未在标准图纸上显示的、用于极端情况下排放过量能量或冷却介质的**紧急泄压通道**,通常直通站外或更深层的中和设施。
这是唯一的希望!也可能是更快的死路!
“轰——!!”
气密门在又一次猛烈的撞击和刺眼的能量切割光芒中,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灼热的气流和刺鼻的金属蒸汽涌了进来!裂缝外,可以看到至少三个全副武装、身着黑色重型战斗服、面甲上闪烁着红光的“磐石”级战斗员的身影,以及他们手中已经充能完毕的、散发着危险光芒的能量武器!
来不及了!
陆川如同猎豹般扑向那个检修口盖板。烙印的力量疯狂注入双臂,双手抓住冰冷的阀门,用尽全身力气,逆时针狠狠一拧!
“嗤——!!!!”
刺耳的高压气体喷射声猛然响起!盖板下的管道内,并非预想中的能量或冷却介质,而是一股强劲的、混杂着冰冷惰性气体和某种刺激性化学物质的高压气流!气流瞬间将他冲得一个踉跄!
但盖板下的通道口,确实打开了!直径约四十公分,内部黑暗,不知通向何方,但强烈的气流正从深处向外喷涌!
“目标发现!在检修口!射击!”
裂缝外传来冷酷的电子合成音。
陆川没有任何犹豫,在身后能量武器亮起致命光芒的瞬间,蜷缩身体,不顾一切地钻进了那狭窄、冰冷、充满刺鼻气流的黑暗管道!
“咻!咻!”
两道炽热的高能光束擦着他的脚后跟射入管道,在金属内壁上留下灼烧的痕迹和四溅的熔渣!
管道并非垂直,而是以一个陡峭的角度向下倾斜,内壁光滑。
陆川一钻进去,就被强劲的气流和自身的重力推动,如同坠入滑梯,以惊人的速度向下滑去!
身后追击者的怒吼和能量武器射击声迅速被管道内呼啸的气流声和深井方向传来的、越来越恐怖的能量风暴咆哮声所淹没。
滑行!无尽的黑暗、刺骨的冰冷、刮擦身体的管壁、以及前方未知的终点!
而在他的前方,那失控的深井核心发出的毁灭性能量波动,即使隔着厚厚的舱壁和管道,也如同海啸般阵阵传来。
秩序源质残骸在他胸口疯狂共鸣、灼热,仿佛要破体而出,奔向那正在暴走的“同类”或“宿敌”。
坠落。向着更深、更黑暗、更狂暴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