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姐正啃西瓜,抬头一看,眼睛先落在那个包上,又落在苏西那张脸上,嘴里的西瓜嚼慢了半拍。她把西瓜皮往碟子里一搁,站起来张开胳膊就迎上去:“哎哟我的孙子——回来了回来了!”从苏西怀里把男婴接过来,捧在手上颠了颠,“胖了胖了,比过年那阵重了不少。”
苏西还站在门口,英子和张军都站起来了。小娟也跟着站起来,往旁边让了让。
“这是苏西姐。”英子拿手轻轻碰了一下小娟的胳膊,又朝张军那边偏了偏下巴。
“嫂子好。”张军点了点头。
“苏西姐。”小娟跟着喊了一声,声音不大。
“你们坐你们坐——吃你们的。”苏西腾出一只手来摆了摆,手腕上那个爱马仕菜篮子的手柄往下滑了半截,她往上推了推,“路上有点堵,来晚了。”声音软软的,带一点上海腔。
苏西习惯了。从她嫁给小峰那天起,她就习惯了这种目光——先看包,再看脸,然后算她的年纪,算她的过去,算她配不配。
她不怪谁,换作她是别人,大概也会多看两眼。可那些盯着她看的人,谁知道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上海怎么熬过来的?谁知道她比小峰大十一岁这件事,自己心里也扎着一根刺?
我们看别人的故事,总像隔着一层玻璃,听不到哭声,也看不见心碎,所以才敢轻描淡写地评论。
她把菜篮子往手腕上推了推,还是那样笑着。
小峰把行李袋搁在脚边上,朝张军和英子点了点头。张军伸手把那袋香蕉往桌子里面挪了挪,给他腾出半个桌面。
老刘站起来拿纸巾擦了擦手:“你们怎么来的?坐飞机?”
“开车。”小峰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从上海一路开过来的。”
“这么远开车,累坏了吧?”
“还行,开开停停,也不太远。”
张姐抱着孙子舍不得撒手,扭头一看苏西还站在门口,拿手指头往沙发上一指:“你怎么还站着?坐下来吃西瓜!”
她话是热的,脚没动。婆媳之间最好的距离,是一碗热汤的距离。近了烫手,远了冰凉。可张春兰连这碗汤都懒得端——她不是怕烫,是真不想伺候。
“妈,我等儿子呢。”苏西没坐下。
小娟端着杯酸奶,歪着头看了苏西一眼:“苏西姐,你儿子不是在张姨怀里抱着呢嘛。”
苏西笑了笑,拿手指头轻轻拢了一下耳后的头发,耳垂上一颗珍珠耳钉晃了一下:“还有一个呢。”
张姐正抱着孙子逗,听见这话,手上晃孩子的动作停了半拍。嘴还笑着,但嘴角那个弧度往下掉了半寸。她把孙子往怀里紧了紧——眉眼像小峰,鼻子像,笑起来都一模一样。
她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儿子从淮南供到上海,供到穿纪梵希、提LV。可越是供得远,儿子越是别人的。
养儿防老是个古老的谎言,养儿是为了看他走远。走得越远越骄傲,越骄傲越孤独。 她现在抱着的,只是个影子。真人早就站在那个上海儿媳妇身边,连笑都跟小时候不一样了。
张姐眼珠子往门口的方向斜了一下,又收回来,没出声。
翻脸是门艺术,翻早了得罪人,翻晚了委屈己。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在找那个恰好翻脸的时机。张春兰找了快两年,还没找到。找到了也不能翻——翻给谁看呢?儿子站在她那边。
老刘在旁边看见了,赶紧凑过去拿手指头在张姐怀里那个婴儿面前晃了晃:“看看爷爷——看爷爷——哎哟笑了笑了,你看这眼睛,跟他爸小时候一模一样。”
英子和张军互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大玲看了张姐一眼,又看了老刘一眼,拿手指头在小娟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小娟,喝你的酸奶。”
苏西还站在门口,手搭在包柄上,没进来。大玲往她那边瞟了一眼,只一眼,很快,但苏西接着了。她见过太多这种目光了。
去年她这个胖婆婆在店里为难她,面馆里的老顾客打量她,眼神里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好像她一个上海女人嫁到淮南是落难了,是没办法了,是委屈求全了。
同情是这世上最廉价的善意,不需要成本,不用承担责任,还能让自己感觉自己是个好人。苏西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她不需要别人可怜,更不想配合谁演一个落难凤凰的角色。 她把目光收回来,谁也没看,抬手理了理肩上的裙带,又低头把包柄上的丝巾重新系了一下,手指头不紧不慢的。桌上那盘西瓜她始终没动。
坚强是撑出来的,温柔是磨出来的。被生活磨过的女人,要么遍体鳞伤,要么光滑如玉——没有中间值。现在苏西看起来是后者,只是没人知道,那个赌鬼前夫如果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天。他第一个找的就是她。
小峰往门口张了一眼:“儿子怎么还不进来?我去外面看看。”
苏西拦住他:“没事,他又不是小孩子了,都八岁了,就在门口呢。”
张姐嘴巴抿紧了。老刘也没说话。两口子脸都寒着。八岁——那是她跟前面那个男人生的,张姐想想就气,这口气咽了两年,还是堵在嗓子眼。
婆婆看儿媳,越看越不顺眼——反过来也一样。婆媳关系的真相说到底就六个字:谁先死,谁解脱。
她俩现在比的就是谁活得长。张姐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孙子——这是她的续命丹,也是她的护身符。
英子的手机在桌上震了起来,屏幕扣在桌面,她翻过来一看,雪儿。
接起来,那头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嗡嗡的回声,像空调外机,又像医院广播在报科室,报了一遍又一遍,听不清。雪儿说:“英子,我跟美兮在合肥医院。找了一下午——李娟住院了。”
英子背一下就直了,椅子靠垫弹了一下:“住院?她怎么了?一直不都好好的吗?”
“不知道,还没见着人。”雪儿顿了一下,电话里传来一声推床的轱辘响,又闷又远,“你们什么时候过来?”
英子挂掉电话抬头的时候,张军已经在看她了。他手里那块西瓜还端着,指头陷进瓜皮里,指甲盖边上洇出一点粉红的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了一滴,他没感觉。
“李娟在合肥住院。雪儿她们已经到了,见不着人,不知道什么情况。”
张军把西瓜搁回碟子里。碟子磕在玻璃桌面上,砰的一声,桌上所有人都静了半拍。他站起来,膝盖撞了一下桌腿,杯子里的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英子已经站起来了。她把小年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看了张军一眼。她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没事的。我跟你一起去看看。不要担心。”
张军这才转过来看了她一眼。很短。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被他摁回去了。他点了点头:“好。”
小娟从座位上蹭地站起来:“哥,我也去!”
张军回头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把她按回沙发里:“你别跟着。我跟你英子姐先去看看怎么回事。”
小娟嘴一瘪,还想说什么。大玲在旁边拉了她一把,冲她摇了摇头。小娟看看她哥,又看看妈妈,嘴巴张了张,闭上了。
张军转过身,面朝桌上的人。张姐端着西瓜,嘴还张着,老刘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张军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稳得住:“张姨,刘叔,妈,你们慢慢吃。小峰哥,嫂子,我就不陪了——同学那边有点事,我跟英子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大玲站起来,她看着张军,嘴唇动了动,才把话说出来:“小军,要用钱就跟妈讲。”
张军看了她一眼,脸上不像是笑,但也不冷。“暂时不需要。需要的时候跟你讲。”
大玲点了点头:“好。”她坐回去的时候手在桌沿上扶了一下,眼睛还挂在他身上。
张姐在旁边哼了一声。很轻,轻到只有坐她旁边的大玲能听见。她眼珠子斜着从张军脸上扫到英子脸上,又扫回来,嘴巴撇了撇,什么都没说,低头啃了一口西瓜。
苏西拿手指头轻轻拢了一下耳后的头发,冲英子点了点头:“你们路上当心点哦,有什么事电话联系。”小峰也跟着站起来,朝张军点了点头:“路上慢点,不着急。”他说话的时候手搭在椅背上,没挪开。
英子拽着小年的手:“小年,姐姐先送你回老店,你跟妈妈待一会儿,姐姐跟张军哥哥出去办点事。”
小年仰着脸看她,又扭头看张军。他把手里的西瓜皮搁到桌上,在裤子上蹭了蹭手,然后伸出去,一只手够着英子,另一只手够着张军:“我要张军哥哥拉我的手。姐姐也拉我的手。”
英子愣了一下。张军也愣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张军弯下腰,牵住了小年那只手。英子牵住了另一只。小年被夹在中间,两只脚踮了一下,整个人吊在他俩胳膊中间晃了一下,像荡秋千。
英子牵着小年推门出来,差点一头撞进周也怀里。她猛地刹住脚,小年被拽得踉跄了半步,两只手还吊在她和张军中间。
王强跟在周也后面,一手拎着菠萝,另一只手扯着领口扇风,恐龙肚子上的汗渍洇得跟地图似的:“我的妈呀,热死了热死了——这外面四十度不止,我跟也哥走了一路,都快晒成——”
他话说到一半,眼珠子扫到英子和张军中间吊着个小年,又扫到周也那张脸,最后那个“干”字没出口,自己咽回去了。
周也的手悬在半空,塑料袋里的杨梅盒子撞出一声闷响。他目光从英子脸上滑到张军脸上,又滑到小年吊在两人胳膊中间的那两只手上。
“你们俩——干嘛呢?一家人出门啊?”
话没落地,一个小男孩从周也和王强中间挤过去,藏蓝polo衫领口扣得齐齐整整,怀里抱着个擎天柱,肩膀撞了一下王强手里的菠萝,头也没回,一把推开玻璃门,嗲里嗲气但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
“妈妈!外面有野狗在电线杆底下撒尿!尿完了就走了,也没人管!这是什么破城市啊,连个管狗的人都没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