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玲从后厨掀帘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把长柄铁勺。她今天一件墨绿色修身针织衫,领口一道窄窄的V字,脖子上挂一颗小小淡水珍珠吊坠。
下身一条米白色牛仔裤,脚上一双尖头裸色小猫跟。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琥珀色玳瑁发抓夹着,耳垂上两粒碎钻耳钉。她看见门口那个人,手里的铁勺停在半空。
“什么?我的?我的相亲对象?”
“不是你的,还是我的?我倒是想,人家也得愿意!”张姐一巴掌拍在大玲后背上,拍得她往前趔趄了半步,“这是赵大江,搞装修的!自己开装修队,手下管着七八个人!你看这身板——”
张姐推销男人的架势,跟卖猪肉一个套路——拍一拍脊背,夸一夸膘厚,就差往赵大江屁股上盖个蓝戳:检验合格,即日可婚。
赵大江站在台阶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藏蓝西装里面是件白衬衫,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脖子粗,扣子绷得有点紧。头发新剃的,鬓角推得短。脚上一双黑色皮鞋,鞋头宽,擦得锃亮。他看见大玲从后厨出来,手里那把玫瑰往前递了半寸,又缩回去。
“你好。我叫赵大江。”
大玲看了他一眼。从皮鞋看到裤腰,从裤腰看到肩膀。嘴角弯了一下。
“你好。别站门口,进来坐。”
赵大江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先是看天花板,又看地板,最后落在自己手里那捧玫瑰花上。
“送你。”赵大江把花往前一递,手臂伸得笔直。
大玲接过花,她把铁勺搁在桌上,低头闻了闻。没味道。鼻尖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张姐靠在桌子上,两手交叉搭在肚子上。一件大红色短袖t恤,胸前印着“开心每一天”,字被胸顶得走了形,“心”歪到胳肢窝底下,“每”卡在肚子上方,远远看像“开一天”。头发新烫的小卷堆在肩上,发根黑发梢黄,像顶了一脑袋没泡开的方便面。下身黑色弹力七分裤,裤腰勒在肚子正中间。
她看着赵大江进门,心里那盆水哗哗往外泼。好你个赵大江,进门眼珠子就没管住,东弹西弹往哪弹呢。老娘是给你介绍对象的,不是让你来验货的。这个大玲也是,穿个一字领,那对玩意儿挺得跟献宝似的。行, 接下来,就看是王八看绿豆,还是干柴遇烈火喽!
张春兰这辈子最信奉的真理,就是男女之间那点事,不过是一锅老卤。看着浑浊,却最是入味。大玲是那锅等了太久的高汤,赵大江是那块放了几年的冻肉。而她,就是那个掌勺的人,正等着看他们在这锅沸水里,如何急不可耐地滚成一团。
世间男女,说到底不过是一锅老卤炖冻肉——火候到了,腥臊也是鲜;火候不到,鲜也是腥臊。
“赵师傅你坐啊!”张姐拽了把椅子往赵大江腿弯一顶。赵大江一屁股坐下去,他把花递出去之后两只手没处放,搁在膝盖上来回搓,搓完手心搓手背。
老刘从收银台后头抬起脑袋,一件深蓝polo衫扎在裤腰里,头发今天特意梳过,三七分,油亮油亮的。他账本一合,嘿嘿两声,又把头埋下去了。
张姐嗓门拔得老高:“赵师傅,你介绍一下自己呀!多大了,干什么的,一个月挣多少,房子有没有——你别光搓手,搓手能搓出女人来?”
赵大江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下来,十指交叉握在一起搁在大腿上。指节粗,他不搓手了,改搓大拇指。
“我四十二。离婚六年了。搞装修的,自己有个小施工队。房子有,就在田家庵,三室两厅。一个月挣的——不固定,反正够吃够喝。”
“够吃够喝够养老婆吗?!”张姐把眼珠子往大玲那边一斜。
“够了够了。够养。”
正说着,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红梅拎着个米色小羊皮包走进来,一件雾霾蓝风衣,腰带松松系着,里头露出白色真丝衬衫的尖领子,下身深灰烟管西裤,脚上一双黑色尖头细高跟,她站定了,目光往店里头一扫——先是扫到赵大江那身短一截的西装,再扫到桌子上那捧红玫瑰,最后落在张姐那张快要咧到耳朵根的嘴上。
红梅眉毛一挑:“哟——这不是赵师傅吗?”
赵大江蹭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差点翻个跟头。“对对对!李老板!之前给你们店装修的,就是我,是我是我。”
张姐在旁边把肚子往上颠了颠:“可不就是他嘛。咱们还欠人家装修款没结呢。”
红梅偏头看她一眼,声音稳稳的:“那你给结了呀。”
张姐还没张嘴,赵大江先把手摆得跟风扇似的:“不急不急,没事没事,真的不急——”
张姐眼珠子一转,那眼珠子在眼眶里打了个圈,比算盘珠子还快。她一把拍在赵大江肩膀上:“对对对——不急!这不正相亲呢嘛,先相亲,相完了再说!”
她说得理直气壮,完全忘了谁欠谁的钱。
债主嘴软,欠债的气粗。这世道,钱在谁兜里谁就是甲方,脸在谁手里谁就是乙方。
红梅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体面。她伸手把张姐往墙角拽,手指头捏了捏她胳膊上的肉,压低声音:“你回头把人家账结了。”
张姐把脖子一梗,声音压得比红梅还低,低到嗓子眼底下往外挤:“你傻了吧?相亲成功了再结!到时候介绍一个女人给他——他都想女人想疯了你知道不?离了六年,六年没女人,你想想,你想想那是什么日子!咱给他介绍成了,他还好意思跟咱要全款?不说打八折,抹个零头总得给面子吧?”
红梅看着眉飞色舞的张姐,忽然有些恍惚。能把男女之事换算得如此天真直白,未尝不是一种幸福。情爱这笔账,若是算得太清,便索然无味;若是算不清,便肝肠寸断。能傻傻地把它们画上等号的人,或许才是真正能自得其乐的人。
红梅扭头往卡座瞟了一眼——大玲正低头闻那捧花,耳根红了一寸。
大玲把花往桌子上一搁,抬起眼来,目光在赵大江脸上稳稳一落:“赵师傅,你家几个孩子?”
赵大江搓手的动作停了,两只手往膝盖上一撑,身子坐直了半分:“就一个闺女,跟她妈过。”
大玲脸色噌地亮了,嘴角往上翘了半个弧,翘得刚好藏不住那点意思。她伸手把那杯凉白开往赵大江面前又推了推:“那挺好。一个闺女,没压力。”
赵大江端起杯子,这回不盯着水看了,眼睛从杯沿上抬起来看了大玲一眼:“那你呢?”
“我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在长沙,国防科技大学。”大玲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往上抬了半寸,声音不高,咬字却咬得比刚才脆。
赵大江的眉毛往上弹了一下:“国防科大?那可了不得,出来就是军官。”
大玲没接这个茬,接着说:“女儿上初一,还在身边。”
“初一好,初一正是关键的时候。”赵大江把杯子搁下,两只手不再搓了,往桌上一摊,“你这俩孩子,一个争气一个贴心,好福气。”
张姐顺着红梅的目光也往外看,嘿嘿笑了两声:“你别说我,你今天是来干嘛的?我看你是故意来看热闹的吧——穿这身,跟走秀似的。”
红梅把手从张姐胳膊上松开,风衣袖子又往上推了一道,手腕上表带亮了一下。她嘴角那个弯儿还挂着,不急不缓地开口:“我看什么热闹?你就爱这么想我。”
张姐拿肩膀撞了她一下:“少来。你什么路数我不知道?查账哪天不能查,非赶今天?你眼珠子都快长他俩身上了。”
红梅没接这个茬,抬手拢了拢耳后的碎发,动作不大,刚好挡住半张脸的表情。
张姐偏不放过她,嗓门压低了但火力不减:“小年呢?你今天怎么没把他也带来?”
“在店呢。”
“那感情好,让他把他那傻姑缠死,你躲清闲!”
红梅把风衣领子往里收了收,声音放得很平:“他爸回来了。昨天隔离完到家的。”
“常松回来了?!”张姐的眉毛嗖地弹上去,一巴掌拍在红梅小臂上,啪的一声脆响,“行啊你红梅!嘴里没一句实话——刚才怎么不说?你看你这身打扮,我说呢,我说呢!久别胜新婚,你这小身子骨,能顶得住?”
红梅抬手在张姐后背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轻不重:“你小声点,赵师傅还在外头坐着呢。什么久别胜新婚,老夫老妻了。”
“老夫老妻才更要命!”张姐一把揪住红梅的袖子,嗓子压得跟做贼似的,“老房子着火,烧起来没得救。”
张姐自己先笑,笑得肚皮上的“每”字抖成了一道波浪线。
老夫老妻做那事,不是做爱,是交作业——婚前是创作,婚后是临摹,久别重逢是突击检查。
“你晚上把门关好,嘴上叼条毛巾——别喊。今晚肯定有你受的,常松憋了那么些天,今晚不把你折腾散架了都算他白隔离!回头动静大了,被常莹听见了,你那点事明天能从舜耕小吃街传到龙湖公园。连淮河两岸的野猫都得学两声。”
收银台后头,老刘把polo衫领子竖起来挡住耳朵,账本盖在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直念阿弥陀佛——老天爷,我这是收银台还是炮火连天台?怎么走到哪都能听见张春兰开黄腔,躲都没处躲,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老刘念完“阿弥陀佛”,顺手把收银台上的计算器清零键一摁——“归零。”
在女人堆里上班的男人,不是耳膜穿孔,就是提前皈依佛门。没有第三条路。
“进货单。”红梅把她往柜台那边推了一步,嘴角那个弯儿还挂着,“快点,别以为你是老板就不用管。”
张姐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冲收银台后头喊了一嗓子:“老刘,把账本拿出来,进货单也拿来——李大老板要查账。”
老刘赶紧把竖着的账本放下来,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皱巴巴的单子,两只手捧着递过去。
张姐一把抓过来,啪地拍在红梅面前的柜台上,嘴皮子翻得比翻账本还快:“喏,查吧查吧。哪天不能查,非赶今天——你不就是来看好戏的,装什么正经人。”
“爸爸。”
小年蹲在收银台底下的柜子前面,背带裤的裤腿拖在地上蹭了一圈灰。奶白色短袖衬衫,领口系了个墨绿小领结,卡其色工装短裤,脚上一双深蓝帆布鞋,鞋带散了一边。他手里攥着个奥特曼怪兽卡车,车轱辘卸下来了,正拿小手使劲往上怼,怼半天怼不进去。
“嗯。”常松蹲在他旁边,水洗蓝直筒牛仔裤,灰色翻毛皮工装靴,上身米白短袖t恤,头发理短了,鬓角修得利落。他伸手把卡车的车轱辘拿过来,对准卡槽,大拇指一顶,咔哒一声按进去了。
小年接过去看了看,又举起来给常松看:“爸爸,你比奥特曼厉害。”
常松拿手在小年脑袋上胡噜了一把:“你昨天还说妈妈最厉害。”
“妈妈不在。”
“不在也不能乱说。”
小年想了想,把卡车翻过来看底盘,忽然又冒出一句:“爸爸,姑姑说你再不回来,妈妈就不要你了。”
常松笑了一声,蹲着没动:“你姑姑还说什么了。”
“姑姑还说——让妈妈把你休了。”
“休了是什么意思呀?”
“就是不要你了,换一个。”小年说完拿卡车对着空气打了一拳,嘴里自己配了音效,“咻。”
常松把小年从地上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小年两条腿在半空晃荡,帆布鞋掉了一只。“你妈不会。你妈没那工夫——她忙着管两个店,没空换。”常松弯腰把那只鞋捡起来,给小年套回脚上,鞋带塞进鞋帮里。
常莹从厨房里端着一碟切好的酱牛肉走出来,往桌上一搁,拽过把椅子坐下。她今天穿的是——英子念高中时候淘汰的浅蓝条纹衬衫裙,袖子卷了两道。头发随手扎了个低马尾。脚上一双旧板鞋。
她把碟子往常松那边推了推:“小松,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那个云南老婆,真不是个东西。”
常松把卡车还给小年,没接话。小年拿着卡车对着碟子里的酱牛肉戳了一下,嘴里又配了个音效,“咻。”
常莹拿筷子把牛肉往小年那边拨了拨,嘴没停:“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她可厉害了。店里的账本都是她一个人说了算。这都不讲——她把那个大胸妇女大玲弄来入了股。”常莹两只手往自己胸前比了个弧,“这么大的那个。”
常松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他正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手指头在杯沿上顿了一瞬,然后接着拿起来喝了口水。喝完把杯子搁回去,搁在原来的位置。
常莹把音量提高了一格:“一分钱没出,入的干股。你老婆说了,大玲手艺好,后厨全靠她。行,手艺好你多发工资呀,你让她入股干什么?这店以后还姓不姓常了?”
常松站起来,去饮水机那儿接了杯水,端回来搁在常莹面前:“姐,你喝口水。”
“我不喝。”常莹把杯子往旁边一推,杯子底在桌上磕出咣当一声,“还有那个胖妇女张春兰,天天在店里嚷嚷,说要给大玲介绍对象。说手里有一大批男人,给大玲介绍了一批又一批,估计这会在新店那边相着呢。”
常松把手从桌上拿下来,搁在大腿上,左手捏了捏右手的指关节,咔嗒一声轻响。
常莹没注意,继续往下说:“我呢?我——你亲姐——还单着呢。”她拿手指头戳了戳自己的胸口,戳得衬衫裙的条纹都歪了。
常松把手松开,伸手把小年后脑勺翘起来的头发往下按了按:“姐,郭司机不是一直在追你吗。你就不能考虑一下。”
“他太黑了,跟块炭似的。”
“黑怎么了。”常松看了她一眼,“你也不白啊。”
常莹的眼珠子瞪过来了,筷子啪地搁在桌上。
常松接着说,语气平平的:“找那么白的老公干什么。找那么白的,到头来也跟别的女人跑掉。”
常松的话,是蘸了盐的鞭子,抽在常莹心口上。她男人就是那个“白”的——白面书生长着一张不惹事的脸,结果干了最不白的事。
亲人之间的体己话,有时比外人的刀子更伤人。因为亲人知道你的伤口在哪,不需要瞄准,顺手一戳,便是致命伤。爱得越近,捅得越准。
常莹蹭地站起来,一巴掌呼在常松后背上。
“你戳我心窝子是不是!你存心的是不是!”
小年抬起头,卡车举在半空,嘴张着:“姑姑,你怎么打爸爸。”
常莹又坐回去了,把掉下来的橡皮筋往头发上重新绕了一圈,绕紧了,拿手指头朝常松戳了戳:“他自找的。你爸嘴欠。”
常松没躲,也没揉后背。他把桌上那个怪兽卡车车轱辘捡起来,在手指头上来回搓了两下,搁下了。
常莹夹了片酱牛肉搁在小年碗里,筷子头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两下。她抬起眼看了常松一眼。
“小松,姐跟你说个正事。”
常松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那个死去的姐夫,临死之前不是给我留了一笔钱吗。”常莹把筷子搁下,两只手往桌上一摊,“我一个人,吃也吃不了多少,花也没处花。你姐我守着那点钱天天在家看奥特曼打怪兽,也不是个事。”
小年抬起头来:“姑姑你也喜欢奥特曼。”
“喜欢喜欢。”常莹把小年的脑袋往下按了按,目光又甩回常松脸上,“你今天晚上跟你老婆说——再开新店?我入股。”
女人的钱,是胆,是脊梁,是离了男人之后的第二个丈夫。常莹终于发现,握着男人留下的钱,要比守着男人的人,稳妥多了。钱不会跟人跑,也不会死。
常松把杯子搁下来,看了常莹一眼:“你不是已经入了股吗。”
“那一万块钱管什么用?”常莹把手一挥,跟赶苍蝇似的,“他们俩一人一个店,我在里面跟撒胡椒面似的,那叫入股?我要的是整个店——三店不是马上要开了吗?三店全部归我管。你们给我一个店,酱料秘方、骨汤秘方都给我,我单管一摊。行不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