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陈薇妮把脸偏过去。金丝眼镜搁在桌上,没戴。她拿手指头去摸笔袋的拉链头,摸了三下没捏住。耳根到脖子红了一整片,但嘴角还挂着笑。
“你脸红什么。”周也还撑在她桌沿上,雾蓝色球鞋鞋尖抵着她椅子腿,“你不是挺能编的吗。那天晚上在你嘴里那么精彩——你倒是演给我看看。”
“你别说了。”
“不说怎么行。你给英子发彩信的时候不是挺敢的吗?现在我给你机会当面说——你倒不好意思了?”
“周也。”她抬起眼看他,眼眶有点红,但嘴角还是弯着,“你至于吗?”
“至于。”
“我喜欢你有错吗?”
“没错。”周也直起腰,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插回口袋里,“你喜欢谁是你的事。但你拿你的喜欢当刀使,往我的女人身上捅,那就是你找死。”
“我捅谁了?她什么时候成你女人了?我给她发的每句话都是真的。扣子是真的——”
“扣子是真的?”周也打断她,“那天晚上你蹲在卫生间吐,我扶了你一把。你扑上来,我推开你。前后不到十秒。怎么到了你嘴里,成了我跟你过了一夜。”
他顿了一下,下巴微微往左边偏了偏,眼睛眯起来半寸。
“十秒钟。你管这个叫过夜。你是没见过夜,还是没见过男人?”
陈薇妮的手指攥住桌沿。嘴角那个笑还挂着,但僵了。
“你敢说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跟你说的话,你忘了?”周也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那我今天再说一遍,一个字不改——就算没有英子,就算全天下的女人都死绝了,我也不可能看你一眼。你脱光了站我面前,我还是这句话。不是因为你不好看。是因为你这种人,脱了衣服,比穿着衣服更让我觉得没劲。”
陈薇妮的下巴抖了一下。她低下头,手指从桌沿上松开,想去拿桌上的眼镜。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
“以后不许再给英子发信息。”周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语气忽然变轻了,“你想干什么,冲我来。你不是想跟我过夜吗?我人在这儿。你还有什么版本没编完的,现在一次性编完,我听着。”
陈薇妮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收到半臂。她抬手把深栗色卷发往后拨了一下,发尾扫过锁骨。藕粉色针织连衣裙的领口那圈细小的珍珠在日光灯底下亮了一排。身上有栀子花香,很淡,但近到这个距离,躲不掉。
周也没退。但他喉结滚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不到半秒。
陈薇妮看见了。
她一直以为,爱是攻城掠地,是把对方的城池夷为平地,再插上自己的旗子。直到此刻,她才恍惚觉得,或许真正的爱,是俯首称臣。可她手里还攥着刀,不知道如何跪下。
“你紧张了。”她说,声音忽然轻了,嘴角弯起来,“周也,你对我有感觉。你装什么。”
周也没接话。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在她对面那张桌子的桌沿上,手插回口袋。
“你退什么?”陈薇妮跟了半步,鞋尖碰着他的鞋尖,“我们都是成年人。现在是新时代——有女朋友又怎么样,有男朋友又怎么样?公平竞争。我喜欢你,我争取,有什么错?你跟她又没有结婚。结了婚还能离。我争取一个我喜欢的人,我不觉得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仰着,眼眶还是红的,但语气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是撒泼,不是哭闹,是辩论。
周也看着她。看了两秒。
“你说完了?”
“没有。”
“那你继续。”
陈薇妮又跟了小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卫衣拉链头上那一点掉漆的痕迹。
“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你不能说我对你的喜欢是假的。我从大一到现在,两年。你在哪排座我就坐哪排,你选什么课我就选什么课。你打球我在看台上,你去图书馆我坐你对角。我从来没打扰过你。”
周也没说话。
“我不是输不起的人。但我不接受你拿没感觉三个字打发我。你对我有感觉。你骗不了我。”
周也两只手交叠搭在膝盖上,坐在桌沿上,抬头看她。这个角度他比她低了一点,但气势没低。
“陈薇妮。你说完了换我说。”
“你说。”
“你说的都对。”他把手搁在桌沿上,“你好看,你聪明,你家世好,你连追男人都比别人有章法——但你有一点不行。你分不清什么叫反应,什么叫感情。你以为一个男的喉结动了就是喜欢你。我告诉你,男的喉结,咽口水都会动。你拿这个当喜欢,你是把生理卫生课本当言情小说读了。”
他顿了一下。陈薇妮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但已经僵得挂不住了。
男人这种生物,为了省事,连生理反应都懒得伪装。偏偏女人擅长用想象力去填平一切鸿沟,把一滩死水,填补成情深似海。
“然后你再听听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新时代,公平竞争,结了婚还能离。你这些话拿出来跟别人说,逻辑上没毛病。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所有的话都是对着我来的。你有哪怕一句话关心过我是怎么想的?你有哪怕一句话问过我,我周也想要什么?你从头到尾都是你要。你要我的人,你要我承认喜欢你,你要我跟你吃饭,你要我别躲着你。”
周也把手插回口袋,站起来。跟她平视。
“你说你是新时代女性。新时代女性最讲究的不是独立吗?不是尊重吗?不是两厢情愿吗?你对我有半点尊重没有?你给我发信息骚扰我女朋友,这叫独立?你把我推到墙角逼我承认对你有感觉,这叫两厢情愿?你拿着你爱我的圣旨,行的却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暴政。你要的不是爱,是降服。”
陈薇妮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笨拙的厨子。她把自尊碾碎了,拌上痴情,做成一道自以为感天动地的菜肴,非要端到他面前。可他闻到的,只有自我感动的酸腐,和令人窒息的油烟。她怪他不品尝,却忘了,从未问过他是否对这道菜过敏。
“陈薇妮,我跟你说几句实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我只说一遍。”
周也把后背从桌沿上抬起来,站直了。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把卫衣袖子往上推了一道。
“你老说英子是小地方来的。我就是小地方人。你别看我读清华,骨子里还是。我们那儿的人,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绕着走。不会拿喜欢当借口干恶心人的事。”
他顿了一下。
“那天在卫生间门口拉你一把,不是因为你是谁。换成扫厕所的阿姨我也拽。那是家里教的,不是对你。”
陈薇妮站在原地。
“英子接到你彩信,打电话来问我。你知道她说什么?她说她信我。一个字都没说你不好。”周也看着她,下巴微微偏了一下,“这就是你跟她差的那一点。不是长相,不是学历。是你不会尊重人。”
陈薇妮没说话。她把包带攥得更紧了。
“你问我为什么对你没感觉。”周也往门口走了两步,经过她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因为你不好看。是因为你做的事——让人没法有感觉。”
他拉开门,门在身后晃了两下。
陈薇妮站在原地。牙关咬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咬紧。她抬手把桌上的眼镜拿起来,手指头捏着镜腿,捏得镜腿微微弯了。她没哭。眼眶红了一整圈,但没掉下来。
她把眼镜戴上,对着空教室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行,你给我等着。”
“军儿,下午障碍跑你跑不跑?”
张军从食堂出来,迷彩作训服领口敞着,袖口卷到小臂。寸头,头皮青茬贴得整齐,左手腕上一块黑色卡西欧电子表,表带扣在腕骨下方。脚上一双黑色高帮帆布鞋,鞋帮侧面一道白色条纹。
旁边同学拿筷子敲饭盒,叮叮当当的。“跑不跑啊?你不跑我替你报病号。”
“跑。”张军把饭盒夹在腋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诺基亚蓝屏,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信息。
三天了。李娟一个电话没打,一条信息没发。他上回发的那条“我上午一直在忙”,她没回。他又补了一条“你自己也多注意”,她回了两个字:好的。
好的。连个标点都没有。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掌心。
“你那个对象这两天怎么没打电话?”同学凑过来,拿筷子戳他肩膀,“吵架了?”
“没有。”
“那怎么没动静了。前几天不是天天打吗。”
“她忙。”张军把饭盒从腋下抽出来,大步往宿舍走。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步子比平时快半拍。
她忙什么。她一个医学生,封在学校里除了上课就是吃饭。有什么可忙的。忙到连发两个字的时间都没有。以前她一天发好几条,他回“嗯”、“知道了”、“在忙”。现在她不发了。他倒在这儿看手机。看什么看。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
他大拇指按在接听键上,眼睛扫过屏幕——英子。
拇指停了一拍。喉结滚了一下。他吸了口气,把电话接起来。语气压得很平,听不出那一拍的停顿。
“喂。”
“张军?你在干嘛呢。”英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有翻书的沙沙声。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她身上一件雾蓝色彼得潘领针织开衫,贝壳扣,袖口微喇。高马尾扎深蓝丝绒蝴蝶结,额前碎发用小抓夹别在耳后。桌上摊着书,旁边搁着一杯咖啡,纸杯,杯口插着搅拌棒。
她把书翻了一页,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你那边怎么样?长沙还封着吗。”
“封着。我们学校管得严,封不封都一样,出不去。”张军拐到宿舍楼墙根底下,背靠着墙,一只脚踩在墙面上,“上次听周也说你感冒了,本来想给你发个信息问问的——太忙了,没顾上。”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顿了一下。太忙了——他对李娟说过无数次。每次李娟问他怎么不回信息,他就说太忙了。现在他拿同样的话对英子说。其实不是忙。是他不敢。英子是周也的女朋友。他多问一句,怕周也误会;不问,又悬在心里放不下。每次跟英子说话,他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一遍——语气对不对,字数够不够,会不会显得太关心。跟李娟不用。李娟会主动找话,他只需要回复。
“没事,我都好了。”英子的手指在书页边沿上轻轻划了一下,垂着眼睛看那杯咖啡冒的热气。“对了,你跟李娟最近怎么样。”
张军把脚从墙上放下来。站直了。
“挺好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拍。英子没接话。
“张军。”她再开口的时候声音轻了,“李娟真的是一个好女孩。你要是真心跟人家谈恋爱,你就好好对人家。”
“我知道。”
“你不知道。”英子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侧过脸看着窗外。银杏树叶子还没长全,嫩绿的,被风刮得沙沙响。“女孩子的心是拿时间养的。你给她一分钟,她就存一分钟。你不给,她就只能花以前的积蓄。花完了,就走了。”
这话说的哪里是女孩子。说的是天下所有先走心、再死心的人。
男人的心是提款机,总以为里面有取之不尽的余额。女人的心却是存折,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当他开始敷衍地存入,而她只能卑微地支取时,账户离注销就不远了。原来,沉默从来不是金,是透支爱情时,那声冰冷的提示音。
张军沉默了两秒。风把他的作训服领口吹翻了一角。
“你什么时候成情感专家了。我忙了啊,回头再聊。”
“那我挂了。你保重。”
“你也是。”
手机屏幕暗下去。张军站在墙根底下,盯着通话记录看了五秒。英子说话的语气,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她从小就这样——不骂他,不凶他,只是在旁边轻轻地说一句,说完就走了。走了以后那句话还留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
他把通讯录往下翻。李娟。按了拨出键。
嘟——嘟——嘟——嘟——嘟——
没人接。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拇指在挂断键上悬了一秒。没挂。嘟到第七声,断了。
他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墙皮。又按了一遍拨出键。嘟了三声,挂断。点开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李娟。这几天没接到你电话,心里不踏实。你没什么事吧?我这边一切都好。上次你寄的衣服我穿了,很合身。口罩也用了。你以前总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我今天跟你说,我有。你也好好吃。别省着。等解封了,我请假回去看你。
他又删掉,重新打。又删掉。最后只留了两句:
等解封了,我请假回去看你。
“大玲!快出来快出来——你的相亲对象来看你了!”
张姐一只胳膊举得老高,手指头往门口戳。门口站着个人,人高马大,一身藏蓝西装,肩膀绷得紧,袖口短了一截。手里捧一大捧红玫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