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好看。”
周也的目光从英子的眉骨滑到下巴。
英子偏了偏头:“又来了你。就你嘴甜。”
她一条侧麻花辫搭在左边肩膀上,辫梢用白色发圈系着,碎发在耳鬓边卷成小圈。耳朵上方别了两只透明的小发卡,上面嵌着细碎的亮片。鹅黄色的棉麻裙子,方领口开到锁骨,裙摆到大腿中间。
周也穿着黑色cav Empt短袖,左袖口一道白色箭头。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手表。头发是韩式蓬松的纹理烫,刘海慵懒地搭在额前。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她辫梢的发圈,从发梢滑到耳垂,停在那里。英子缩了缩脖子,肩膀往他那边靠了一下,又直起来。
“一会他们就来了。”她往路口看了一眼。
“那不还是没来吗。”
周也的胳膊从她肩膀后面绕过去,手指扣在她肩头,往自己这边带。英子后背贴在他胸口,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他身体的温度。
路口,一辆出租车停下来。车门打开,一条腿先伸出来,军绿色工装裤裤腿束在黑色高帮帆布鞋里。张军从车里出来,黑色短袖紧贴着上身,寸头利落。关车门的瞬间,手搭在把手上,顿了一下。
他看见了。
英子靠在周也怀里,周也的胳膊揽着她的肩。张军的手从车门把手上滑下来,插进裤兜里。他盯着那两个人的背影看了两秒,胸口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下,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井里,没有水花,只有闷闷的一声。他把目光移开,走了过去。
“来晚了。”他说。
他脸上没有表情。这是成年人才有的本事——把翻涌的一切压在不动声色的皮囊底下,让别人以为你刀枪不入,其实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英子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看着他。那根侧麻花辫甩到肩膀后面,裙摆跟着晃了一下。
“我们也刚到。”她说。
周也从椅子上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两个人碰了一下拳头,指节抵着指节,没说话。
桌上是鸳鸯锅,红汤翻滚,白汤咕嘟咕嘟冒泡。毛肚码在冰上,一片一片卷着边。鸭肠盘在盘子里,粉白色的,一圈圈叠着。黄喉切成条,堆成一小山。牛肉片上的纹路清清楚楚,肥瘦各半。酥肉炸得金黄,花椒粒嵌在面糊里。鸭血沉在清水碗里,暗红色的一大块。还有鲜笋片、午餐肉、金针菇、藕片、土豆片、腐竹、宽粉,摆了半桌。
小料一人一碗。英子的是香油蒜泥,周也多加一勺蚝油,张军的碗里是芝麻酱拌韭菜花,上面泼了一勺辣椒油。
周也夹了一片毛肚,在红汤里七上八下,搁进英子碗里。
“自己吃。”英子说。
“专门给你烫的。”
英子看了他一眼,夹起来吃了。周也看着她嚼,嘴角往一边扯。
张军拿起一瓶益生啤酒,开瓶器撬开瓶盖,“噗”一声,倒满一杯,端起来喝了。瓶子搁回桌上,指腹蹭掉瓶身上的水珠。
“强子呢?”他问。
“说是有事,晚点到,让咱们先吃。”周也的手搭在英子椅背上,手指垂下来,在她肩膀旁边晃。
王强到的时候,人没到肚子先到。一件蓝色的圆领短袖,肚子上那一块绷得发紧。他从路口小跑过来,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肚子一颠一颠。
“有事耽误了一会。”他在张军旁边坐下,椅子往下沉了一下。
周也给他倒了一杯啤酒,沫子冒上来,溢到杯壁上。王强端起来,一口气喝了半杯,打了个嗝,用手背擦嘴。
“怎么着?你的雪儿小姐没陪你来?”周也问。
“她今天在家。”王强夹了一片毛肚,整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
四个人碰了一杯。玻璃杯撞在一起,啤酒晃出来,洒在桌上。
“终于放暑假了。”王强说,“在学校快憋死了。”
“你憋什么?”周也看着他,嘴角往一边扯,“你跟雪儿天天腻在一块,还憋?”
英子翻了他一眼,手肘在他腰上碰了一下。她低头夹菜,筷子伸出去又收回来,眼睛往对面扫了一下。
张军端着杯子,没看她。
王强嘿嘿笑,腮帮子鼓起来。
英子给周也夹了一筷子鸭肠。周也吃了,手从桌下伸过去,捏住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捏过去。英子往外抽,没抽动。
王强看了张军一眼。
张军端着啤酒杯,杯口贴着嘴唇,眼睛看着锅里的红汤。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的不知道是啤酒还是别的什么。
王强又看了一眼周也和英子,手搭在桌子上,手指敲了两下。
“我说你们两个,”他说,“灯泡的职责是照亮别人,不是看别人打情骂俏。你俩再腻歪下去,我俩这灯泡就得收电费了啊。”
英子把手抽回来,手背在裙子侧面蹭了一下。
“你干嘛呢?”她看着周也,声音不大。
周也笑了,嘴角往一边扯。
“对了,”他说,看向王强,“听说你和雪儿互见父母了?”
王强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别提了。”他把一块虾滑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怎么?”周也问。
王强嚼着虾滑,眼睛看着桌上那盘剩下的毛肚。虾滑在嘴里翻来覆去,就是咽不下去。
“算了,”他说,“不说了。”
周也看着他:“你跟我也不说?”
英子把筷子放下,身子往前倾:“强子,怎么了?”
张军转过脸,看着王强:“对啊,有什么跟我们说说,哥几个给你出主意。”
周也瞥了张军一眼,嘴角往上撇了撇,没说话,低头夹了片毛肚搁进锅里。
王强把虾滑咽下去,喝了一口啤酒。啤酒沫粘在上嘴唇上,他用舌头舔掉。
“我爸我妈离婚了。”他说,“有一年了。”
声音不大,旁边桌上一群人在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把他的话盖了一半。
他顿了顿。
“我和妞妞都跟我妈。雪儿来我家,我没敢跟她讲。结果我奶说漏嘴了。”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刮了一下,指甲缝里嵌进一点辣椒碎。
指甲缝里那点红,像极了年轻时信誓旦旦说过的话——以为能当一辈子的誓言,最后不过是饭桌上被汤汁泡软的调料渣。
年轻的时候,我们都以为爱能战胜一切。后来才知道,爱连一顿饭都赢不了——它得先输给柴米油盐,再输给婆婆的脸色,最后输给那个半夜哭醒的孩子。
“她爸妈不同意了。说不能找离异家庭的,家庭氛围不好。”
“雪儿,我跟你说,我们不同意。我不同意,你爸也不会同意。”
雪儿妈妈站在茶几边上,藕荷色的真丝睡衣,领口滚着一道蕾丝边。头发用黑色抓夹夹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为什么?”雪儿坐在沙发上,白色棉质睡裙,裙摆盖住膝盖。头发还湿着,披在肩膀上,水珠把肩头的布料洇出深色。
“我们托人问了。”雪儿妈妈在对面坐下,睡裙下摆理平整,露出小腿,皮肤白,“你刘阿姨家就住他们那个小区。人家说,他爷爷年轻时候就乱来,这是出了名的。王强爸带那个小女人在百货大楼买东西,发票都开了,被王强妈撞见。两个女的在商场就打起来了,保安来了才拉开。整个百货大楼的人都看见了。”
雪儿的脚在拖鞋里动了一下。粉色的塑料拖鞋,上面印着一只Kitty猫。
“那是他爸,又不是他。”
“他爸是这样的人,他能好到哪去?”雪儿妈妈看着她,“你还小,根本不懂,家风这东西,遗传。”
这话说得不算全错,只是不够准确。婚姻这玩意儿,父母过得好不一定遗传,父母过得烂一定传染——比性病还准。
雪儿爸爸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枸杞水。深蓝色的棉质睡衣,领口解开两粒扣子,露出锁骨,头发刚洗过,还没干透。他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杯子搁在茶几上,没喝。
“你妈说得对。”他说。
“你们又不认识他们,”雪儿把抱枕扔到一边,“听别人说几句就当自己知道了?你们跟王强他爸吃过一顿饭吗?跟他妈聊过一句吗?”
雪儿妈妈站起来,走到女儿面前,手指点了点她的肩膀:“你刘阿姨说的,那个小区的人都知道。谁家什么样,住久了还能瞒得住?”
拿老子给儿子判刑,跟看A片学做爱一样——姿势全错,还觉得自己是专家。
她顿了顿,手指捻了捻胸前的蕾丝边。
“你是正儿八经师范的,以后有编制,有寒暑假。他学校是好,可我们家也不差。我们这样的人家,找对象要看根底的。根底不行,再好都不能要。”
雪儿低下头,手指在睡裙上搓了一下,布料起了一道褶。
“你长得又不差,”雪儿妈妈声音软了一点,手搭在她肩上,“还愁找不到好的?回头等你毕业了妈让我医院的同事给你介绍个更好的。”
“你就是嫌王强胖。”雪儿把妈妈的手甩开,“他胖你就挑他家的毛病。他爸是他爸,他爷是他爷,跟他有什么关系?难道他爸死了他也得跟着去死?你们别一棍子打死一群人。那按你这个逻辑, 岳飞的后代是不是个个都得被秦桧的子孙拍死?”
“我什么时候嫌他胖了?”雪儿妈妈的声音尖了,“上次他来咱们家,我嫌过他一句吗?我做了一大桌子菜,八菜一汤,他吃了两碗米饭,我说什么了?”
“那人家不也买东西了吗?牛奶、水果、营养品,还给爸买的烟。”
“咱们没买吗?”雪儿妈妈手指戳着自己胸口,“你第一次去他家,我让你带的什么?少说也千把块。我说什么了?”
雪儿爸爸在扶手上换了个姿势,毛巾搭在膝盖上。
“行了,吵什么吵。”他拍了拍膝盖,“这几个月我跟你翻来覆去地讲,讲够了。你要是不听话,你就走吧。滚吧。”
“滚就滚。”雪儿站起来,眼泪掉下来,下巴抖着,“我跟你说,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我已经跟他发生实际关系了。我们俩毕业必须结婚。”
“爸。”
小峰推开玻璃门,白色polo衫领口立着,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银链子。身后苏西跟着进来,肚子把一条墨绿色的丝质孕妇裙撑得饱满,领口系着细带,打了个蝴蝶结。头发盘起来,用一只玳瑁抓夹夹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脚上一双米白色平底芭蕾鞋,鞋头小小的珍珠装饰。
“不是让你们直接回家吗?”老刘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手在裤子上蹭,“这油烟大。”
“苏西还没吃饭。”小峰扶着她在卡座坐下。苏西侧着身子,手撑椅面,慢慢往下坐,裙摆收拢,盖住膝盖。
大玲从后厨端着一摞碗出来,看见苏西,脚下一步慢了。碗还在手里,眼睛从苏西的裙子看到耳环,从耳环看到盘起来的头发。她把碗搁进架子里,这女人感觉跟我差不多大。看那张脸,没有四十也有三十好几了。还能找个小年轻,怪不得张春兰气得裤衩都炸了。要是我家小军敢找个这么大的,腿给他打断。还是有钱好啊,想找多大的找多大的,老牛专挑嫩草啃。她收回目光,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这世道就是这样讽刺:男人找小二十岁的叫本事,女人找小二十岁的叫笑话。同样是啃嫩草,公牛的牙和母牛的牙,世人用两把尺子量。
老刘从后面走过来,拍了一下大玲的肩膀:“大玲,下两碗排骨面。这是我儿子、媳妇。”
大玲脸上堆起笑:“哟,刘哥,你儿子真帅,媳妇也漂亮。马上抱孙子了,刘哥你有福啊。”
老刘嘴角扯了一下:“有福有福。”
张姐从卫生间出来,一边擦手一边骂:“这瓜子他妈有毒吧?嗑得老娘又上火又拉肚子,肠子都快窜出来了。回头我找那卖瓜子的算账去——”
她抬头,看见大玲和老刘站在那儿,嘴角咧着笑。
“你们刚才说什么呢?有福有福的?谁有福?”
“我说你们有福,”大玲下巴抬了抬,“马上抱孙子了,媳妇又漂亮。”
“我有什么福?”张姐把围裙带子一勒,肚子那一截绷出来,“儿子白养了。找那个老帮菜,比我小不了几岁。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生了个弟弟给我自己找老伴呢。小峰年纪小,脑子被裤裆糊住了,找个妈回来伺候。”
当妈的逻辑永远是填空题:儿子找小的(儿子有本事),儿子找老的(_________)。答案:老的不要脸。
砰——
玻璃杯砸在地上,碎碴子溅开。店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张姐听见声响,一回头,看见卡座里坐着的小峰和苏西。她的笑凝在脸上。
苏西站起来,墨绿色的裙子被肚子撑得紧紧的,手撑着桌沿,身子晃了一下,肚子顶在桌边。她眼眶红了,声音发颤:
“刘其峰,你拍着胸脯说——是谁求我回来的?”
“是谁跪在地上,跟我说你妈非要我来?说店里太忙,她走不开,让我自己回去,她好照顾我?”
“我从上海挺着这么大个肚子,跑了几千里回来——”
她顿了一下,眼泪掉下来。
“你就让你妈,在这儿等着骂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