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如血,疯狂闪烁,将整个发射井切割成无数破碎的明暗碎片。
陆川冲到最近的逃生舱前——那是一个水滴形的金属舱体,约两米高,表面布满老旧的标识和检修记录。
舱门紧闭,操作面板上,一个醒目的红色倒计时正在跳动:
“发射井自动封锁倒计时:00:03:47”
三分钟四十七秒后,整个发射井将被厚重的防爆闸门彻底封死,而他,将成为瓮中之鳖。
他抬手按向面板,烙印全力模拟高权限信号——但面板只是闪烁了一下,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检测到非法访问请求。发射程序已被远程锁定。锁定级别:VII级,不可本地解除。”
VII级。
林博士的权限级别。或者,“上面”的权限级别。
身后通道内,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金属地板上传来沉重而有节奏的震动。能量武器充能的高频嗡鸣,如同死神的呼吸。
左臂“镇律”手背的晶面,光芒微微亮起,那股共鸣愈发强烈——指向穹顶之外那片无垠的星海,指向“死灰地”的方向,指向凌清玥所在之地。
但它无法帮他解除锁定。
三分钟三十秒。
陆川的目光扫过发射井的每一个角落。四具逃生舱,一套中央控制台,几条悬空的检修走道,以及穹顶边缘那些复杂的机械结构。
没有其他出口。没有隐藏通道。
唯一的出路,就是这些被锁死的逃生舱。
除非……
他的目光落在逃生舱旁边、固定在发射导轨上的辅助推进器接口上。那是用于在逃生舱主引擎故障时,由外部注入高压推进剂、实现手动紧急发射的备用装置。
接口上,覆盖着老旧的防尘盖,旁边有一行褪色的小字:
**“警告:手动发射需同时激活主舱门强制解锁与推进剂注入。需两人协同操作。非专业人员禁止尝试。”**
两人协同。
但他只有一人。
除非……
陆川猛地冲到中央控制台前,手指在布满灰尘的键盘上飞速敲击。烙印不是入侵,而是**读取**——读取发射井控制系统的底层架构,寻找那可能存在的一线漏洞。
找到了。
在“手动发射”的逻辑程序中,有一个极其古老、早已被废弃的**备用验证模式**——允许单人操作,但需要“超越常规权限”的某种能量特征认证。这种认证方式,在现今的诺亚站系统中早已被禁用,因为它依赖于与某个古老系统的实时通讯,而那个古老系统……
就是深井之下、已经崩塌的“天枢”静滞舱。
认证通路,理论上已经永久中断。
但如果——如果那通路的“接收端”已毁,但“发送端”依然可以模拟呢?
三分钟。
陆川咬紧牙关,左臂“镇律”晶面光芒大盛——他强行催动那本就不多的5.1%能量,将其中高达**3%**一次性抽取出来,转化为与“天枢”体系古老认证协议同频的、极其纯净的**秩序脉冲**!
这是豪赌。如果失败,他不仅无法开启手动发射模式,还会因为能量过度消耗,让“镇律”重新陷入深度休眠,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但别无选择。
脉冲通过控制台的底层接口,涌入那早已断开的通讯回路——
一秒,两秒,三秒。
毫无反应。
身后的通道口,追兵的身影已经出现——那沉重的黑色战斗服,那面甲上闪烁的红光,那已经抬起、瞄准他的能量武器枪口。
“不许动!立即投降!”
电子合成音冷酷无情。
陆川没有回头。他死死盯着控制台的屏幕。
四秒。五秒。
屏幕骤然闪烁!
一行绿色的、如同鬼魅般浮现的文字:
**“手动发射协议:备用验证模式激活。认证特征匹配度:97.8%。准予单人操作。”**
成了!
陆川猛然转身,在那两名“磐石”扣动扳机前的瞬间,以猎豹般的速度冲向最近的逃生舱!身后,两道炽热的能量光束擦着他的身体射入地面,熔出两个焦黑的坑洞!
他扑到逃生舱前,用尽全身力气扳动那个被控制台激活的、此刻正闪烁着绿光的**手动发射把手**!
“嗤——!”
舱门在高压气体的推动下猛然弹开!里面是狭窄的、仅容一人蜷缩的空间,以及密密麻麻的仪表和操纵杆。
陆川没有犹豫,直接扑了进去,回手抓住舱门内侧的把手,用尽全力将其拉回!
“砰!”
舱门闭合,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舱内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与死寂,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荧光,照亮他那张汗水与灰尘混杂的脸。
几乎在同一瞬间——
“轰!!!”
整个逃生舱剧烈一震!外部传来手动推进剂注入时特有的、沉闷而恐怖的轰鸣!紧接着,一股难以抗拒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碾碎的**巨大过载**,猛然将他死死压在座椅上!
逃生舱被弹射出去了!
透过那小小的、厚重的观察窗,陆川看到发射井的穹顶飞速下坠、缩小,看到那两名“磐石”愤怒扭曲的身影和四处乱射的能量光束,看到诺亚站庞大的金属结构在他脚下展开、远去——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深邃到令人窒息的**黑暗**,以及遥远得仿佛永恒的**星辰**。
他被弹射进深空了。
“警告:检测到主引擎未启动。当前状态:无动力自由飞行。推进剂余量:3.7%。仅够进行一次轨道微调或减速制动。请立即设定目标轨道。”
舱内的机械音冷静地播报着令人绝望的事实。
没有主引擎。只有极少量用于姿态调整和应急制动的辅助推进剂。这意味着他无法自主控制飞行方向和距离,只能像一颗被随意抛出的石子,在引力的作用下,沿着固定的弹道,飞向未知的终点。
而那终点,取决于他弹射时的初始速度和角度,以及——他能否利用那3.7%的推进剂,进行一次关键的“轨道微调”。
陆川挣扎着从过载中恢复,手指颤抖着调出导航界面。小小的屏幕上,诺亚 VII 号站已经缩成一个微小的光点,旁边标注着他的弹射轨迹——一条几乎笔直远离诺亚站的虚线,指向一片标注为“低威胁区域”的深空,但那片区域里,没有任何已知的定居点或补给站。
他会在推进剂耗尽后,在这片虚无中永远漂流,直到氧气耗尽,或者被某个小行星的引力捕获,撞成碎片。
除非……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导航界面,手指在触控屏上快速滑动、缩放。星图的记忆与导航系统的数据进行着痛苦的比对、拟合。
“死灰地”的坐标,他在星图上记住的相对位置,导航数据库里那些模糊的、古老的地理标识……
一个点,在屏幕上闪烁起来。
那是导航数据库里标注的、距离他当前弹道最近的一处“地表沉降区边缘”——距离“死灰地”灰岩寨直线距离约**四百公里**。以他当前的无动力飞行状态,如果什么都不做,他会从那个区域上空约三千公里处掠过,永远错过。
但如果——如果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耗尽那3.7%的推进剂,进行一次极限的**变轨制动**——
他有可能将轨道压低到足以进入该区域的**大气层捕获范围**,然后利用大气阻力减速,以近乎自杀的速度坠向地面。
成功率:**约11%**。一旦失败,他将在重返大气层时被烧成灰烬,或者以无法减速的速度直接撞向地表,粉身碎骨。
11%。
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陆川没有犹豫。他盯着导航屏幕上那个不断移动的、代表“最佳制动点”的光标,手指悬在手动推进器操纵杆上,如同悬在生与死的边缘。
舱外,是无尽的黑暗与星辰。
舱内,是他一个人的战场。
光标越来越近。
十秒。五秒。三秒。一秒——
**“就是现在!”**
陆川猛然将操纵杆推到底!
逃生舱剧烈一震,尾部喷射出短暂而刺眼的火光!巨大的过载再次将他死死压在座椅上,视野边缘开始发黑,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秒,两秒,三秒——
推进剂耗尽。火光熄灭。过载骤然消失。
舱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光芒和陆川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挣扎着看向导航屏幕。
新的轨迹已经生成——一条更加弯曲、更加陡峭的弧线,指向那颗灰黄色的、被稀薄大气层包裹的星球,指向“死灰地”的方向。
制动成功。
接下来,是长达数小时的滑行,以及——那决定生死的重返大气层。
陆川闭上眼睛,放松紧绷的身体,任由自己漂浮在微重力的舱内。
他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接下来,交给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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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小时后,逃生舱如同一颗燃烧的流星,撕裂了“死灰地”边缘的稀薄大气层。
剧烈的摩擦让舱体外壳温度飙升到近千度,观察窗外一片赤红,恐怖的轰鸣声震耳欲聋。舱内温度急剧上升,氧气含量急速下降,各种警报声此起彼伏。
陆川蜷缩在座椅上,用防护服和呼吸面罩勉强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存,左臂“镇律”晶面暗淡无光——那仅存的2.1%能量,被他全部用于在体表构建一层极其稀薄的秩序场,以对抗那足以熔化钢铁的高温。
时间被拉长到极限。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
然后——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剧烈到几乎将灵魂都震散的冲击!
一切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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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陆川被刺骨的寒冷唤醒。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半埋在松软的、灰白色的尘土中。左臂“镇律”彻底沉寂,手背晶面一片灰暗,如同死去的石头。全身无处不痛,但四肢似乎都还在。
他挣扎着从尘土中爬出,踉跄着站起身,环顾四周。
荒凉,无尽的荒凉。
灰白色的、如同骨灰般细腻的尘土覆盖了一切。远处是起伏的、同样灰白色的丘陵,寸草不生。天空是灰蒙蒙的、永远笼罩着阴霾的样子,看不到太阳,只有暗淡的光线。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与金属粉尘混杂的气味。呼吸面罩的过滤层在尖叫,显示有害物质浓度远超安全阈值。
但他活着。
他落在“死灰地”了。
陆川回头,看向身后不远处那个巨大的、冒着青烟的撞击坑——那是他的逃生舱,此刻已扭曲变形、四分五裂,如同一只被捏扁的金属罐头。
他从撞击坑边缘捡起那个从残骸中甩出的、竟然还在工作的**独立定位仪**。屏幕上,一个光点在闪烁,旁边跳出一行小字:
**“当前位置:死灰地·灰岩寨西南方向,直线距离约三十七公里。”**
三十七公里。
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在没有任何交通工具、体力近乎枯竭、补给有限的情况下,这段距离,可能需要走上一整天,甚至更久。
但至少,方向明确了。
陆川最后看了一眼诺亚站的方向——那里早已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之后。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定位仪上闪烁的光点,踏上了这片被遗忘的、灰白色的废土。
身后,只有无尽的死寂和那渐渐冷却的撞击坑。
前方,是三十七公里的未知与危险,以及——
凌清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