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她去死了吗?”汪慧把冰丝开衫往肩膀上一拢,声音往上走了一格,“我说的是这个钱怎么安排,咱们也不是开银行的。你爸你妈呢?他们不出?你妹上大学我们都帮衬过学费了,现在还要我们全包?”
李娟妈把绞着衣角的手放下来了。她看着汪慧,眼眶还红着,但腰板直了:“慧慧,我们老两口再难,砸锅卖铁也不会难为你。你们结婚,我们是没给上什么钱,你嫌少,看不上,可我们不是不给——我们那点家底你也知道,他爸退休金一个月才千把块钱,家里还有个老太太要吃药。我们就这一个女儿,能不心疼吗?可我们没问你要过一分。你说我女儿治病要钱——那是她哥,他不给谁给?你们两口子的事我不管,你们要吵出去吵,不要在我女儿床前吵。”
“话不能这样讲。”汪慧把手机往包里一塞,转过身来,一只手叉在腰上,“家里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孩子。你们对女儿好,我们不拦着,但好事不落在我们家头上我们也不吭声,摊上花钱的事就知道找我们了?这不太好吧?”
钱是婚姻的血压计,平时不觉得,一紧张就飙上去了。李娟这一病,李阳家的血压直接爆了表。汪慧不是不心疼小姑子,她更心疼自己——攒了几年的家底,凭什么一夜之间全填进医院里。
“你别说了。”李阳把手从墙上拿下来,声音往上走了半格。
“我就说怎么了?我说的哪句不对?”汪慧那双眼睛看着李阳,嘴角往下一撇,“你倒是挺有骨气的,有骨气你拿钱回来啊。在人家家里住了五年了,吃我爸妈的住我爸妈的,现在跟我谈骨气——”
“慧慧!”李阳喊了一声,声音在病房里弹了一下,又被他压回去了。他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手握成拳头垂在裤缝边上,又松开了。
婚姻里最锋利的话,往往是事实。因为是真的,所以无法反驳;因为无法反驳,所以最伤人。李阳站在那儿,嘴张着,脖子上青筋跳了跳。他知道她说的是真话——正因为是真的,他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李娟妈转过身,看着李阳。她眼眶那层水光还在,但腰板挺得直直的,声音也不大,每个字都硬邦邦的:“带你媳妇给我走。现在就走。你再不走,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汪慧嘴角往下撇了撇,还没开口,李阳往前走了一步:“妈,我是家里面的儿子,我肯定会管的——”
“我说不用就不用。”李娟妈看着他,“你走吧,跟你媳妇回家去。这边有我照顾娟儿。你爸已经回去借钱了,我们砸锅卖铁也会给孩子治。我不会让儿子来救女儿——不会的。”
李阳站在那儿,嘴张着,脖子上的青筋慢慢消下去了。汪慧拉开门出去了,高跟鞋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李阳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床上李娟一眼,转身跟了出去。
病房里安静了。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天花板上日光灯管嗡嗡响着。
李娟在床上动了一下,把手从被子上抬起来,手背上连着输液管,扯得吊瓶晃了晃:“妈,你别跟我哥吵了。”
李娟妈转过身来,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不吵了。以后都不吵了。娟儿你好好养病,什么也别想。你爸回去拿钱了,咱家还没到砸锅卖铁的地步,你安心。”
雪儿推开门,站在门口。美兮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那个大果篮,深红缎带还扎得好好的。雪儿怀里两束花,百合配康乃馨,向日葵混搭洋甘菊,包装纸蹭着她的下巴。
雪儿看见李娟躺在床上的样子——脸瘦了一圈,手背上扎着针——嘴张开又合上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手指头攥着门把手没松开。
“娟儿。”雪儿喊了一声,声音是抖的。
美兮从后面走过来,把果篮搁在李娟床头柜上,缎带在柜子边沿上拖了一道。她看着李娟,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
李娟妈赶紧拿手在衣襟上蹭了蹭,伸手去接果篮:“哎哟——你们这些孩子,来就来了,买这些东西干什么!花这么多钱——”
“阿姨,应该的。”美兮把果篮往前推了推,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娟儿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你们怎么来了。”李娟把脸转过来,拿手背蹭了蹭脸上的眼泪,扯出一个笑,但那个笑只到嘴角就散了,没到眼睛,“谁跟你们讲的——我没事,真的没事。医生说了,良性的,切了就没事了。”
雪儿走过去,在李娟床边蹲下来,两只手握住她没有打针的那只手,手指头冰凉。她低头看着李娟手背上那道留置针的胶布,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床单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你傻不傻。你怎么不跟我们说?在医院待了多久了?疼不疼?”
“不疼。打了麻药,什么都不知道。”
“你骗人。”雪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什么都不跟我们说。你一个人扛着,扛了多久了?我们算什么朋友?你好端端的,怎么会得这个病——”
李娟妈站在床尾,把果篮往旁边挪了挪,叹了口气:“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问医生了,医生说这个病有遗传的可能,她姥姥就是乳腺癌。这孩子从小就身体好,我们也没往那方面想——谁知道这么年轻就……”
美兮站在雪儿身后,拿手背擦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你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你看你生病了,身边也没个安静时候,吵成这个样子——叔叔阿姨年纪也大了,你们家什么条件我们都知道。你跟我们说一声,我们凑也能凑出点钱来,你非要一个人硬撑。”
李娟妈站在床尾,听见这话,脸上僵了半拍。她嘴角往下抿了抿,把脸转到一边,弯腰去挪床头柜上那个果篮。挪了两下又挪回来。她没看美兮,也没接话——家里这点事,让外人说到当面来,脸上挂不住。可人家孩子说得也没错,她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雪儿看了美兮一眼,又看了李娟妈一眼,转回来握住李娟的手:“美兮说得对,你就是太傻了。你跟我们说一声会死吗?我们是你什么人?好朋友,就要患难与共——你倒好,什么都不说,害得我们担心死了。”
李娟看着她们,眼泪又流下来了。她把脸转到枕头那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又转回来:“我怕你们担心。”
“你不说我们才担心。”雪儿把她的手握紧了,“我们给你打了多少电话,你一个都不接。我们以为你忙,以为你跟张军闹别扭,以为你不想理我们——谁能想到你在医院?你倒是说一声啊。”
“我也不知道怎么讲。”李娟吸了一下鼻子,“一开始以为是乳腺增生,后来查出来是这个——我自己都懵了。我就想,等做完手术再跟你们说。”
“你跟张军说了吗。”
李娟顿了一下。她把手从雪儿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被子上,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胶布:“没有。他不知道。”
“他马上就到了。”美兮说,“英子他们都在路上。英子给你打过电话,打不通,都快急死了。”
李娟愣了一下,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又暗了。她抬手拿手指头在眼角上轻轻蹭了一下,声音很轻:“他来干什么。我这样子——头发也没洗,脸也没洗,丑死了。我还没准备好见他。”
“你什么时候准备过。”雪儿破涕为笑,拿手指头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
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好几双鞋底碾过水磨石地面,越来越近。病房门上的小玻璃窗透进来几个人影——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寸头,黑色短袖,手腕上扣着黑色运动手表,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门推开了。张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盒营养品和一袋水果——益益牛奶粉、苹果,塑料袋在手指头上勒出两道红印子。他身后跟着英子,怀里抱着一箱露露,周也拎着两箱益益酸奶和几盒阿胶口服液,王强落在最后面,恐龙肚子上的汗渍还没干透,手里拎着两瓶蜂蜜和一袋红枣。
李娟把脸从窗户那边转回来,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雪儿和美兮站在床尾,英子怀里还抱着那箱露露,周也和王强拎着东西站在门口。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张军身上。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营养品和水果,正看着她。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来。眼泪先下来了。她一把扯过被子蒙在脸上,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肩膀隔着被子一抖一抖的,闷闷的哭声从被子底下传出来。
生一次病,就知道谁是真正关心你的人。名单比想象中短,但比想象中暖。李娟一直觉得自己不起眼——没他们好看,没他们聪明,家里也没钱。可今天雪儿和美兮从淮南坐绿皮火车过来,英子拉了一车人从淮南开了快两个小时,连周也和王强都跟着挤进了这间窄小的病房。她以为自己不重要,可他们都来了。
李娟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眼泪糊了一脸,看着门口这群人,想笑又没笑出来,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们怎么都来了……”
李娟妈赶紧往前迎了两步,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脸上堆出笑来:“哎哟——你们怎么都来了?这大老远的,快进来快进来,外边热吧?你看这满头汗——”她一边说一边去接王强手里的东西,又扭头看了看雪儿和美兮,语气里带着点过意不去,“这俩孩子也是刚到,东西堆了一地。你看这病房小,连个坐的地方都不够——我去护士站借两把椅子。”
张军站在门口,眼睛看着李娟。她没有看他,把脸转到窗户那边,拿手背在眼角上蹭了一下。
英子从他身侧走进来,把露露往床头柜旁边一放,看了李娟一眼,又看了张军一眼,转身拉住雪儿的手腕:“雪儿,美兮,我们出去给李娟打壶热水——暖瓶在哪?”
“在护士站。”美兮会意,拉上雪儿一起出了门。
周也把手里的营养品搁在床头柜边上,朝李娟妈点了点头:“阿姨,我们先出去,你们聊。”王强跟在后头也点了点头,把蜂蜜和红枣挨着柜子边放下,跟着周也出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李娟、张军,和李娟妈。
李娟妈看着张军,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她把床边的塑料方凳往外拖了半寸:“你是——小张吧?娟儿跟我提过你。你坐,你坐。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你们都是学生,花这个钱。”
“应该的,阿姨。”张军把东西搁在床头柜上,在方凳上坐下来。他看了看李娟,李娟还是没转过来。他开口,声音不高:“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上个月底。”李娟说,声音闷在枕头那边。
“也没跟我们说。”
“告诉你干嘛。你在长沙,我在合肥,你又不是医生。”
张军嘴唇动了动。他看着李娟后脑勺上乱糟糟的头发,看着那截从病号服领口露出来的纱布,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松开了。
疾病是一场意外的裸露——不是身体的裸露,是关系的裸露。平时遮掩的裂痕,在病房里全裂开了。他们之间隔了三个月没打通的电话、一条没回的消息、一趟谁也不知道的长沙之行。现在她躺在病床上,他坐在方凳上,中间只隔了两步,却像隔了整个化疗期。
“你看她瘦的——脸都小了一圈。”美兮靠在走廊墙上,两手抱在胸前,低头看着自己厚底凉鞋的鞋尖,“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得这个病了。搞得我心里好难过。”
雪儿站在她旁边,手指头绞着马尾的发尾,眼圈又红了:“她什么都不说。上个月还跟我发信息说暑假一起去逛街,买裙子——那时候她已经在做检查了。她一个字都没提。”
周也靠在对面墙上,手插在裤兜里,看了一眼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又转回来看着英子。他伸手拉了拉英子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英子,我之前误会你了。我以为你——我不知道李娟住院了。你们来看她,我什么都不知道,还在那儿甩脸子。对不住。”
英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事。先不管这个。”
王强在旁边拿胳膊肘碰了碰雪儿:“你也不跟我讲一声。李娟住院这么大的事,我还是从英子姐那儿听来的。”
雪儿扭头看他,马尾甩了一下:“跟你讲什么?你一个男孩子,我跟你讲乳腺癌——你懂吗?”
“乳腺癌?”王强眼睛瞪圆了,恐龙的肚子跟着往后缩了半寸,“真的假的——我听着都好吓人。这病不是年纪大的人才得吗?”
雪儿白了他一眼:“你除了会吃饭还会什么?乳腺癌什么年纪都能得,你以为是老年痴呆啊。”王强挠了挠后脑勺,嘟囔了一句:“我又不知道……”
“她姥姥就是这个病走的,听说遗传。”雪儿声音低下去,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想想都害怕。她才二十岁,以后还要化疗,头发都要掉光。”
美兮抬起眼,犹豫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讲——你们还记不记得陈一桦?就是我们原来高中那个,现在跟李娟一个班。她跟我说,李娟有一次专门跑去长沙看朋友。长沙——那肯定是去看张军了。你们说,她是不是在长沙跟张军睡了,回来之后张军又不理她?李娟那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本来就上赶子,张军一直不冷不热的。那一阵子她心情特别差,是不是就是被那件事气的?气出病来了?”
“你别乱讲。”英子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她看了一眼病房门,又转回来看着美兮,“没有根据的事不要乱猜。张军不是那种人,他负责任,不会不管她。他们俩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
周也站在旁边,听见这话,手指头在英子手腕上轻轻收紧了一下。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短,但他把脸转开了,没让人看见。
王强看见了。他看了周也一眼,又看了英子一眼,没说话,伸手在周也肩膀上拍了一下,又转头冲雪儿使了个眼色。
雪儿没注意他俩的眼神。她把马尾甩到肩后,叹了口气:“不管是不是,她现在这样,张军要是再对她不好,我们几个就真该找他算账了。李娟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吃了亏也不会说的。”
走廊里,李娟爸正从电梯那边走过来。他穿一件灰色短袖,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脚上一双老北京布鞋,鞋面上沾着泥点子。手里攥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裹着几沓钱——刚从银行取的,塑料袋在手指头上缠了两道。他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坐着一个陌生小伙子,愣了一下。
门推开,李娟爸走进来,看了张军一眼,又看了李娟妈一眼。
“这是——娟儿的同学?”他把黑色塑料袋往床头柜抽屉里一塞,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
“爸,他叫张军。”李娟终于把脸转过来了,眼眶还是红的。
李娟爸上下看了张军一眼,没说话。他把方凳往后挪了半寸,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粗大,手背上全是青筋和老年斑。
李娟妈从旁边拿了个苹果塞到张军手里:“小张,吃苹果。你这大老远从淮南跑过来——”
“阿姨,我不吃。”张军把苹果搁回桌上,站起来,“叔叔,我能跟您说两句话吗。”
走廊里。李娟爸靠在墙上,张军站在他面前。消毒水的味道从走廊尽头飘过来,推车轮子咕噜咕噜碾过去,护士喊了一声“让一让”。
李娟爸看了他一眼:“小张,你跟我家娟儿是男女朋友?”
“是。”
“我家女儿现在这个样子——医生说是良性的,可谁知道以后。她这病有遗传,她姥姥就是这个病走的。以后还要化疗,头发都要掉光。我们不想拖累你。你马上就毕业了,我们家的事,我们自己扛。”他顿了顿,声音往下沉了半寸,“这是娟儿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张军站在那儿,手垂在裤缝边上,指节攥了一下又松开。他看着李娟爸,开口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地:“叔,我在学校有补助。我现在上军校,学费不用交,吃饭不用花钱,每个月还有津贴。如果你们家里需要用钱,我这个钱可以拿出来——我不是说客气话。”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