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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她把禽兽养父送进监狱后 > 第539章 订婚快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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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儿,你再吃一块。这还有豆浆,不够我再给你倒。”李娟妈把豆浆杯往张军面前推了推,转身又从厨房端出一杯热牛奶搁在桌上,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桌上煎饼又新烙了一摞,萝卜干添了半碟,酱黄瓜切了一盘,白粥锅里还剩半锅。

李娟爸把糖罐子从柜子里翻出来,拿勺子舀了两勺搁进牛奶里,搅了搅,推给张军,又拿抹布擦了擦桌子。

李娟坐在张军旁边,手里端着豆浆,杯沿搁在唇边,没喝。她看着张军面前堆得跟小山似的碗碟,把豆浆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玻璃面上轻轻一声响:“妈,你让他歇一会儿。他又不是猪,你喂那么多干嘛。”

李娟妈手里那根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嘴角那丝笑凝住了,眼珠子在李娟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到张军脸上,再转回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低下头去夹碟子里那根酱黄瓜,夹了两下没夹起来,最后换了双筷子。她脸上没说什么,心里那根弦却被闺女这句话拨了一下:猪?她还真恨不得把张军喂成一头猪——猪养肥了就不会跑,猪吃饱了就懒得动,猪只知道圈里有食吃就哪儿都不想去。可她转念一想,猪不跑是因为圈养,人留下是因为真心。用煎饼卷出来的感情,比纸还薄,咬一口就碎了。

“怎么说话呢。”李娟妈拿筷子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眼珠子往李娟那边斜了斜,又转回来看着张军,脸上那笑堆得一层一层的,“军儿你别听她的,你吃你的。这丫头从小就不会说话,你多担待。”

张军看了李娟一眼,李娟正低着头,手指头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圈,嘴角那道弧抿得有点紧。她把豆浆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搁下,偏过头去看着窗外,没看他。

娇娇趴在她脚边,香槟色小卷毛蓬蓬松松的,两只短耳朵贴在脸颊两边,右边耳朵上别了一只鹅黄色蝴蝶发卡——是李娟一早看电视时顺手给它夹上去的。身上穿了件粉色JK制服裙,领口系了根同色蝴蝶结,裙摆蓬蓬地散在屁股后面,那个圆球尾巴从裙摆底下翘出来,轻轻晃了晃。它正拿爪子拨弄地上掉的一粒饭团渣,忽然抬起头,耳朵一竖,朝门口汪了一声。

有人在敲门。

娇娇从餐桌底下窜出去,爪子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跑到门口仰着头汪汪汪地叫。李娟妈把围裙解下来往椅背上一搭,走过去拉开门。

大玲站在门口,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桃酥和一箱益益牛奶,另一只手里拎着个红色塑料袋,里头是十斤鲜牛肉,暗红色的牛腱子肉沉甸甸地坠着袋底,保鲜膜裹了两层,袋角勒出她手指上的红印子。

她把两个袋子换到一只手上,腾出另一只手,拿手指头把垂在肩上的头发往后拢了拢。头发是半扎的,上半层拿一根紫色碎花发圈松松地绑着,下半层散在肩上,发尾微卷。身上一条紫色碎花连衣裙,腰间系了根同色细带,衣襟被撑得有些紧,随她呼吸轻轻起伏。脚上蹬了双白色鱼嘴坡跟凉鞋,鞋头露出一截涂了裸粉色甲油的脚趾。那点裸粉色涂得不太匀,边角有些溢出。

娇娇仰着头冲她汪汪汪叫了三声,尾巴蜷成一个小毛团,两只前爪在地板上跺了两下,不肯退。李娟妈低头瞪了它一眼:“娇娇!不要叫了!再叫把你关厨房去。”娇娇呜咽一声,趴下来,但还是用鼻子拼命嗅大玲的脚踝,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在说——这人谁啊,味不对,我得查查。

李娟妈抬起头,目光在大玲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到她手里那两袋子东西上,嘴角动了动,往旁边让了半步,“军儿妈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你看你来还买东西干什么。”

大玲拎着东西跨进客厅,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响了两声。她把桃酥和牛奶往茶几上一搁,牛肉搁在旁边,直起腰,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娟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李娟从椅子上站起来,两只手在裙摆上轻轻蹭了一下,朝大玲微微欠了欠身:“阿姨好,您坐。”

张军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站起来,喉结滚了一下:“妈,你怎么来了。”

李娟爸从餐桌旁边站起来,把椅子往外拉了拉,朝大玲点了点头:“小军妈妈来了,快坐快坐。吃饭了没?树美,去拿副碗筷——锅里还有粥。”

“不用,我吃过了。”大玲在李娟爸拉出来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把裙摆往膝盖上扯了扯,抬起头看着李娟妈,“我今天过来,就是想看看娟儿身体好些了没。听说下个月要去复查了。”

李娟妈把新拿的碗筷搁在桌上,站在餐桌旁边,两只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好多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这病发现得早,不需要化疗,只需要放疗,把身体里的坏细胞杀死就行了。没什么大问题。”她说完偏过头看了李娟爸一眼,又转回来,嘴角扯出个笑来,但那笑只到嘴角,没往眼睛里走。

李娟坐在沙发边沿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手指头轻轻抠着裙摆的褶子。她把目光垂在自己手背上,没看任何人。张军站在沙发扶手旁边,两手插在裤兜里,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娇娇从门口跑回来,趴在大玲脚边,仰头看着她,黑豆眼里满是警惕,尾巴不摇了。

大玲把目光从李娟妈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盒桃酥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李娟妈:“上次在医院,确实是我冲动了。我家里情况你可能不太清楚——小军他爸走得早,在井下出的工伤。尘肺病。那个时候小军还小,有一阵子咳嗽得厉害,我们都吓死了,以为跟他爸一样。他爸是下井落的病根,他好好的突然也咳成那样,我整宿整宿睡不着,怕他也得这个病。后来查了,不是,就是普通的支气管炎,养了一阵养好了。”

她把目光从李娟妈脸上移开,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头在裙摆上轻轻蹭了两下:“所以我能理解。小孩生病,当娘的心里是什么滋味,我太清楚了。我自己有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这个心情我真的能理解。”她抬起眼看着李娟妈,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想过很久才说出口的,“但是我理解你的同时,你也理解理解我。小孩子不懂事,但咱们做大人的得懂事,对不对?”

李娟妈把围裙从椅背上拿下来,叠了两道,又展开,又叠了两道,她转过身来看着大玲,嘴角那丝笑已经收干净了:“军儿妈妈,上次该讲的我都讲了。是你家小军喜欢我家娟儿,不是我家娟儿非要跟着他。我也劝过娟儿,我说人家家里不同意,你何必呢。我劝不动。”她抬起眼看着大玲,“两个小孩喜欢,我们为什么要拦着。他们自己愿意,我们做大人的,成全就是了。”

李娟爸把手里的茶杯搁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轻轻一声响。他抬起眼看着大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军妈妈,我们当时确实也劝了。小张来家里的时候,我跟他说得很清楚——我不建议他跟我家女儿在一起,真的不建议。我家小娟其实很优秀,医科大的大学生,成绩也非常好,以后会是一名很优秀的医生。她这病是暂时的,医生说预后很好。”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茶几边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再说你刚才也讲了,人吃五谷杂粮,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生病。但我们不会道德绑架任何人——张军要是自己想走,我们不拦。他要是想留,我们做大人的,也不好撵。”

大玲坐在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在裙摆上轻轻蹭着。她听着李娟爸把话说完,听着那句“不拦”,听着那句“也不好撵”,嘴唇抿成一条线,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她抬起头看着李娟爸,又看了看李娟妈,嗓子眼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开口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你们不要讲这样的话。再讲下去就是车轱辘话了,翻来覆去都是这一套——你们不拦,你们不好撵。你们不拦他,谁拦他?你们不好撵他,谁撵他?”

大玲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她知道自己的话不好听,知道自己今天来是讨人嫌的。可她没办法。自私和无私有时长着同一张脸。大玲想让儿子娶健康的媳妇,是无私——为了孙子的基因;也是自私——为了自己的心安。她分不清这两张脸,也不想分。她只知道,她是他妈。

李娟妈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搁,转过身来看着大玲,嗓门一下子就上来了:“你这是什么话?你什么态度?啊?你家儿子腿长在他自己身上,他怎么来的我怎么知道?我撵他?我撵他多少回了!上回他来我家,我跟他说小张你不要来了,你妈不同意,你回去吧。他听了吗?他不听!他下次还来,我还能拿扫把把他打出去?”她把抹布又拿起来,往桌子上重重一甩,“你儿子你管不住,你跑我家来怪我们?我们都是做父母的,谁家孩子不是心头肉?你自己也讲了,小孩生病当娘的心疼,那你儿子自己愿意来,我还能拿链子把他拴起来?”

大玲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弯了两下,整个人忽然往下一沉。她跪在茶几前面,膝盖磕在木地板上闷闷一声响,手撑在茶几边沿上,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纹路往下淌,淌到嘴角她也没擦。

她抬起头看着李娟爸和李娟妈,那双眼睛红透了,眼白上全是血丝,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话来:“大哥大姐,我求求你们了——你们要是真为我家儿子考虑,你们就劝劝他,让他不要再来了。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我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我家女儿才上初中。小军他爸走的时候,他才小学。才小学!他爸下井那天早上还跟我说,等发了工资给儿子买双新鞋,旧的那双已经露脚趾头了。后来矿上来了人,拎着他自己那双旧鞋回来的。鞋还在,人没了。”

大玲跪在茶几前面,手掌撑着茶几边沿。她这辈子从没跪过——丈夫下井出事那年,矿上的人来家里,她站着;儿子发烧咳嗽到半夜,她一个人背着他走三里路去医院,她站着。可今天她跪下了。每个母亲都曾是少女,是生活把她逼成了将军。 她计算粮草,权衡战局,走投无路的时候,连下跪也在所不惜——不为别的,只为保她的士兵,她的孩子,能平安活下来。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那只老钟在滴答滴答地走。娇娇趴在地板上,尾巴也不摇了,黑豆眼怯怯地看着大玲。李娟坐在沙发边沿上,两只手攥着裙摆。李娟妈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微微发抖。张军站在茶几旁边,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道白印子。

他看着大玲跪在地上,又看着李娟坐在沙发边沿上。这两个女人,一个是他妈,一个可能是他将来要娶的人。选择一个人,就是选择一种人生。选对了是天堂,选错了是课堂。大多数人选的是课堂,却以为自己选的是天堂。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选的是哪一个,但他知道,不管选哪个,另一个都会受伤。

“我供他读书,把他送进了军校,我这辈子就这点盼头了。他好不容易考上了,这辈子才刚有点亮——你们也是做父母的,你们也有孩子,你们摸摸自己的胸口,换了你家闺女要是跟一个得了重病的人在一起,你愿不愿意?你说你愿不愿意?”她转过脸看着李娟妈,眼泪滴在衣服上,她也没擦,只是拿手掌在脸上胡乱蹭了一把,鼻涕粘在手背上,她往裙摆上抹了抹,深吸了口气,嗓子眼里全是痰,说话的声音都在抖,“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啊!我知道这样说对不起娟儿,但我就是不愿意!那是我儿子,我就这一个儿子,我就是不愿意拿他下半辈子去赌一个我输不起的结果——我错了?我错在哪了?”

“没错,就这个牌子——我奶奶嘴刁,换了别家她一口就吃出来了。”

“那你嘴刁不刁?”

“我?你往我嘴里塞什么我都吃。话梅核也行。”

“话梅核没有,话梅还有一颗。”英子从那包话梅里捏出最后一颗,剥了糖纸,顺手塞进他嘴里,指尖在他嘴唇上轻轻蹭了一下。周也舌尖卷过话梅,酸得眯了眯眼,喉结滚了一下,把方向盘打了个弯。

英子看着他的侧脸,嘴角那道弧悄悄翘起来。爱情的味道,有时就是一颗话梅。酸的甜的,都囫囵吞下,还觉得是人间至味。

“到了。”车停在奶奶家楼下,他熄了火,拔了钥匙。

英子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拎着两盒糕点和一箱益益老年高钙奶粉,抬起头看了看那栋老式居民楼。六层,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阳台栏杆上爬满了牵牛花藤,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我这两盒够不够?要不然再去买点水果。”

“够了够了,你人到了就行。上回你没来,我奶奶念叨了我半个月——说我不会处对象,连个人都带不回来。”

周也从车头绕过来,伸手接过她手里那箱奶粉,另一只手牵住她,往单元门走。楼道口有棵老槐树,树荫下停着几辆自行车,花坛里的月季开了满枝,花瓣被太阳晒得有点蔫。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

“她现在对你比对我还上心——昨天打电话还问我,英子喜欢吃红烧肉还是糖醋排骨呀。”

英子抿着嘴笑了一下,没说话。她低头看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指交扣着她的,掌心贴在一起,有点潮,分不清是谁的汗。婚姻是把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变成彼此最亲密的亲人。这个过程像移植一棵树,要么扎根,要么枯死。他们还没走到那一步,但已经在路上了。奶奶在楼上等着,奶粉在手里拎着,阳光从楼道窗子里斜进来,把他俩的影子叠在一起。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水泥楼梯上回响。上到二楼拐角,周也忽然停住了。他把奶粉搁在楼梯扶手上,转过身来,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墙上,把她圈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英子背抵着墙,抬起眼看他,嘴角那道弧要翘不翘地抿着:“你干嘛。”

他没说话,低头吻住了她。舌尖探进去的时候,英子的手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下,没推动。那箱奶粉还搁在旁边扶手上,塑料袋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他的手从墙上滑下来,落在她腰上,手指头隔着那件蜜瓜橙针织短袖慢慢收紧。她偏开头,呼吸有点乱,手从他胸口滑下来,在他手腕上轻轻掐了一下。

“你干嘛——一会儿上去了。你奶奶在上面等着呢。”

她把他的手从腰上拿下来,反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记,弯腰拎起那箱奶粉往他怀里一塞。

“快走。”

“奶奶好。”

“哎哟,英子来了!”奶奶拄着拐杖从沙发上站起来,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步子有点踉跄,脸上那道褶子从眼角一直堆到下巴。她穿了件绛紫色棉绸短袖,领口系了粒盘扣,下身一条深灰绵绸长裤,脚上趿着双碎花布拖鞋。她伸手把英子的手攥住了,攥得很紧,手背上有些老年斑,手指头微微发抖,“你看看,又长漂亮了。上回见你还是过年的时候,这一晃都半年了。奶奶想你想得紧——小也,你让英子坐呀,去把冰箱里的西瓜端出来。”

周也去厨房端西瓜,爷爷坐在旁边那把藤椅上,端着一杯茶,朝英子点了点头:“英子,你奶奶上回摔了一跤,腿不太方便,洗澡都得坐着洗。我说给她请个护工,她不干,非说浪费钱。”

英子偏过头看了奶奶一眼,把奶粉和糕点往茶几上搁了搁,站起来,伸手在奶奶胳膊上轻轻扶了一下:“奶奶,我扶你进去洗吧。外面热,洗洗凉快。反正我在家也帮我妈洗,习惯了。”

“那怎么好意思——你是客,哪能让你干这个。”奶奶攥着她的手不放,直摇头,拐杖在地上轻轻跺了一下。

英子刚要开口,周也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盘西瓜,朝英子使了个眼色,下巴朝卫生间方向一抬:“奶奶你让她弄吧。你就当提前享受孙媳妇待遇。”

英子偏过头,朝他眨了一下眼,嘴角那点弧翘得又甜又利索,转过脸扶着奶奶的胳膊,声音软下来:“奶奶你听他的——他说的对。”

卫生间不大,四壁贴着白色瓷砖,瓷砖缝里嵌着陈年的浅灰勾缝剂。墙角立着一只红色塑料桶,桶沿上搭着条白色旧毛巾。花洒挂在墙上,水管上缠了两圈黑色电工胶带——有一截老化了,被水垢堵了一半,水柱喷出来分成几股,哗哗地打在瓷砖地面上。窗户半开着,窗台上搁着一盒香皂和一把桃木梳,梳齿上还缠着几根银白的头发。

马桶旁边的塑料方凳是奶奶的洗澡专用座,凳面上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热水一开,整间屋子很快氤氲满了白雾,镜子变得模糊不清。

奶奶坐在塑料方凳上,把身上那件绛紫色短袖从下摆慢慢卷起来,露出皱巴巴的皮肤和松垮垮的乳房——垂在胸前,干瘪得像两只空布袋。锁骨突出,肩胛骨撑着薄薄的皮肉,两条胳膊上全是老年斑,青筋从手背一直爬到肘弯。她低着头,后颈的皮肤叠成几层褶子,脊背佝偻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凸出来。

每一个年轻光滑的身体,终将走向这幅地图般的衰老。上面河流干涸,山脉隆起又陷落,记录着一生的风雨和收成。 英子忽然想,有一天她也会变成这样——皮肤松弛,骨头突出,背上爬满岁月的纹路。到那时候,谁会在浴室里,拿温水给她冲背?她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模糊的影子,年轻和衰老只隔着一层水雾。她的手停了一拍。

英子把花洒调到温水试了试水温,拿手掌接了一把,在自己手臂上试了试,才把水往奶奶背上淋。她拿毛巾蘸了水,轻轻擦在奶奶后背上。水从肩膀淌下来,顺着背脊弯弯曲曲地往下流。

一个年轻女人开始懂得给老人洗澡,是在学会把尊严还给时间。人老了,身体会变成废墟,而有人愿意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瓦砾,那便是世间最深的温柔。英子不知道奶奶心里在想什么,但她看见奶奶的肩膀在热水里慢慢松下来,松得像一只收了一辈子翅膀的鸟,终于在黄昏时分歇了一歇。

“英子啊,你这孩子心眼真好。我们小也也不知道是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能找你这么个对象。这孩子从小就倔,脾气跟头牛似的,可对你,我看得出来——是真上心。”

“奶奶,他对我挺好的。就是嘴硬,心软。”

“嘴硬心软才好,不像他爷爷,嘴硬心也硬。英子,你这力道刚刚好——不轻不重,比小也他妈给我洗还舒服。你妈在家你也这么帮她洗?”

“嗯,我妈生我弟弟的时候是高龄产妇,生完这几年腰一直不太好,弯不下去。她坐在板凳上,我就拿毛巾给她搓背。跟您一样,水不能太烫,力道不能太重。奶奶你往后靠一点,我给你冲冲。”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