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也,你妈谈男朋友了没有?”
周爷爷坐在客厅沙发上,茶杯搁在茶几上,朝厨房那边看了一眼——周也从厨房出来。他问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身子往沙发扶手上偏了偏,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那表情像是在接头。
周也在爷爷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拿起一片西瓜咬了一口:“爷爷,我妈谈恋爱,我举双手支持。她还年轻,人又漂亮,没必要一个人扛着。”
“所以我才问你呀。”周爷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茶叶末子吐回杯子里,往卫生间方向瞥了一眼,又转回来,嗓子压得更低了,“我都没当着你奶奶的面问。你奶奶那个人,嘴上说同意,心里还是不舒服的。她这辈子就这样——嘴硬,心软,面子大过天。但我不一样,我是完全支持的。我不是那种老古板。”他把茶杯搁下,手指头在杯沿上来回蹭了两圈,沉默了片刻,那表情像是在斟酌什么要紧的话,“你没事也劝劝你妈,有合适的就定下来。我们就当嫁女儿——上次你奶奶也松口了,该有的东西我们一样不少。从淮南走,厂也给她,房子也给她,另外我们还给她备了钱。只要她能过得好。”
周爷爷说这话时,喉结动了动,像咽下一颗没熟的柿子。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老古板,而是老古板学会说“我不是老古板”——就跟太监说“我也懂房事”一样,全是理论的巨人,实践的侏儒。
他顿了顿,又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杯里的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他的手背上也有一些老年斑。
“我们想来想去,总觉得对不起你妈。你爸走得早,你妈这些年一个人撑着,老二我们指望不上,全靠你妈一个人。你奶奶那个人嘴不好,但心里有数,谁对她好她分得清。”
说起那个不争气的老二,周爷爷心里就一阵钝痛。人心是世上最无法计算的东西,你给出一斤爱,未必能换回一两。 他和老伴,把大部分的心血都给了老二,到头来,依靠的却是他们最亏欠的儿媳。
周也把西瓜皮搁在茶几边沿上,拿纸巾擦了擦手指头,看着爷爷,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忽然觉得,母亲这些年,过的是一种“抽筋扒皮”的日子。不是肉体上的,是精神上的——把自己的喜怒哀乐,一寸寸从骨血里抽离,然后把自己活成一尊神龛,上面只供奉着两个字:“周全”。可神龛是冷的,他多希望她能从那上面走下来,做回一个会哭会笑、会烫到手会骂人的活人。
他把纸巾团在掌心里,抬起头:“爷爷,我妈那边我会跟她讲。你们不用担心。”
卫生间里水声停了。门开了,一股热腾腾的水雾涌出来。英子扶着周奶奶从里面走出来,周奶奶换了一身干净的碎花棉绸睡衣,领口系了粒盘扣,袖子宽宽地垂在手腕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她步子比进去时轻快了些。英子让她坐在沙发上,自己从卫生间拿出吹风机,插上电源,站在沙发后面,手指头轻轻拨开周奶奶湿漉漉的头发。
吹风机的热气嗡嗡地响着。她的手指插在周奶奶银白的发丝间,从发根慢慢梳到发尾,指腹轻轻按着周奶奶的头皮,一圈一圈地揉。周奶奶闭着眼睛,脸上的褶子在暖风里微微舒展开,肩膀慢慢松下来,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了陷。
“英子啊,你这手法跟理发店的一样。你这孩子,又会搓背又会吹头,还会照顾人——你妈怎么教你的?”
“我妈说,对老人要有耐心。”
“你妈有福气,生了你这么个好闺女。”周奶奶闭着眼睛,脸上的褶子在吹风机的暖风里微微舒展开,“我们家小也找到你,真是他的福气。这孩子从小被惯坏了,不会说好听的,但心不坏——你多担待他。”
英子抿着嘴笑,手指头还在周奶奶发间轻轻揉着:“奶奶,他对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看看人家。”周奶奶睁开眼,偏过头看了周也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三分嫌弃七分激将,“王强——就跟你从小一起玩的那个胖小子,人家都要订婚了。还在上学就敢订,那才叫有本事。你看看你,干什么吃的?人家胖归胖,行动力比你强多了。你再磨磨唧唧,好姑娘都被别人抢走了。”
周也抬起眼看着周奶奶,那表情无辜得很认真:“奶奶,王强订婚是因为他怕女朋友跑了。我又不怕。”
周也这话说得轻巧,像在说别人家的事。男人不怕女朋友跑,要么是自信,要么是还没睡醒——就跟不系安全带开车似的,不是技术好,是还没撞过。
“你不怕?”周奶奶眉毛一挑,拿手指头在沙发扶手上点了点,“你不怕你倒是抓紧啊。你看看人家英子,长得漂亮,人又贤惠,还是北大高材生——你以为这条件满大街随便捡?你爷爷当年追我的时候,恨不得一天往我家跑八趟,你再看看你。”
周爷爷在旁边端着茶杯,冷不丁接了一句:“你奶奶说得对。我当年追她,布鞋都磨破了两双。”
“你少在那儿帮腔。”周奶奶瞪了他一眼。周也在一旁听着,忽然有点想笑。男人用眼睛谈恋爱,女人用耳朵。所以男人怕女人老,女人怕男人哑。 爷爷当年跑了八趟,靠的是脚力,更靠的是那张能把布鞋说破的嘴。如今老了,嘴皮子不利索了,便轮到耳朵来听奶奶的唠叨了。
周奶奶又转回来看着周也,“反正我话放在这儿——英子这个孙媳妇我是认定了。你要是让人家跑了,你也不要回来见我了。”
周也把手里的纸巾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站起来走到沙发后面,伸手在英子肩膀上轻轻搭了一下,低头看着她,嘴角那丝笑要翘不翘地挂着:“听见没。我奶奶给我下死命令了。你可不能让我无家可归。”
英子把吹风机关了,拔了插头,拿手指头把周奶奶鬓角最后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绕到沙发前面,挨着周奶奶坐下来。周奶奶的头发已经吹干了,发丝蓬蓬松松的,衬得脸上那层薄薄的红润格外精神。
英子偏过头看了周也一眼,眼角弯弯的,那眼神里带着点只有他能读懂的俏皮:“那你表现好点。不然我去找奶奶告状。”
周也靠在沙发扶手旁,双手抱在胸前,低头看着她,嘴角那丝笑从左边翘到右边:“你跟我奶奶才认识多久,就开始统一战线了。”
“英子,来,吃西瓜。”周奶奶把茶几上的西瓜盘往英子面前推了推。英子拿起一片西瓜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赶紧拿手接住。周也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手指头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英子接过纸巾,抿着嘴,抬起眼看了周也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嗔,嘴角那道弧却翘得压不住:“谢了,周少爷。”周也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下巴微微往上扬了一点:“不客气,周少奶奶。”
“王强那孩子都要订婚了。”周奶奶靠在沙发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茶几上那盘西瓜上,“在我印象里,他还是个胖小子——圆滚滚的,能吃能喝能睡,跑起来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小的时候特别可爱,天天跟在我们小也屁股后面跑。英子你见过吧?”
“没有,我是上初中的时候才见过他。那时候他已经很高了,不过还是圆脸。”
“那你是没见过他小时候。”周奶奶把茶杯搁下,拿手指头在茶几边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上幼儿园那会儿,有一回吃午饭,他一个人吃了三碗,把老师吓坏了,打电话让他妈来接,他妈说没事,他在家也这样。放学回来就往我们家跑,进门就喊奶奶我饿了,那嗓门比现在小也还大。这一转眼都成大孩子了,都要订婚了——太快了,太快了。”
“他现在也能吃。”周也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上回吃龙虾,他一个人干了两盆蒜泥的,中间还加了一碗面。雪儿在旁边看着都不敢动筷子,他现在不是能吃能喝能睡了,是更能吃更能喝更能睡了——体积翻了一番,饭量翻了八番。”
“你这张嘴。”周奶奶拿手指头朝他点了点,又转过脸看着英子,“英子你听听,他从小就这样,说话跟刀子似的,也不知道随谁。”
“随您。”周也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嘴角那丝笑赖在脸上不走。
周奶奶瞪了他一眼,嘴角那褶子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那你们也定吧。”周奶奶伸手在英子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仰起脸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英子行不行?我们两家见个面,你们也订婚,早订早好。现在都兴新事新办,不讲那些老规矩了。”
英子低下头,手指头在西瓜皮边沿上轻轻抠着,嘴角那道弧抿了抿,没接话。周也站起来,绕到沙发后面,伸手在英子肩膀上轻轻搭了一下,手指头在她肩头轻轻点了一点。
“奶奶,你这也太快了。我们还没毕业呢。”
“没毕业怎么了?王强没毕业能订,你们不能订?”周奶奶把茶杯搁下,拿手指头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那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盘算好了的计划,“我想过了——他们先订,你们紧跟着就订,一前一后,刚刚好。等他们订完了,我们就张罗起来,赶到十一的时候办。到时候让你爷爷准备几样像样的礼,我们直接上英子家去提亲。英子啊,你喜欢什么?金镯子还是玉镯子?奶奶给你打一对。”
英子抬起眼看着周奶奶,嘴角那道弧抿了又翘起来,翘了又抿下去,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奶奶,这不能急呀。我们还在上学,还早呢。”
英子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挡住了她眼里的思索。她没有说出口的是,爱情是盲目的,但婚姻却给它装上了火眼金睛。 她见过太多校园情侣,一毕业就劳燕分飞,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看得太清。她不想他们的爱情,也死在那双火眼金睛之下。
周奶奶的手从她手背上移开,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她,脸上的笑意还挂着,但已经薄了一层:“你是不想嫁给我们小也吗?你不真心喜欢我家孙子?”
客厅里安静了那么一瞬。周爷爷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杯沿搁在唇边,没喝,目光从杯沿上方往这边扫了一下。周也靠在沙发扶手旁,两手插在裤兜里,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英子抬起眼,眼神很静,话也说得软,但每个字都落得踏实:“奶奶,我不是不喜欢。是因为我还上学呢,这还早呢。”
“上学?王强不上学?他女朋友不上学?”周奶奶把手从英子手背上收了回来,那双眼睛盯着英子,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个干净,“人家愿意,你为什么不愿意?我们家条件又不比王强家差——他王家拿得出一套房子,我们周家就拿得出两套。他王家能摆六桌酒,我们周家能摆十六桌。你跟我说说,你一再推迟,到底是为什么?”
英子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周奶奶又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敲在桌面上:“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家小也配不上你?”
“当然配不上。”常莹把奶茶杯子往桌上一搁,吸管咬在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你看看王强那小子,吃那么胖,肚子大得跟怀了八个月似的。以后结婚上床都费劲——那肚子往上一压,都找不着北,人家雪儿躺底下,气都喘不上来,还生什么孩子?我看他们洞房那天得专门配个人在旁边喊号子:一、二、三,使劲!四、五、六,换姿势!还得备一瓶氧气罐在旁边,怕雪儿被他压背过去。”
常莹说这话时,腮帮子鼓得像只生气的河豚。她看王强结婚,比看杀猪还来劲——杀猪好歹是一刀痛快,王强这洞房,估计得跟挤地铁早高峰似的,肉贴肉,汗蹭汗,好不容易挤进去了,到站了。
她吸了口奶茶,眼珠子往上翻了个大圈,“这还没开学几天,就要订婚了。他家那个小丫头——叫小马还是小牛的,上回夜里离家出走,害得我半夜跟那个黑炭司机满大街找,找了两条街,结果呢?乌龙一场,人家跑到婶婶家躲着玩去了。大冬天的,我们一群人跟傻逼似的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冻得我鼻涕都结冰了。一年了!那个在银行上班的齐莉,跟死人一样,连顿饭都没请我吃过。这回倒好,还要我去随礼——随礼也就算了,还让我去帮忙端盘子。我跟你说红梅,我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窝囊气。这叫花钱买罪受,赔了夫人又折兵——我常莹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可骂归骂,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人生如戏,全靠演技,但总有些时刻,你必须本色出演。 明天她还是得穿上最体面的衣服,带着笑脸去端盘子。她的本色,就是个一毛不拔却不得不拔的铁公鸡。
“好了,你不要讲了。”红梅坐在收银台后面,把账本翻了一页,“杜森,明天中午你也去。打电话把你大哥二哥都喊着,杜凯杜鑫都叫来。大家都去,把礼钱吃回来。”
杜森坐在后厨门口那把折叠椅上,两条腿伸得老长,低头噼里啪啦按手机,嘴角挂着点笑,对这话充耳不闻。常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珠子往上一翻,奶茶杯子往桌上一搁:“你看看你,天天抱个破手机,天天玩天天玩,眼珠子都快粘屏幕上了!迟早把你那手机给你砸掉,你信不信!”
杜森头也没抬,两根拇指在键盘上又按了两下,嘴角那丝笑从左边扯到右边:“砸了我再买一个。你砸一个我买一个,你砸两个我买一双。”
“你——”常莹拿手指头朝他点了点,又转回来,把奶茶杯子往桌上一搁,掰着手指头算账,“对!吃回来!我跟你讲,我昨天晚上就算好了——他家请了二十桌,我每一桌都坐一会儿,一家一家吃,不吃回本我不姓常。到时候我裤腰带提前松三格,早饭不吃了,中午扶着墙进去,晚上扶着墙出来。红梅你帮我记着,万一我吃撑了躺在地上,你别打120,你让服务员把我抬到下一桌就行。”她把手指头掰得咔咔响,抬起眼看着红梅,“那个胖妇女去不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