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林在院子后面。
不大,也就二三十棵的样子,长在一个背阴的小山坳里。
这片紫竹跟前面那片楠竹不一样。
楠竹是林霁有意灌了灵泉水才长得那么好的,但紫竹不是。
这片紫竹是自己长出来的,原本只有三五棵歪歪扭扭的小竹子,不知道是什么鸟衔来的种子还是从地底下钻过来的竹鞭。
林霁发现它们的时候觉得挺稀罕,就给它们浇了几次灵泉水。
结果这些紫竹在灵泉水的滋养下发生了某种变异。
它们的竹竿通体呈现出一种极深的紫褐色,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像老紫檀一样的油润光泽。
用手指头弹一下竹竿——
“叮——“
那声音清脆悠远,像是敲了一下铜钟。
而且余音很长,嗡嗡嗡地在空气中回荡了好几秒才慢慢消散。
这质地,比一般的紫竹硬了不是一星半点。
林霁之前试过用刀削,削的时候那手感就跟削铁似的,费劲得很。
削下来的竹片扔在地上能弹起来老高,硬度简直赶上金属了。
老张跟着林霁走到紫竹林跟前的时候,脚步就停了。
他愣愣地站在那儿,嘴巴微微张着,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然后他蹲了下来。
伸出右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最近那棵紫竹的竹竿。
“叮——“
金石之声。
老张的手指在竹竿上停了三秒钟,感受着那种透过指尖传来的微微震颤。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等他睁开眼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三十年。“
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找了三十年。跑遍了大半个华夏,去过四川的峨眉山,去过浙南的括苍山,去过湘西的武陵源。“
“就为了找一根音色完美的紫竹来做洞箫。“
“我试过上百种紫竹,有的纹理好但太软,有的硬度够但音色发闷,有的各方面都不错但就是差了那么一丁点灵气。“
“一丁点。“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我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没想到在这里……“
老张说不下去了,嗓子眼堵得慌。
林霁看着这个老匠人,心里头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这种对极致的执着,这种愿意用一辈子去寻找一样东西的痴劲儿,跟他自己是一类人。
“老张,我不卖竹子。“
林霁平静地说了一句。
老张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但我可以送你一根。“
老张愣了。
“不过有个条件。“
林霁笑了笑。
“你得跟我合奏一曲。“
老张没想到是这么个条件,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我……我没带乐器。“
“我这儿有。“
林霁转身回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张修复好的古琴——天蚕丝弦的那张。
他把琴摆在了紫竹林边上的一块平石上。
然后又拿了一根他之前随手削的竹笛递给老张。
“先用这个凑合一下,你那根好料子等下再砍。“
老张接过竹笛,在手里掂了掂,放在嘴边试了个音。
“嗡——“
即便是一根随手削的简单竹笛,那音色也已经好得过分了。
老张的手微微发抖,但嘴唇贴上笛孔的那一刻,三十年的功力让他的呼吸瞬间沉稳了下来。
“吹什么?“
林霁坐在了琴前,手指搭在了金色的琴弦上。
“梅花三弄。“
老张说。
林霁点了点头。
他的右手中指在第一弦上轻轻一挑。
琴声起。
那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整片紫竹林都安静了。
连鸟都不叫了。
金色的天蚕丝弦发出的声音跟普通琴弦完全不同。
每一个音都清晰得像是用水晶雕刻出来的,纯粹通透,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那种金石之声里又带着丝弦特有的柔韧和温度,刚柔并济,恰到好处。
紧接着笛声进来了。
老张的笛声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炫技派,而是极其沉稳内敛的学院风格。
每一个音都吹得饱满圆润,气息绵长均匀,像是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在空气中划过。
琴与笛的配合默契得让人惊讶。
它们就像是两条流水汇在了一起,各自保留着自己的声线和节奏,但又在某些关键的节点上完美地交汇融合。
梅花三弄。
第一弄。
琴声低沉婉转,像是大雪压枝头的寂静。
笛声在高处飘着,像是寒梅在风雪中摇曳的身影。
第二弄。
琴声渐渐明亮了起来,力度加大了。
笛声也跟着攀升,变得高亢而有力。
这是梅花在最寒冷的时候绽放的那一瞬间。
冰雪之中独自怒放。
不争春不斗艳。
只是因为该开了所以就开了。
第三弄。
琴声和笛声同时到达了最高峰。
那种混合的音响在紫竹林里回荡,被四周的竹竿反射折射,形成了一种天然的混响效果。
就像是在一座巨大的音乐厅里演奏一样。
然后音量渐渐降了下来。
琴声如水。
笛声如风。
水和风慢慢消散。
一切归于寂静。
最后一个余音在紫竹竿之间缓缓飘散,像一缕透明的轻烟。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秒钟,也可能是半分钟。
老张放下了笛子。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太久太久没有遇到一个能跟他对上频率的人了。
做乐器的人一辈子追求的是什么?
不是卖出多少件作品,不是赚多少钱。
是遇到一个能把他做的东西吹出灵魂的人。
是遇到一个知音。
林霁站起身来,走到了紫竹林的深处。
他仔细地挑了一根。
那根竹子不粗不细,通体紫褐色,表面光滑如镜。
从底部到顶端没有一个疤痕,没有一个虫眼,纹理细密匀称得像是机器加工出来的一样。
但它不是机器加工的。
它是大地和灵气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时间才养出来的。
林霁拿起砍刀,干脆利落地一刀下去。
“啪!“
竹子倒了。
那截面光滑得像是被激光切割过的,断面上渗出了一点点紫色的汁液,散发着一股子淡淡的清苦味道。
林霁把这根竹子递到了老张面前。
“拿去吧。做出来的第一支箫,记得让我听听。“
老张双手接过那根竹子,手抖得厉害。
他把竹子举到面前,凑近了看那细密的纹理,然后深深地闻了一下那断面上的气息。
“林先生……这东西太珍贵了……我不能白拿。“
“谁说白拿了?“
林霁笑了。
“你刚才那一曲笛子就值这根竹子。高山流水遇知音,这比什么钱都贵。“
老张愣了好久。
然后他郑重其事地对着林霁鞠了一躬。
那一躬鞠得很深很久。
“做好了一定给你送来。我发誓,用这根竹子做出来的洞箫,一定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作品。“
“我等着。“
老张走了。
走的时候他用丝绸把那根紫竹裹了好几层,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那动作像是在抱自己刚出生的孩子。
这件事在国乐圈里很快就传开了。
做了三十年乐器的老张在一个小山村里找到了他苦寻半生的极品竹料,而给他竹子的人不要钱只要一曲合奏。
这种故事放在这个什么都拿钱衡量的年代里,简直就像是从古书里掉出来的。
好几个搞民乐的音乐人听说之后都动了心思。
有拉二胡的想来找好的蟒皮。
有弹琵琶的想来找好的桐木。
有吹埙的想来找好的陶土。
一时间溪水村居然成了民乐圈子里一个暗暗流传的好去处。
有几个年轻的音乐人真的来了,在竹林里待了好几天,采风录音创作。
他们在竹林下面弹琴吹笛敲木鱼,那些声音跟竹叶的沙沙声和溪水的哗哗声混在一起,美得让人恍惚。
有个做音频的小伙子把这些声音录下来做成了一张自然音乐专辑,发到网上之后播放量惊人。
溪水村渐渐有了“艺术村“的雏形。
不是那种刻意打造的文艺景点,而是自然而然形成的。
好山好水好空气,加上一个什么都会一点的林霁,吸引来了一群同样热爱传统文化的人。
他们来了又走了,带走了灵感和素材,留下了对这片土地的敬意。
林霁觉得这样就挺好。
溪水村不需要变成什么网红打卡地。
它就是一个安安静静的山村。
但在这份安静里,藏着无穷的宝藏。
端午快到了。
铁牛跑过来问他今年端午要不要搞点活动。
“林哥,有人说想在咱们溪水边赛龙舟,但是那溪水也就两三米宽,划什么龙舟?划澡盆差不多。“
林霁听了哈哈大笑。
“龙舟肯定划不了,但我有个别的主意。“
“什么主意?“
“旱地龙舟。“
“啥?“
铁牛满脸问号。
林霁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等着看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