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8月20号晚上。幸福面馆。
客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两桌。一桌是两个工人,在喝啤酒,声音很大。另一桌是一家三口,孩子在哭,妈妈在哄。
张姐走到门口,‘啪’地一声把‘营业中’的木牌子翻过来,露出‘休息中’那面。她插上门闩,转身,‘唰啦’一下拉上了褪色的蓝布窗帘。
两张方桌拼在一起。中间摆着一盆毛血旺,一盆红烧蹄髈,一条清蒸鲈鱼,一盘油焖大虾。毛血旺边上是一大盘白切鸡和一盘蒜泥白肉。红烧蹄髈旁边是糖醋排骨和梅菜扣肉。清蒸鲈鱼左侧是红烧带鱼和清炒河虾。
桌子另一边摆着麻婆豆腐、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回锅肉。边上还有青椒土豆丝、西红柿炒鸡蛋、干煸四季豆、清炒西兰花。
靠边位置摆着一小笼蒸饺、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盘凉拌黄瓜、一盘皮蛋豆腐、一盘凉拌海蜇头。
电磁炉上架着个大砂锅,里面是老母鸡汤,正滚着。
隔壁的小桌子上也摆满了。一盘酱牛肉,一盘卤猪耳,一盘凉拌海带丝,一盘卤鸡爪,一盘炒青菜,一盘清炒藕片。中间放着一大盆米饭,一盆馒头,和一摞空碗。
张姐围着围裙,脸上汗津津的,正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盘菜——辣椒炒鸡蛋:“哎呀,累死我了,终于搞好了,快坐快坐,都坐下吧。”
红梅坐在中间,常松坐在她旁边。大玲解了围裙,也坐下。老刘最后一个进来,他显然刚在后厨又忙活了一圈,洗了手,习惯性地在裤腿两侧蹭了蹭,才拘谨地坐下。
小娟一身粉色连衣裙,坐在妈妈旁边,眼睛盯着桌上的拔丝香蕉。周也、王强也到了,周也穿了件浅灰色的t恤,王强还是那件大红色恐龙t恤。
常松站起来,端起酒杯——里头倒的是白酒。
他清了清嗓子,眼睛扫过桌边的几个年轻人:英子、周也、王强,还有大玲身边的空椅子——那是给张军留的,张军明天一早的火车,今晚在家收拾行李。
“今天这顿饭呢,”常松开口,声音有点哑,“是提前送一下张军。张军明天就走。”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看向大玲:“大玲,张军呢?还没来?”
大玲赶紧说:“在家收拾东西呢,说马上到。”
话音刚落,面馆的门被推开,张军走进来。他穿了件高考那天穿的白色衬衫,蓝色牛仔裤,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饮料。
“对不起,来晚了。”他说,声音平静。
大玲赶紧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快坐下快坐下。”
张军在空椅子上坐下,正好坐在英子斜对面。他脊背挺得笔直,坐下时,目光像被磁石吸了一下,极快地掠过英子低垂的睫毛和喂孩子的侧影,又像被烫到般,猛地收回到自己面前的碗筷上。
英子正坐在推车旁,用一个小碗给小年喂米糊。她穿了件奶白色的针织短袖,下身是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耳边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
小年坐在推车里,穿着嫩黄色的连体衣,胸前印着一只小熊。他手里抓着个塑料摇铃,一边被喂着米糊,一边胡乱摇晃着手里的玩具,米糊糊了一点在围嘴上。
常松重新端起酒杯:“几个孩子,今天叔说句实在的。出了这门,往后路就得自己趟了。”
他顿了顿,看着张军:“军儿,你是第一个走的。去了长沙,好好干。那地方热,注意身体。”
又看向英子、周也、王强:“你们仨再过几天也走了。北京,合肥,都不近。混好了,别忘了家;混不好,这儿也永远有你们一碗面。”
他说完,举杯:“来,都端起来!”
大家都站起来,端起杯子。张姐端的是啤酒,老刘也是。红梅端的是茶,小娟端着果汁。英子、周也、王强、张军都端着啤酒。
杯子碰在一起,那声音很短促,散在空气里,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迅速碎开了。桌上没人说话,都在这短暂的静默里,听见了离别碾过时光的声音。
“干杯!”
坐下后,气氛有点沉。张姐赶紧拿起筷子,敲了敲碗边:“吃菜吃菜!都愣着干嘛?王强!你不是最能吃吗?今天怎么蔫了?”
王强“嘿嘿”一笑,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不是……这不军哥要走,我心里难受嘛。”
他说这话时,眼神飘向张军。张军正低头夹一根青菜,筷子在半空悬停了一下,才缓缓收回。
周也拿起勺子,舀了只虾,剥了壳,很自然地放进英子碗里。
英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夹起来吃了。
张军抬了下头,正好看见这一幕。他筷子顿了顿,然后继续夹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年轻人的爱情像打暗号——一个夹菜的动作,一次眼神的交错,都是密码。破译的人心如刀绞,发送的人浑然不觉。
王强看见了,赶紧在桌下踢了踢周也的脚。周也看他,王强使了个眼色。
周也眼神一顿,随即了然,没再给英子夹菜。
张姐看着这几个年轻人的小动作,心里明镜似的。她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重重放下杯子,“砰”的一声。
“要我说啊,”她嗓门又大起来,“你们几个孩子,以后不管走到哪儿,都别忘了根在哪儿。淮南这地方是不大,比不上北京上海,但这是你家!你妈你爸在这儿!你张姨我在这儿!”
她说得激动,脸都红了:“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们,回来!张姨帮你们骂回去!骂不过,咱们还有你常叔,还有你刘叔!是不是,老刘?”
老刘正埋头吃菜,听见这话,赶紧点头:“对对对。”
张姐吼完这一嗓子,满意了,声音陡然软下来,扭头看向大玲:“大玲,你也别光顾着难过。军儿这是出息了!国防学校,以后出来都是为国效力的!光荣!”
大玲眼睛红红的,点点头:“我知道,我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拿起纸巾擦眼睛。
张军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杯子,站起来,转向大玲。
“妈,”他开口,声音有点哽,“我敬你。”
大玲赶紧也站起来,端起茶杯。
张军看着她,看了几秒,才说:“这些年,你一个人带我和小娟,辛苦了。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说完,仰头把一杯啤酒全喝了。
大玲的眼泪“唰”地下来了。这眼泪,和这些年她在夜里流给债主看的不一样,和被人指着鼻子骂“克夫”时流的也不一样。那些是苦的、咸的、带血的。而今晚这泪,是她用十八年汗水和尊严,一滴一滴,终于酿成的、滚烫的蜜。
她捂着脸,肩膀直抖。
小娟在旁边也哭了,抱住妈妈。
红梅赶紧递纸巾:“大玲,别哭了,孩子争气,是好事。”
张姐也说:“就是!哭啥哭!该高兴!”
可她自己的眼睛也红了。她想起自己家小峰小雅走的时候,她也哭得跟个泪人似的。那时候她还年轻些,哭起来没这么难看。现在老了,一哭满脸褶子。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啤酒的苦味直冲喉咙。
英子看着张军站在那儿,看着大玲哭,看着小娟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她想起小时候,她和张军、在田野里疯跑。张军话最少,但每次她被别的小孩欺负,他总是第一个冲上去。有一次她摔倒了,膝盖磕破了,张军背着她回家,一路上一句话没说,但背挺得直直的。
那时候多好啊。那时候他们以为,他们会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可现在,张军要去长沙了,她要去北京了,王强要去合肥了。从此天各一方。
英子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砸在她自己还没来得及动筷子的白米饭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有些人的好,像小时候种的树——当时不觉,等走远了回头一看,才发现那片荫凉,已经够不到。
周也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动作很轻。
她慌忙低下头,不想让桌上的长辈,尤其是斜对面的张军,看见自己这更多的泪。
王强赶紧打圆场:“哎哟,你们都哭啥呀!又不是不见面了!寒假不就回来了吗?到时候咱们还在这儿聚!梅姨还给我们做这么多好吃的!”
他说着,夹了块最大的排骨,放进张军碗里:“军哥,吃!吃饱了不想家!”
张军看着他,笑了。那笑很淡,但真。
“谢了,强子。”他说。
王强又费力地从自己碗里的‘肉山’顶端,小心翼翼夹了块最完整的糖醋排骨,越过半张桌子,放进英子碗里:“英子姐,你也吃!这肉不肥!”
英子擦了擦眼泪,看着他碗里那座‘肉山’,破涕为笑:“你自己吃吧,碗里都快溢出来了。”
气氛总算缓和了些。大家开始吃菜,说话声渐渐多起来。
张姐讲了个笑话,是她以前在服装厂偷学老师傅剪裤脚,结果把人家的确良裤子剪成了开裆裤的糗事,把大家都逗笑了。
老刘难得开口,闷声说了句:“那时候你瘦着呢。”张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飞起一团红晕——那红晕里,三分是被当众提及年轻的羞,七分是你居然还记得的得意,底下还垫着一层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对逝去苗条的淡淡怅惘。 她扬手虚打了老刘一下:“死老刘!就你记性好!”
桌上的人都笑起来。
常松喝了点白酒,话也多了,跟张军讲起他年轻时在海上跑船的事。说有一次遇到大风浪,船差点翻了,他在甲板上吐得昏天黑地。
“那时候我就想啊,”常松说,“要是能活着回去,我一定好好过日子,不折腾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红梅。
红梅正给小年喂汤,没抬头,但耳朵红了。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菜凉了又热,酒瓶空了好几个。
夜里,大玲来到张军的房间。张军正在收拾最后一点东西。他把几本书塞进背包,拉上拉链。
大玲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个皮包,蓝色的。
她在床边坐下,打开手包。一层,两层,三层。里面是钱。一沓,很厚,都是零钱。有百元的,有五十的,但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一千块。”大玲把钱递过去。
那沓钱很厚,却也很薄。厚的是母亲日复一日、从牙缝里、从汗水里抠出来的分量;薄的是它在这广阔世间,能为他铺的路,其实只有那么一小截。但她能给的全部,都在这里了。
“穷家富路,你拿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