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溪水村热了起来。
山里头的温度虽然比城里低上好几度,但中午那阵子太阳直射下来还是挺晒的。
好在村子四周都是山,到了下午就有山风灌进来,吹在身上凉飕飕的舒服。
这几天林霁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后山那片楠竹林太密了。
楠竹这种东西生命力旺盛得吓人,一根竹鞭在地底下随便一钻,隔年就能冒出来一大片新笋。
林霁当初灌过几次灵泉水进去,本意是想让竹林长得更好一些,给饭饭多提供点口粮。
结果灵泉水的效果太猛了,竹子像疯了一样地长。
现在那片竹林密到什么程度呢?
人钻进去走两步就看不到天了。
竹竿跟竹竿之间紧紧地挨着,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只剩下几缕光线。
地面上全是厚厚的竹叶和交错的竹根,踩上去沙沙响。
这不是好事。
竹子太密了通风就差,通风差了容易闷湿,闷湿了就会招虫,还容易发霉烂根。
而且太密的竹林里新长出来的竹子因为争夺阳光和养分,一根比一根细,品质反而下降了。
所以得砍。
适当地疏伐一些成材的老竹子,给新竹子留出生长空间,这才是可持续的经营方式。
这天一大早,林霁就带着一帮人进了竹林。
铁牛扛着大砍刀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七八个壮劳力,每人手里都拎着一把弯刀或者锯子。
“砍那些三年以上的老竹子,今年和去年新长出来的不要动。“
林霁交代了规矩。
“砍的时候从根部两个竹节以上的地方下刀,留一截桩子让它自然腐烂回归土壤。“
“对了,竹叶也别扔,扫成一堆等着沤肥。“
这帮人干活利索得很,弯刀一挥一棵,锯子一拉一根,不到半天的工夫就放倒了几百棵竹子。
那些砍下来的楠竹被分了几类。
粗壮笔直的留着做建材,可以盖房子做家具做工艺品。
中等粗细的劈成竹篾,编箩筐编凉席编各种竹制品。
细一些的截成段,做竹筷竹签竹牙签这类小东西。
竹梢子和碎竹块归拢起来当柴火烧。
什么都不浪费。
林霁自己也挑了几根最好的竹子,准备做点别的东西。
但这是后话。
眼下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全竹宴。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有几天了。
溪水村最不缺的就是竹子和竹笋,这片竹林里光是竹笋的种类就有好几种——冬笋、春笋、鞭笋,还有那种刚冒出头没几天的嫩笋尖。
每一种口感和适合的做法都不一样。
再加上竹荪、竹沥这些竹子的副产品,凑在一起完全可以搞一桌从头到尾全是竹子相关食材的大席。
这就叫全竹宴。
林霁在溪水边那片竹林里找了一块开阔的空地,让人搬来了几张老榆木的长条桌拼在一起,摆成了一个大长桌。
桌上铺的不是桌布,是新劈的竹篾编成的凉席片。
碗碟用的也不是瓷器,全是竹筒竹碗竹勺。
连喝水的杯子都是竹子做的。
从头到尾就一个字:竹。
菜嘛,林霁亲自下厨。
第一道菜是竹筒饭。
取一截拳头粗的新鲜楠竹,两头留着竹节做成天然的容器。
从一端劈开一个口子,把淘好的紫玉灵谷米塞进去,加上泡过的香菇丁、腊肉丁和几颗莲子,再倒入适量的灵泉水。
用竹叶把开口封好,扔到炭火堆里烤。
烤了大概半个时辰,竹筒的外壳被烧得焦黑,用刀一劈两半,里面的米饭已经熟透了。
那饭粒颗颗分明,泛着紫色的光泽,但又比普通蒸出来的多了一层竹子的清香。
那种香味是独一无二的,只有新鲜竹筒才能赋予的。
吃一口,糯而不腻,竹香米香肉香菇香全在里头了。
第二道是清炒竹笋。
用的是今天早上刚挖的嫩笋尖,那种还没完全钻出地面、只露出两三寸高的嫩芽。
这种笋是最鲜的,但也最金贵,一棵竹子一年就冒那么几根。
剥了壳切成薄片,大火快炒,只放盐和一丁点儿的酱油提色。
出锅的笋片白生生嫩汪汪的,咬一口嘎嘣脆,那股子鲜甜味在嘴里炸开。
不需要任何复杂的调味料,食材本身就是最好的味道。
第三道是竹荪汤。
竹荪这东西长在竹林里的腐殖层上面,白色的网状裙摆展开来像一个小雪裙。
新鲜的竹荪极其难得,一般市面上卖的都是干的。
但溪水村这片竹林里灵气充沛,竹荪长得又多又好,随便在落叶堆里翻两下就能找到。
林霁用的是鲜竹荪配老母鸡汤。
鸡汤先用小火熬了两个时辰,直到汤色发白鲜味十足。
然后把新鲜的竹荪扔进去,只煮三分钟就起锅。
竹荪吸饱了鸡汤之后变得膨胀柔软,咬一口那汤汁就在嘴里喷了出来,鲜得让人舌头都快化了。
第四道是他的得意之作——竹沥饮。
竹沥是什么呢?
就是把新鲜的竹子放在火上烤,烤到一定温度之后竹子的断面上会渗出一种清澈的液体。
那就是竹沥。
这东西在中医里是一味很好的药材,清热化痰润肺止咳。
但味道嘛,原汁原味的竹沥有点苦涩,直接喝大部分人接受不了。
林霁做了改良。
他把竹沥加了蜂蜜和少许冰糖,再配上几片薄荷叶和两颗酸梅,冰镇之后端上来。
入口微苦回甘,像是喝了一口凝固了的竹林清风。
那清凉的感觉从喉咙一直渗到了胃里,在这燥热的初夏天气里简直不要太舒服。
但全场最轰动的一道菜,还不是这些。
是竹酒。
这个东西林霁大半年前就开始准备了。
在春笋还在地底下没冒头的时候,他就选了几棵最粗壮的活竹,在竹干上钻了一个小孔,然后把自家酿的谷酒从这个小孔注射进了竹子的内腔。
竹子是活的,它的内腔里有丰富的竹液和营养物质。
酒注入之后被密封在竹腔里,跟竹液混合,跟竹子一起生长。
经过大半年的时间,酒液和竹液完全融合在了一起。
今天林霁把这几节竹子砍下来了。
竹筒在桌上排成一排,外面看起来跟普通竹子没什么两样。
林霁拿起一把小锤子,对准竹筒的节部敲了一下。
“咔。“
竹筒裂了一道缝。
然后从缝隙里涌出了一股液体。
那液体不是清水色,而是一种淡淡的琥珀金色。
散发出来的味道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酒香和竹香的完美融合。
酒的醇厚和竹子的清冽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干净到了极致的芬芳。
林霁把竹酒倒进竹杯里分给大家。
一口下去。
清冽、甘甜、带着一丝丝竹叶的凉意。
酒精度不高但后劲十足,喝完之后浑身暖洋洋的像是被竹林里的阳光照了一遍。
“这也太好喝了!“
铁牛仰脖干了一杯又一杯,脸红得跟烤虾似的。
饭饭今天是最幸福的。
满地的竹子和竹笋,这对它来说就是天堂。
它抱着一根刚砍下来的嫩竹,啃得嘎嘣嘎嘣响,啃完了一根还要再来一根,四脚朝天地躺在竹叶堆里,肚皮圆得像个大皮球。
那模样把直播间的观众都看乐了。
“饭饭到了自助餐厅了!随便吃!“
“这就是熊猫的快乐吧?我酸了。“
“全竹宴好有创意!想去!想吃!“
“竹酒太绝了!用活竹酿酒?老祖宗的智慧真的无穷无尽!“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坐在角落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身很朴素的对襟布衫,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好,手指头又长又细,指尖上有厚厚的茧子。
他朝着林霁走了过来。
“林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我姓张,是做乐器的。“
他的目光看向了林霁坐着的那张竹椅旁边靠着的一根竹管。
那是林霁随手带出来的一根新鲜楠竹,削了枝打了几个孔,当横笛吹着玩的。
“刚才你吹的那首曲子太好听了。但更让我震撼的不是曲子,是那根竹子的音色。“
老张的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于痴迷的光芒。
“太纯了。我做了三十多年的乐器,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纯净的竹音。“
“林先生,你这片竹林里有没有紫竹?“
林霁看了他一眼,笑了。
“走,带你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