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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她把禽兽养父送进监狱后 > 第455章 年的暑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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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没那个意思。”小峰伸手去扶苏西的胳膊,苏西甩开。

苏西盯着他,眼泪挂在脸上:“没那个意思?那她是什么意思?刘其峰,你耳朵聋了?”

店里的客人全停下来。靠窗那桌,两个穿工装的男人端着面条,筷子悬在半空。门口那桌,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拌麻酱面,手停了,酱在碗里转。收银台旁边,一个老头端着碗吸溜面,吸到一半,不吸了。

七八双眼睛盯着卡座。

老刘站在张姐旁边,压低声音:“春兰,你看人家挺着大肚子,跑几千里回来。不看大人面子,也得看孩子面子。”

张姐没说话,盯着苏西的肚子。裙子绷得紧,肚脐眼那块凸出来。

大玲从后厨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一个客人桌上,转身走到张姐面前:“张姐,有啥话好好说,人家大着肚子,动了胎气可不得了。”

张姐站在收银台旁边,围裙带子勒在腰上。她看了一眼大玲,又看了一眼那几桌客人。

这个店是红梅让她管的。开张不到几个月,街坊邻居好不容易混个脸熟。闹成这样,传出去,店名声坏了,她张春兰的脸往哪搁。

她深吸一口气。

“大玲,你去下面。”张姐说,“给这两位活菩萨做两碗排骨面,多加一份排骨。”

大玲看了一眼苏西,转身进后厨。

张姐解下围裙,扯了扯卷到腰间的t恤下摆,又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她走到卡座对面坐下。苏西把脸别向窗外,目光越过张姐的肩膀,落在不知名的远处。

小峰在旁边搓了搓手:“妈,我跟苏西商量了。生孩子还是回家生好,落叶归根。你和我爸也能看见,开心开心。”

苏西转过头看着小峰:“刘其峰,你跟你妈说这些有什么用?”

张姐往前探了探身子:“苏大小姐,刚才我说的话——”

“你闭嘴。”苏西没看她,手还放在肚子上,“让我把话说完。”

张姐的手攥住桌沿。

苏西转过头,看着张姐的脸,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

“阿姨,你儿子追我的时候,你不知道吧?他跪在我面前哭,说他配不上我,说他家穷,说他是安徽来的,在上海租房子住。我说没关系。我说我上海有房子,你不用租了,搬过来住。他当天晚上就搬了。”

苏西笑了一下。

“我那个房子,一百二十平,内环。你知道一平米多少钱吗?你干一辈子面馆,买不起我半个厕所。”

张姐嘴唇发抖。

苏西把手从肚子上拿开,往椅子上一靠。

“你儿子住我的,吃我的。我的车给他开。我给他买衣服,买手表,带他吃好的。他妈在淮南起早贪黑揉面,他儿子在上海开我的车兜风。”

苏西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说。

“你问我为什么要嫁他?你问他呀。他为什么死乞白赖要娶我?”

小峰低着头,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苏西歪着头看张姐:“阿姨,你以为我图你家什么?图你这家面馆?还是图你们那个老房子?还是图你是他亲妈?”

张姐站起来,椅子往后倒。

“你够了。”

苏西没动,抬头看着她。

“我哪句说错了?”

张姐手指着苏西的脸:“你——”

苏西抬手,把她的手指按下去。

“别指我。我从小到大,没人敢指我。”

张姐把手抽回来。

苏西整理了一下裙子领口,重新靠回椅背。

“阿姨,今天我把话撂这儿。你接受我,我跟你儿子好好过。你不接受我,我回上海,照样过我日子。至于你儿子——”

她看了一眼小峰。

“他爱跟不跟。”

小峰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

收银台旁边两个男人筷子夹着面条没往嘴里送。靠墙那桌一个女的喂小孩,勺子举在半空。门口等打包的中年妇女拎着塑料袋,袋子口敞着,脚底下挪了半步。

大玲从后厨端出两碗排骨面。她走到过道中间,脚步慢下来,碗搁在托盘上,身子往苏西那边偏了偏。

苏西没看他,对张姐说:

“你儿子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他说,苏西,我在上海,只有你。没有你,我什么都没有。”

苏西站起来,手撑着桌沿。

“所以你别搞错了。不是我离不开你儿子。是你儿子离不开我。”

大玲端着托盘站在桌边,没动。她耳朵往苏西那边偏,脖子伸着,碗里的汤晃了一下,洒出来一点,滴在托盘上。

“苏西,你怎么跟我妈说话呢?”小峰的声音不高,带点求饶的意思。

苏西转过头,看着小峰。她的眼眶红着,眼泪没掉下来。

“我怎么跟她说话?她怎么跟我说话的你没听见?”

“她再怎么说也是长辈。”小峰的喉结动了一下,“你让着她点。”

孝子有时候就是妈身上割不断的阑尾——平时不疼,一发炎就要你的命。

而那个即将为他生儿育女的苏西,不过是他孝顺路上,可以随时摘除的扁桃体。

张姐脸白了。她盯着苏西,嘴唇哆嗦。士可杀不可辱。张春兰脑子里这句话转了三圈。我给她台阶下,她不领情。我让她三分,她开染坊。

她抬手,一掌拍在桌上。碗和碟子跳起来,筷子滚到地上。

“苏西,我给你脸了——”

“我不要你给脸。”苏西声音不大,“我自己的脸,我自己挣。”

张姐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刮地砖,吱一声。

“行。”张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厉害。你大城市来的,你见过世面,你嘴巴利索。我问你——”

她往前迈了一步,手指着苏西的肚子。

“你底下镶金边了?还是带倒刺了?要是,我儿子也就认了。可你什么都没有。你就是个普通女人,还是个老了的普通女人。你下面要是能吐出金子来,我张春兰天天给你跪着洗脚。你能吗?你不能。你就只能吐个孩子出来。孩子谁不会生?母猪都会生!”

张姐的嘴像打开了的水龙头,关不住了。可她的心却在喊:别说了!别说了!可她停不下来。她太怕了。怕儿子被这个老女人抢走,怕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以后过年不回来了,怕老了她连个端洗脚水的人都没有。

可她说不出口。她只会骂。骂是她这辈子唯一学会的爱的方式。他妈的,爱一个人太难了,还是骂人简单。

“妈!”小峰喊了一声。

张姐不理他,继续骂。声音尖了,破了。

“你挣什么?你挣了个肚子!你以为怀了孩子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母猪也会怀崽!乡下母猪一窝下十几个,也没见谁把母猪供起来当祖宗!”

女人的子宫,在婆婆眼里,不过是一只借来的锅。煮出来的饭是自己的孙子,锅却永远是外人家的物件。你拿它煮了再香的粥,也抵不过她对这口“锅”出身的挑剔。

老刘在旁边拉住张姐的胳膊:“行了行了,别说了……”

张姐甩开他的手。

“你别拉我!我今天就要把话说清楚!”她的唾沫星子喷出来,溅在桌上,“你一个老帮菜,骗我儿子上床,搞大了肚子,回来逼宫来了?你当你是谁?你当你是皇太后?我告诉你,这家里只要有我一天,你就别想进门!”

苏西的眼泪掉下来。不是哭,是气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

“行。”苏西的声音在抖,“刘其峰,你听见了?”

老刘走过来,手按在苏西胳膊上:“闺女,你先坐下。你听我说——”

苏西甩开他的手。

老刘又说:“你婆婆那个人,她没有坏心。她就是嘴硬,心其实是软的。她就是不会说话,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这世上有一种病,叫“嘴硬心软”。说的人当它是免罪金牌,听的人才知道——嘴硬心软,是感情的缅北——你以为能活着出来,进去就得割腰子。

大玲站在旁边,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朝那几桌客人摆了摆:“没事没事,家务事,一点误会。大家吃面,都吃面。”

靠窗那桌两个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筷子伸进碗里,吸溜吸溜。

门口那个拌麻酱面的女人端着碗,眼睛往这边瞟。

大玲走过去,声音不高不低:“都别看热闹了。吃完饭早点回家。今天每桌送一瓶汽水,自己去冰箱拿,算店里的。”

那桌两个人对视一眼,一个站起来去拿汽水。拌麻酱面的女人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搅。

大玲回到苏西旁边,手搭在她胳膊上。

“丫头,你听姨说。你这个婆婆,她就是那个脾气,嘴硬心软。她不是针对你,她对谁都那样。你跟她生气,气着自己不值当。”

大玲转头看小峰:“小峰,你愣着干嘛?给你老婆倒杯水去。你一个大男人,护着点自己媳妇。你就让她在这站着?”

小峰没动。脚像钉在地上。

大玲叹了口气,又转回来对着苏西:“丫头,你坐下。坐下来喝口水,吃口饭。天大的事也得吃饭,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呢。”

她伸手去扶苏西的胳膊。苏西往后退了一步。

老刘站起来,走到张姐面前。

“春兰,你跟孩子说那些话干啥?你看看你,你都说的什么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在抖。“她大着肚子跑回来,你就不能少说两句?我看你是真糊涂了——”

“我糊涂了?”张姐的声音尖了,“她骂我你没听见?”

“她骂你你就非得骂回去?”老刘的脸涨红了,“她肚子里怀的是咱家的种!你跟她吵什么?”

张姐的嘴张开,又闭上。

大玲扶着苏西的胳膊:“丫头,你坐下,喝口水。你看你站都站不稳了——”

“我不坐。”苏西说。

她往门口走。小峰跟上去,拉住她的手腕。

“你放开。”苏西说。

“苏西,你别走——”

“我让你放开。”

小峰没松手。苏西挣了一下,没挣动。她用力甩,身体往后仰,小峰往前拽。两个人的手缠在一起,苏西的脚在地上一滑,整个人的重心往前栽。

肚子顶在小峰的膝盖上。

苏西闷哼一声,手捂住肚子。她的身子往下弯,小峰去扶她,手从她胳膊底下穿过去,抱住她的腰。苏西的腿软了,顺着卡座沙发往下滑,后背靠着沙发边,半个身子躺在地上。

“苏西?苏西!”小峰喊。

苏西的手还捂着肚子。她的脸白了,嘴唇发紫,额头上汗珠子冒出来,一颗一颗往下淌。

那桌两个人放下筷子站起来。拌麻酱面的女人手里的碗停在半空。

大玲低头一看。

苏西的裙子下面,液体顺着腿流下来。不是尿。暗红色,一股一股往下淌,淌在地砖上,很快就一小摊。

“打120!快打120!”大玲喊。

张姐从椅子上弹起来,冲过去推开老刘,自己蹲下来,手按在苏西腿上,血沾了她一手。她扭头朝老刘吼:“打120!你愣着干啥?打啊!”又朝小峰喊:“抱好了!别让她动!”

老刘掏出手机,手抖得按不住键。手机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又按。

劝架的男人最像太监上青楼——急得满头汗,下面什么忙都帮不上。可这会儿连“下面”都不用忙了,上头那张嘴也不争气。

“120……120……”他嘴里念叨着,手指在屏幕上划。

小峰跪在地上,手托着苏西的头。苏西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抖,嘴张开又闭上。

老刘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喂?120吗?我这里……我这里有人摔倒了……孕妇……对,孕妇……肚子撞到了……流血了……地址是……是……”

老刘急得结巴,大玲叹了口气,一把夺过手机:“给我。商贸小吃街,幸福面馆分店,对,快一点。”

“你再说一遍?”

“我跟王强睡了。我俩上床了。怎么了?你满意了吗?”

雪儿妈妈的手捂住胸口,整个人往沙发里陷。杯子倒了,水淌了一桌,漫到地板上。

雪儿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出去:“妈——”

雪儿爸爸已经扶住了。她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缩了回去。

“雪儿。”雪儿爸爸走到她面前,站定。

“人家家里两三个孩子,我们家就你一个。你妈为了你,高级职称说不评就不评了。当初让你在淮南上师范,就是怕你一个女孩子出去吃亏。离家近,天天回来住,我们能照看你。”

父母的爱,原是最不求回报的。可当它被忤逆时,那委屈便会化成最锋利的刀子——每一句“我为你付出了多少”,都是扎在孩子心上的匕首,刃上涂着名为“孝顺”的毒。

雪儿妈妈瘫在沙发里,眼泪往下淌,手撑着扶手:“雪儿,妈不是害你。你还小,你才多大?你哪里知道人心是什么样子的?这个社会,你一个女孩子,走错一步就是一辈子。妈吃过的盐比你吃过饭多,你听妈一句,行不行?你不能这么糟践自己,你知不知道妈心里有多疼?”

“我怎么糟践自己了?”雪儿的眼泪掉下来,“我喜欢他——”。

“这样的家庭,你嫁过去能有好日子过?”

“那是他家!不是他!”

“根上就烂了。”雪儿爸爸的声音压着,“你嫁过去,你就是那个家里的人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他?你们根本就不了解他!”

“凭我是你的爸。”雪儿爸爸的手抬起来,“凭我养了你二十年。你以为我在害你?”

“你就是嫌他胖!”

巴掌落下去。雪儿的头偏到一边,头发甩起来。

雪儿妈妈从沙发上挣扎着要起来,腿一软,又瘫回去。

“滚。”雪儿爸爸的声音哑了,“滚出去。”

雪儿转身拉开门。楼道里的灯亮了。

雪儿妈妈撑着站起来,头晕,扶住墙。

“别追了。”雪儿爸爸说,“这样的女儿,要了有什么用?”

雪儿妈妈靠在门框上,眼泪往下淌。

“二十年。”雪儿爸爸的声音在哭,“二十年,就养出这么个东西。白养了。”

“强子,你别那样想。”

英子夹了一块红糖糍粑,放在自己碗里,没吃。筷子搁在碗沿上,她看着王强。

“什么离异家庭不行的?那我呢?我还是重组家庭呢。周也、张军,谁不是单亲?我们就比别人矮一截了?”

周也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

张军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着,没说话。

“我们这种家庭出来的人,”英子看着王强,“比谁都懂得珍惜,更愿意付出真心。我不觉得我们比别人差。你也不要有那种想法。”

英子不是在安慰王强,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些被生活摔打过的人,往往比温室里的花朵更懂得珍惜阳光。因为她知道,这世上没有谁应该对你好,所以每一分好,都要拿命去还。

王强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扒拉。碗里的菜扒拉到左边,扒拉到右边,没往嘴里送。

“我怕雪儿。”他说,“雪儿一直都是听爸妈话的。她爸妈不同意,我跟她肯定没戏。”

周也把筷子搁下:“你跟雪儿处对象,又不是跟她爸妈处。你要相信你们的感情。”

张军端起杯子,跟王强碰了一下:“我对雪儿不太了解。但我觉得,她应该不是那种人。”

周也看了英子一眼。

英子笑了一下,低下头,把那块红糖糍粑夹起来,咬了一口。糍粑粘牙,她用舌头舔了一下牙齿,又夹了一块放到周也碗里。

王强抬起头,看了看周也,又看了看英子,又看了看张军。嘴角扯了一下,笑得很苦。

“反正我尽人事听天命。不管怎么样,我肯定要坚持下去。我是真心喜欢她的。”

少年的爱情,是世上最昂贵的奢侈品。因为它不问值不值得,只问愿不愿意。成年人的爱情是算术题,算得失、算利弊。少年的爱情是裸捐——倾其所有,不问回报。

张军笑了:“对对对,我们都知道。你是真心喜欢你的雪儿小姐的。”

周也也笑了:“我们强总多厉害。四剑客里头,他是第一个有对象的。”

王强的脸红了。他拿起啤酒杯灌了一大口,用手背擦嘴:“行了行了,别拿我开涮了。”

他顿了顿。

“对了,军哥。”他看着张军,“我听雪儿说,你跟李娟谈恋爱了?”

英子抬起头,看了张军一眼,笑了。

周也也侧过脸,看着张军。

张军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把筷子上那块南瓜饼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

“雪儿怎么知道的?”他说。

英子端起可乐杯,喝了一口:“我们想知道,还不简单?”

张军把筷子搁在碗上,手指在桌上蹭了两下。

“其实也不算谈恋爱,”他说,“就是……试着处一处。”

英子看着他。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嘴角往上扯,眼睛却没弯。

“我支持你,张军。”她说,“我真的支持你。你如果跟李娟在一起,我们三个都会替你开心。”

她说完,低下头,又夹了一块糍粑。

周也看了她一眼。

张军也看了她一眼。

王强摸了一下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哎呀坏了,雪儿给我打这么多电话。”

“那你快给她回过去啊。”英子说。

王强按了回拨。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强子……”雪儿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哭腔,“你在哪呢?”

“我们在商贸小吃街呢。你怎么了?”

“我想去找你。”

2002年的暑假。

商贸小吃街的灯火亮到后半夜。

火锅店的辣汤在锅里翻滚,咕嘟声和救护车远去的鸣笛搅在一起。

苏西在抢救室里。

红灯亮着。

王强在跑。

雪儿在跑。

一个从火锅店门口撞翻凳子。

一个从小区门口跑掉拖鞋。

两个人在七月的夜里,朝着对方的方向,越跑越近。

青春最动人的地方,不是勇敢,是还不知道害怕。

她奔向他的那一刻,不知道前方是悬崖还是坦途,不知道那个怀抱会不会接住她。

但她还是去了。

因为二十岁的爱情,不需要答案,只需要出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