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路程。
贵阳,桂林,衡阳。
车队一路未停。
九月的雨水在山道上留下一层泥浆,轮胎碾过去,泥点甩在车门下沿。沿途驿站、军需站、防空哨,一个接一个从车窗外掠过。
到第四天傍晚,南昌城终于出现在刘睿眼前。
城墙上的弹孔还在。
一排一排,黑沉沉地嵌在砖缝里。有些地方被炮弹轰塌,临时用木架和土袋堵住,还没来得及重修。城门口人很多,挑夫扛着货担,商贩推着板车,宪兵提着步枪维持秩序,几名伤兵坐在墙根下晒太阳,军帽歪着,腿上还缠着发黄的绷带。
重庆的公馆里,有茶香,有火漆印,有厚窗帘挡住外面的风。
南昌没有。
南昌有汗味、血腥味、霉粮味和刚打完仗的焦土味。
这才是前线。
不是饭桌上几句话能分完的地方。
车队穿过城门,沿着被炮火炸得坑洼不平的街道往省政府旧址驶去。
赣北绥靖公署的牌子已经挂起来了。
新漆的黑底金字,挂在原省政府大院门口,在一片斑驳墙皮里醒目得有些扎眼。
门口站岗的士兵看见车牌,立刻并脚敬礼。
“军座!”
刘睿推门下车。
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有急着进门。
大门两侧聚着不少人。
穿长衫的士绅。
穿中山装的县府代表。
还有几个穿旧式军装的保安团头目,腰间皮带扣擦得发亮,手按在配枪旁边,目光不住往刘睿身上扫。
他们不是来迎接的。
是来看人的。
看这个二十岁的中将,是不是只会架炮轰城。
看赣北绥靖公署这个新牌子,到底是临时挂出来糊弄人的,还是要真往赣北十三县扎根。
刘睿扫了他们一眼。
没说话。
他抬脚进门。
陈守义跟在半步之后,手里抱着文件夹。
门口那群人安静了片刻。
有人低声道:“这么年轻。”
另一人立刻压低嗓子:“年轻?南昌城就是他打下来的。你先看看那城墙再说年轻。”
说话的人闭了嘴。
下午三点。
赣北绥靖公署第一次民政会议召开。
会议室是原省政府的大会议厅。
墙上的旧标语还没拆干净,窗户有两块玻璃被震裂,用纸糊着。长桌两边坐满了人。
赣北十三县代表。
省府留用官员。
各县保安团负责人。
军需、财政、民政、粮秣、警备、交通各处人员。
一张张脸都摆得端正。
可端正下面,是试探,是盘算,是把话藏在肚子里的老官场习气。
刘睿坐在主位,面前只放着一本薄册子,一支钢笔,一杯凉茶。
陈守义坐在他右侧,摊开记录本。
会议开始后,先是例行汇报。
修水代表说桥梁被炸,急需木料。
武宁代表说日军撤退时烧了两处仓库,县里缺粮。
南昌城防处说城墙破损严重,需要工兵营支援。
军需处说各部休整,军粮压力大。
所有话听起来都正常。
正常得挑不出错。
直到管军粮的官员站起身。
这人姓孙,原江西省府粮秣处副处长,南昌收复后被暂时留用。他四十多岁,圆脸,胡子修得很整齐,说话前还先拱了拱手。
“刘长官,南昌战后存粮不多。前线十余万大军休整,军粮调拨须从各县征集。只是百姓刚遭兵灾,存粮有限。征多了,恐生民怨;征少了,又怕部队挨饿。”
他停了一下,语气放低。
“这个度,不好把握。还请刘长官示下。”
话说得滴水不漏。
听起来是替百姓考虑,也是替军队着想。
几个县代表微微点头。
两个保安团头目交换眼神。
他们等的就是这个。
新官上任,最难的是粮。
你要粮,就是压百姓。
你不要粮,部队就闹饷闹粮。
无论怎么选,都有人能抓话柄。
刘睿没有接他的话。
他只是翻开面前那本薄册子。
纸页很轻。
翻动声却让会议室慢慢静下来。
“孙副处长。”
“卑职在。”
“你手上管的南昌城西军粮仓,账面存粮三千石。”
孙副处长点头:“是。”
刘睿抬眼看他。
“我昨夜让军需科、宪兵队、卫生队三方一起去查了一遍。仓里有三成霉变。”
孙副处长脸色微动,立刻道:“刘长官,南昌潮湿,战后仓库破损,粮食霉变难免。卑职已经准备上报……”
“准备?”
刘睿把册子往桌上一放。
“霉变粮仓的门锁,是三天前换的。旧锁是谁拆的,新锁是谁买的,账上都有。仓库西侧两间房,屋顶完好,地面干燥。霉变的粮食堆在门口,里面好粮不见了六百石。”
会议室里有人呼吸一顿。
孙副处长嘴唇动了动:“这……这恐怕是清点有误。”
刘睿没有提高音量。
“今天早上辰时,两车粮食从城西仓出库。出库条盖的是粮秣处的印,签字是你副官代签。去向不是七十六军军营,也不是伤兵医院,是城南两家米铺。”
他停了一拍。
“这两家米铺的老板是谁?”
会议室彻底安静。
孙副处长额头渗出汗。
不多。
但顺着鬓角往下滑。
“是……是在下表亲。”
桌边几名地方官低下头。
有人不敢再看刘睿。
刘睿合上册子。
“军粮霉变,是你失职。”
“霉变后不上报,是你渎职。”
“把军粮转给自家亲戚发战争财,是你贪污。”
三个词落下,干脆得没有回旋。
孙副处长膝盖一软,手撑住桌面。
“刘长官!卑职也是一时糊涂,南昌刚收复,下面人手乱,账也乱……”
刘睿看向门口。
“军法处。”
两名卫兵推门进来。
“解除孙文涛一切职务。查封城西军粮仓。城南两家米铺立刻封账,粮食全部追回。人交军法处审。”
“是!”
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孙文涛。
孙文涛这时才慌了。
“刘长官!刘长官!卑职有话说!那些粮不是卑职一个人……”
“带下去。”
刘睿没有让他说完。
门被拉开。
孙文涛被拖出去,鞋底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第一刀落下。
没有预兆。
也没有商量。
刘睿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放下。
“第二件。”
不少人背脊下意识绷住。
刘睿翻到下一页。
“伤兵抚恤。”
坐在左侧第三位的一名财政官员,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
刘睿看见了。
“南昌会战后,各县分到的伤兵安置费,多少到了伤兵手里,多少被中间截了?”
那财政官员脸上还能维持镇定。
“刘长官,抚恤发放牵涉县府、乡保、户籍核验,手续繁杂。战后道路不畅,有些拖延在所难免。”
“拖延多久?”
“三个月内应当可以补齐。”
刘睿看着他。
“南昌收复才几天,你就敢说三个月?”
那人噎住。
刘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信。
信纸粗糙,字迹不齐。有些是伤兵自己写的,有些明显是请人代笔。
“十二封投诉信。七个县的伤兵联名。有人断了一条胳膊,领到的抚恤只有三成。有人阵亡,家里老母拿到的米票被乡保扣了两个月。还有一名七十六军伤兵,在修水养伤,安置费被登记成已经发放。实际他只拿到两块法币。”
财政官员立刻道:“刘长官,那可能是邮路不通,县里账册没有同步……”
刘睿打断他。
“南昌到修水的邮路,我给你当场走一趟?”
那人闭嘴。
刘睿把其中一封信推到他面前。
“这封信上的签收章,是你财政处的。日期是五天前。邮路不通,章怎么通的?”
那人脸色一下灰了。
桌边有人端茶杯,手停在半空。
刘睿看向陈守义。
“停职审查。财政处账本封存。所有伤兵抚恤重新核发。三日内列出名单,七日内补发第一批。”
陈守义立刻记录。
“是。”
财政官员站起来,想说话。
门口卫兵已经进来。
他又坐回去。
两名卫兵把他带走。
第二刀落下。
这次会议室里连椅子摩擦声都没了。
几个县代表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们终于明白,刘睿不是来听汇报的。
他是揣着刀来的。
刘睿翻开第三份文件。
“第三件。保安团整编。”
三个保安团头目同时抬头。
这才是他们最关心的事。
赣北各县保安团名义上归省保安司令部管,实际都是地方地头蛇。打仗时有的守城,有的逃散,有的趁乱捡枪倒卖,有的拿着保安名义向灾民收“护路费”。
南昌会战刚结束,部队忙休整,地方秩序靠他们维持。
他们以为刘睿不敢马上动。
至少不敢当着十三县代表动。
刘睿把整编办法推到桌子中央。
“从即日起,赣北各县保安团统一由绥靖公署节制,不再经省保安司令部转手。”
第一条出来,三个保安团头目的脸色同时变了。
“第二,各县保安团编制压缩三成。老弱、吃空饷、战时擅离职守者,一律清退。编余可转入县治安巡防队,不得继续领保安团饷。”
有人张了张嘴。
刘睿没有看他,继续念。
“第三,保安团粮饷由绥靖公署军需处统一发放。县府不得截留,团部不得虚报。每月点验一次,人枪册不符者,团长停职。”
长桌尽头,一个姓胡的保安团长终于忍不住。
“刘长官,保安团熟悉地方,若骤然改隶,怕下面弟兄不服。再说,省保安司令部那边……”
刘睿抬头。
“你是听省保安司令部的,还是听赣北绥靖公署的?”
胡团长喉咙一堵。
刘睿把另一份纸拿起来。
“胡启明,德安县保安二团团长。南昌会战期间,你部奉命守德安南路。日军未至,你先撤到县城以西。战后你报损步枪二百三十支,实际有七十六支流入城东黑市。”
胡团长脸色顿时变了。
“刘长官,这是谁造谣?”
“枪号在这里。”
刘睿把纸放到桌上。
“其中十一支,昨天从你的亲兵手里查出来。还有二十四支,在城东福顺当铺后院。掌柜已经招了。”
胡团长额头冒汗。
他终于知道,今天不是商议整编。
是宣判。
刘睿看着他。
“你可以继续提意见。”
胡团长嘴唇抖了一下,最后低下头。
“卑职……没有意见。”
刘睿环视全场。
“还有谁有意见?”
无人开口。
刚才还准备抱团的保安团头目,一个个坐得笔直。
猴子很聪明。
鸡已经杀了三只,没人愿意做第四只。
刘睿把整编办法递给陈守义。
“发下去。各县三日内报人枪册,七日内完成第一轮点验。逾期不报,停粮停饷。”
“是。”
会议到这里,已经没人再敢用套话探底。
后半场的重建汇报顺得离谱。
修水要木料,批。
武宁要修桥工兵,列入第二批。
南昌城防工事改造,交谷良民和工兵营联办。
伤兵医院缺药,由军医处先调青霉素低剂量储备,重症优先。
一个时辰后,会议结束。
众人起身离开时,脚步都轻了不少。
门外那些等消息的士绅、团头,看见出来的人脸色不对,立刻围上来问。
没人敢大声说。
只一句话传得最快。
“刘世哲不是来坐衙门的。”
“他是来查账杀人的。”
傍晚。
谷良民来见。
他带来一摞军务简报,走进书房后,先敬礼。
“军座。”
刘睿示意他坐。
谷良民把简报摊开。
“南昌城防,日军原工事已经改造六成。北门和赣江码头两处炮位重设完成,工兵营正在修地下弹药库。”
“部队休整,南昌会战伤亡缺额已经补齐八成。剩下两成等川东补训处下一批新兵。”
“弹药方面,75山炮弹够用,105炮弹偏紧。张猛那边每天都在催。”
刘睿道:“昆明补给还在路上。先限量训练。”
谷良民点头。
“三十集团军方面,王陵基老将军已经收到扩编通知。回电很短,只有一句:兵来能练,枪来能打。”
刘睿点了点头。
这是王陵基的性子。
老川军,不爱写漂亮话。
“二十三军呢?”
“潘文华部驻修水、武宁北翼防线。部队士气还稳,就是补给线拉得长,民夫和骡马不够。”
“从保安团整编出来的可用人员,优先补治安巡防和运输队。”
“是。”
谷良民翻到最后一页,声音压低。
“还有一个事。陈默那边。”
刘睿抬眼。
“粮食?”
谷良民点头。
“新三师在赣江东岸驻防。前几天跟当地保安团闹了摩擦。原因是保安团扣了军粮,说县府还没盖章,不能放。陈默带一个排围了保安团部,把粮食拉回去了。”
刘睿问:“状子呢?”
“本来省保安司令部要告到重庆。今天下午您砍了粮秣处的人,保安团那边自己把状子撤了。”
刘睿轻哼一声。
“知道怕就好。”
谷良民道:“陈默那脾气,怕是还觉得自己没错。”
“让他晚上来。”
“是。”
当晚。
陈默进门时,军帽拿在手里,脸上还有赣江东岸的尘土。
他进门没先坐,也没先敬礼,张口就道:“那帮保安团就是欠收拾。”
刘睿抬头。
“我还没问。”
陈默把帽子往桌上一放。
“你问不问都一样。粮食是我们的,条子也是军需处开的。他们扣着不放,不就是等着要好处?我不围他,他能拖三天。”
刘睿看着他。
“粮食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
“人伤了没有?”
“没有。”
“枪响了没有?”
“没有。”
“那你觉得自己做得干净?”
陈默皱眉。
“哪里不干净?”
刘睿把一份空白公函推给他。
“你现在是新三师师长,不是当年的旅部参谋。赣北绥靖公署已经挂牌,你有公章,有军令,有军需处签发的调拨单。遇到保安团扣粮,你可以发函,可以报告,可以请宪兵队执行。你带一个排围团部,事情做成了,话柄也留给别人了。”
陈默不说话了。
刘睿继续道:“省保安司令部把状子送到军政部,何应钦正愁没有赣北的料。到时候公函往我桌上一摆,问我一句:刘睿,你的师长是不是可以随便围地方武装?”
陈默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是不懂。
只是火气上来,先按老办法干了。
“下次我走公函。”
“不是下次。”
刘睿看着他。
“从现在起。所有粮秣、征调、治安、驻防纠纷,都走绥靖公署程序。我们现在不是临时作战集群。我们是赣北最高军政机关。你不能让人觉得,我们只有枪,没有规矩。”
陈默沉默了几秒,抓起桌上的帽子。
“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你回来就好。”
刘睿没说话。
陈默背对他,声音低了些。
“南昌这帮人,你不在的时候,一个个都伸着脖子等。等看你在重庆被绊住,等看绥靖公署挂个空牌,等看咱们打完仗还得求他们办事。”
他冷笑一声。
“今天下午那三刀下去,舒服多了。”
刘睿道:“舒服不是目的。”
陈默回头。
“那目的是什么?”
“让他们知道,赣北换规矩了。”
陈默点了一下头,推门走了。
夜色压下来。
南昌城里的灯火不多。
远处赣江水声很低,城墙上的弹孔在月光下只剩一排黑影。
与此同时。
云南弥渡。
兵工署验收组抵达外场时,天刚亮。
山地清冷,空气比重庆干。几辆卡车停在试验棚外,棚内用帆布围住,中央是一台已经装上测试台的t-26发动机。
俞大维亲自带队。
他下车后,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叶企孙和胡庶华。
两人都在。
他心里定了半分。
可后面车门又打开。
两个人下来。
军政部军械司技术参谋,段启文。
军政部铨叙厅科员,顾绍棠。
叶企孙看了他们一眼,表情没有变化。
胡庶华也没多话,只把验收文件递给俞大维。
“台架已经准备好。测试记录、拆解报告、材料报告,按验收权限分册存放。”
俞大维点头。
“开始吧。”
发动机启动。
先是低沉的咳动。
接着转速上来,整座试验棚都被机械轰鸣填满。
仪表盘指针开始跳动。
转速,油压,水温,缸体温度,排气温度,一项项数据由技术员报出,再由记录员写下。
段启文站在台架旁,抱着胳膊看了十分钟。
他不是草包。
军械司出来的人,至少懂机械。
他盯着油耗曲线看了一会儿,开口道:“转数波动在允许范围内。但油耗曲线和苏联原机数据有偏差。”
叶企孙没有反驳。
他把一份原始数据表推到段启文面前。
“这是复刻时重新标定的曲线。苏联原机数据按平原工况记录。弥渡外场海拔、温度、燃油品质都不同,我们加了一组高原修正系数。”
段启文翻开数据表。
上面不是漂亮汇总。
是密密麻麻的原始记录。
日期,温度,转速,负载,油耗,水温,每一项都有。
他看了两页,眉心收紧。
“这个修正系数谁算的?”
叶企孙道:“胡庶华先生带昆明分厂技术组算的。我复核过。”
胡庶华补了一句:“你若要复算,旁边有计算尺。”
段启文抬头看他。
胡庶华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是挑衅。
就是让你算。
段启文没有接计算尺。
他绕到台架后侧,又看了一会儿。
“缸体温度偏高一点。连续运转时间够不够?”
叶企孙道:“一百二十小时。”
段启文手一停。
“多少?”
“一百二十小时无故障连续运转。每小时一次记录,停机后拆检,磨损记录在第三册。”
胡庶华把第三册推过去。
“轴瓦磨损,活塞环,气门间隙,缸壁拉痕,全在里面。”
段启文翻开。
只看了几页,他就知道这一刀挑不下去了。
数据太完整。
完整到不像临时应付验收。
他原本准备从油耗、温度、磨损三处入手。只要有一项含糊,就能写“性能尚需复核”。
可现在对方连失败批次、偏差原因、高原修正都写进去了。
你管这叫临时验收?
这分明是等着他来挑。
段启文合上册子。
“数据我会带回去复核。”
俞大维开口:“可以抄录公开测试数据。原始册不外带。”
段启文看向他。
俞大维语气平淡:“这是兵工署验收规程。原始记录归试制单位存档。”
段启文沉默一息。
“那就抄录。”
另一边,顾绍棠打开本子。
他不懂发动机。
他来查的是人。
“参与发动机复刻的技术人员,编制归属是哪个单位?”
胡庶华抬头看他。
“昆明分厂技术组。”
顾绍棠笔尖落下。
“隶属于?”
“此事不在本次验收范围之内。”
顾绍棠抬头。
“发动机若后续列装,技术单位归属牵涉军械定型和预算编制。铨叙厅有权了解。”
胡庶华没有接话。
叶企孙也不说话。
俞大维先开了口。
“军委此次验收任务是发动机性能。编制问题,不列入验收范围。”
顾绍棠道:“俞署长,军政部随组参与,也是奉部令……”
俞大维看着他。
“那就请军政部给赣北绥靖公署发正式函。这里是试验外场,不是铨叙厅办公室。”
顾绍棠的笔停在纸上。
这句话把路堵死了。
他若再问,就是越权。
而且说这话的是俞大维,不是刘睿的人。
他没法当场顶。
顾绍棠合上本子。
“明白。”
验收持续三天。
段启文看了油耗,看了温度,看了拆解件,还亲手拿量具测了几处磨损。
没有找到能写进报告的硬伤。
顾绍棠试着找技术员单独问话。
刚开口,旁边就有昆明分厂记录员坐下。
“顾科员,问询需要两人在场,并形成书面记录。您问。”
顾绍棠看着那张记录纸,半天没写第一个问题。
他知道,问不出东西了。
第三日下午。
验收报告签字。
结论栏只有四个字。
性能合格。
俞大维签名。
叶企孙签名。
胡庶华签名。
段启文看着那四个字,最后也签了名。
顾绍棠没资格签技术结论,只在随组记录上盖了章。
报告送回重庆时,何应钦正在军政部办公室。
他拆开文件袋,翻到最后一页。
性能合格。
四个字,干净得刺眼。
何应钦没有骂人。
也没有拍桌。
他只是把报告放到一边,问了一句:
“弥渡那边,没有其他的了?”
办公室里没人回答。
段启文低声道:“试验外场只开放了发动机台架和拆解件。核心生产区没有进入。”
“为什么不进?”
“俞署长说,验收任务是性能,不是工艺审查。”
何应钦抬眼。
段启文低下头。
这话没错。
错的是他们没有抓到能扩大战场的理由。
顾绍棠道:“技术人员编制也没有问出来。对方要求军政部发正式函给赣北绥靖公署。”
何应钦沉默片刻。
“刘睿人在南昌?”
“是。四日前离渝,昨日抵达。”
何应钦拿起报告,又放下。
他已经明白了。
刘睿人走了。
线没断。
弥渡那边每一步都提前堵好。
公开数据给你看。
核心设备不给你碰。
性能验收让你签。
编制问题让你走正式函。
这不是临时反应。
这是预判。
何应钦靠回椅背。
半晌后,他道:“把报告归档。另拟一份函,询问赣北绥靖公署昆明分厂技术组编制归属和经费来源。”
秘书立刻记录。
“是。”
何应钦看向窗外。
重庆的雾沉沉压在屋檐下。
政治立场那把刀断了。
云南验收这一刀也没砍进去。
可他没有收手的意思。
刀不止一把。
南昌。
深夜。
陈守义推门进书房,手里拿着三份电报。
“军座,云南回电。”
刘睿接过。
第一份,叶企孙。
验收通过。性能合格。段启文对油耗、温度、磨损提出疑问,均以原始数据答复。顾绍棠询问编制,被俞署长制止。
第二份,胡庶华。
一切按军座预案执行。核心生产区未开放。安宁设备未暴露。昆明分厂技术组人员未单独接受问询。
第三份,俞大维。
验收报告已签发。军政部随组人员未接触核心设备。后续若军政部追问编制,建议由赣北绥靖公署统一答复。
刘睿看完,把三份电报摊在桌上。
南昌这边,三刀砍了旧官僚的手。
云南那边,三道门挡住了军政部的眼睛。
何应钦看不到表情。
但结果已经摆在那儿。
第一回合,何应钦无功而返。
刘睿拿起钢笔,写回电。
“叶先生:验收既过,后续量产准备请胡先生牵头,昆明分厂配合。苏联发动机拆解资料、新仿零部件数据、测试偏差记录,一并归档。失败件不得销毁,单独封存。”
写完第一封,他又写第二封。
“俞署长:云南验收有劳。后续军政部若询编制,赣北绥靖公署愿按程序答复。技术资料仍按原密级执行。”
陈守义站在一旁,等他写完才低声道:“何部长怕是还会来函。”
“会。”
刘睿盖上钢笔帽。
“让他来。”
陈守义道:“问编制,经费,技术人员归属?”
“都能答。”
刘睿把电报递给他。
“编制归赣北绥靖公署技术试验组,经费走国防资源战略委员会专项,技术人员为兵工署备案顾问和昆明分厂聘员。每一条都有说法。”
陈守义松了口气。
刘睿又道:“但核心设备来源,不答。”
陈守义点头。
“明白。”
刘睿看着窗外。
南昌夜深,城墙方向只有几盏巡逻灯。弹孔在月光下排成黑点,像一双双没闭上的眼睛。
这座城刚从日本人手里夺回来。
可要真正守住它,靠的不只是炮。
还要粮。
要账。
要医院。
要保安团服管。
要地方官不敢伸手。
要重庆那些人知道,赣北不是一块任人伸手的肥肉。
陈守义把今天的简报整理成册。
最后一页,他写得很慢。
南昌:粮秣处孙文涛因军粮霉变、私卖军粮,移交军法处。财政处伤兵抚恤账本封存,停职一人。保安团整编办法下发,三日内报人枪册,七日内点验。陈默围粮事件平稳消化。
云南:t-26发动机验收通过,结论性能合格。段启文挑技术未果,顾绍棠查编制被堵回。核心设备未暴露。
重庆:入党手续三日后送达。对美谈判边界已获委员长“照此办理”背书。军政部后续或将发函追问云南技术组编制。
写到这里,陈守义停了停。
他忽然觉得,这一日没有攻城,没有炮火,没有万众欢呼。
可它比一场小仗还累。
因为每一笔账后面都有人。
每一袋粮后面都是部队的命。
每一份电报后面都是一条看不见的线。
他合上本子。
“军座,明日安排?”
刘睿揉了揉眉心。
“上午见王陵基。”
陈守义立刻记下。
“三十集团军扩编?”
“对。”
刘睿看向桌上那张赣北地图。
南昌、武宁、修水、德安、星子、永修,一处处红蓝标记密密麻麻。
“三十集团军的底子太薄。五千五百人的师,打不了下一场硬仗。王老将军能撑,是靠老川军的骨头硬。但骨头再硬,也不能一直当柴烧。”
他停了一下。
“明天把扩编细节定下来。兵员、炮兵、军粮、干部、训练周期,一个都不能空。”
陈守义点头。
“是。”
窗外,巡逻兵的脚步声从院墙外经过。
远处赣江水声很低。
南昌这局,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