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子,你是我们四剑客里最先订婚的。”周也单手握着方向盘,墨镜架在鼻梁上,车里空调开得低,出风口挂着一只柠檬味的汽车香片,被冷气吹得轻轻打转。他上身一件黑色短袖衬衫,领口敞开两粒扣,袖口卷到小臂,下身一条银灰直筒西裤,脚上一双黑色尖头乐福鞋,没穿袜子。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仪表盘反光里偶尔闪一下。
王强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一束粉玫瑰配白色满天星,花束上系着根深红缎带。他穿一身夏季薄料双排扣黑西装,戗驳领版型。内搭酒红色衬衫,衬衫领翻在西装领口外面,没有打领带。西装左驳领别着一枚复古浮雕胸针。西裤九分裤,露出一截脚踝,脚上是擦得锃亮的黑色尖头德比鞋。他每隔十几秒就伸手拽一下领口,拽完了又去摸裤腰,总感觉肚子要从衬衫下摆里蹦出来——那肚子像是跟他签了份临时工合同,今天非要出来露个脸。头上抹了点发蜡,头发往后捋出纹理,几根碎发垂在额角。
“我好紧张。”王强咽了口唾沫,嗓子发干,“我跟你讲,我昨晚三点就醒了,上了四趟厕所,照了六回镜子,把誓词背了二十遍,结果早上起来全忘了。也哥,你订婚那天会不会也这样?”
“我?”周也嘴角那丝笑要翘不翘的,“我不用背,张嘴就来。”
“你就吹吧。”英子坐在后排,左边是李娟,右边是张军。英子今天穿了一条蜜桃色一字领及膝裙,领口微微滑向肩头,露出一小截锁骨。腰收得利落,裙摆刚好过膝。裸色尖头细跟凉鞋,跟高不过五公分,走路不累。耳垂上一对极小的钻石耳钉,手腕上那只极细的玫瑰金链子垂在腕骨处。头发半扎,从耳后松松地圈到后脑勺,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她手里攥着个米白真丝小方包,包扣上一颗小珍珠,随着车的颠簸轻轻磕着包面。她把头往王强的椅背上一靠,脚尖在张军小腿旁边轻轻点了一下:“强子,你今天帅得我都认不出来了。这西装一穿,雪儿看见你,估计得在台上哭出来。”
“英子姐,你就别逗我了。”王强回头看了她一眼,额头上已经渗了层细汗,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按了按额头,“我昨晚做梦梦见我站台上把雪儿名字叫成我妈了。”
王强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纸巾按了按额头,额角那几根碎发已经被汗粘住了。车里的空调打得低,他脸上那层汗还是压不住,亮晶晶地浮在鼻尖上。
订婚是爱情的顶峰,结婚是下山的开始。山顶上站着的都是神仙,下了山,全要学着做凡人。 此刻王强正往山顶上爬,两条腿都在抖,自己却还不知道。
“那你今天就别叫名字了,直接叫老婆。”周也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上淮河大道。晨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一片一片地晃。他把墨镜往上一推,架在额头上,偏过头看了王强一眼,“现场叫错了也没事,就说太激动了。反正你那个肚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会说话的人。”
“也哥!”
张军坐在英子右边,一条深灰多口袋工装长裤,上身是件黑色polo衫,领口挺括,袖口正好卡在肘弯。脚上蹬着双黑色低帮户外鞋。头发比昨天更短了,鬓角刚推过。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车窗外的光影时不时掠过他侧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
李娟坐在他旁边,穿着一条浅杏色棉麻连衣裙,袖口和裙摆各有一道极细的蕾丝边,腰间系着根同色细带。她今天化了淡妆,小眼睛被眼线轻轻拉长了些,脸上那几粒雀斑被粉底遮去了大半,嘴唇上涂了层薄薄的口红,整个人比上次见时又精神了些。她的右手搭在张军左手背上,手指头慢慢地、轻轻地扣进他指缝里。
张军没有抽手。他看着车窗外,脸上的表情很淡,只有鼻翼微微动了一下。
“强子,雪儿今天肯定特别好看。”李娟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她平时就好看,今天订婚,一定更好看。”
“娟儿,你今天也好看。”英子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张军,目光清亮,没有一丝闪躲,“张军,你现在和娟儿这么好,我真的很开心。”
张军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李娟指缝里轻轻紧了一下。李娟低下头,把脸往他肩膀上一靠,几缕头发滑下来,拂过他手腕上的电子表。英子看见了。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移开目光,落在自己裙摆上。她伸手把裙摆上的褶皱抚平了。
周也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排。张军的手和李娟的十指相扣,英子坐在两人旁边,脸朝着车窗外。他收回目光,把墨镜重新拉上来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什么神色都看不出来。
王强察觉到了。他偏过头,朝车窗外努了努嘴:“看,后面我叔他们的车跟上来了。”他故意把话题往热闹处引,嗓门都拔高了半度,“我爸妈他们坐那辆商务车,我爷爷我奶奶我姥爷我姥姥都来了。昨晚他们还在家开会,商量今天谁坐主桌谁坐副主桌,差点打起来。也哥,你等会儿帮我看着点,别让我爸跟我叔又吵起来。”
“行。”周也打了个弯,从后视镜里看见后面跟着四辆黑色奥迪,车距压得整齐,车顶都系着红绸带。晨光洒在车身上,红绸带随风轻轻飘。再往后还跟着一辆银色商务车,车窗贴着防晒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
王强又指了指车窗外:“那个是许淮之的车。”
英子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黑色宝马跟得不紧不慢,挂在车队尾巴上,和奥迪之间夹着辆出租车,车顶灯没亮。她收回目光,坐直了,把滑到肩头的领口往上提了提:“强子,许淮之答应你会来,就一定会来。他这个人,从不说空话。”
“还是英子了解他。”周也接了一句,语气不咸不淡。
英子没看他。她打开小方包,从里面取出一小罐薄荷糖,拧开,倒出四粒,捏起一粒往周也嘴里一塞。周也含着糖,舌尖抵着糖粒在口腔里转了个圈。她又捏起一粒,身子往前探了探,把糖搁在中央扶手上:强子,来一颗。你今天这么紧张,含颗糖压压。王强偏过头,用空着的那只手把糖捏起来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谢英子姐。
英子收回手,手心里还躺着最后两粒。她转过身,作势要往张军嘴里塞,手腕在半空中停了半拍,拐了个弯,把两粒糖都递到李娟手心里。
“娟儿,给你。这个糖不甜,薄荷味很清,坐车吃正好。”
“不要。”许淮之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他穿一件月白长袖衬衫,袖口卷了三道,领口一粒银色暗扣系得端正,衬衫下摆收进深灰西裤,手腕上一块极细的黑色皮带手表。他没看美兮,也没看奶茶,只是把方向盘上的一根手指轻轻抬了抬,“你喝你的。”
“就一口。”美兮把吸管往他那边送,整个人也倾过去。她今天穿了条香槟粉缎面吊带短裙,细带挂在锁骨上,腰收得紧,裙摆到大腿中段,侧边开了道小叉。脚上踩着双黑色尖头细高跟鞋,脚趾甲涂着酒红色甲油。头发烫了港风大波浪,发尾挑染几缕暗红,耳朵上一对金色小圈,脖子上叠戴两条极细的项链,手腕上一只极细的玫瑰金镯子。鼻梁上架着副心形窄框太阳镜,镜片是茶色的。香水味混着草莓奶茶的甜一起压到许淮之侧脸边,“你张嘴,我喂你。”
许淮之把脸往左偏了半寸:“开车,别闹。”
美兮没退。她看着他的侧脸——领口那粒银色暗扣上方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她舔了舔嘴角的奶茶沫子,把吸管含回嘴里,声音低下来,黏糊糊的:“那你亲我一下。亲一下我就不闹了。”
“周同学。”许淮之看着前方,声音不高,语气像在课堂上提醒一个走神的学生,“坐好。系安全带。”
美兮撇了撇嘴,把身子缩回副驾驶,一手把安全带拽下来扣上,另一只手还举着奶茶,吸管在杯盖上戳了两下:“书呆子,大笨虫。”她把太阳镜往上一推,转过头去不看他,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白长那么好看一张脸,比和尚还清心寡欲。”她嘴上骂,眼睛却还从镜片上方偷瞄他,手指头勾着肩带往外弹了一下,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她盯着许淮之的侧脸,喉结、下颌线、领口那粒扣子,每一寸都在勾她。男人之于她,就像自动售货机里的饮料,投个币就能掉出来一瓶。可乐雪碧矿泉水,要冰的有冰的,要常温有常温。可许淮之这台售货机,投了币没反应,踹一脚也不掉,她都想拿撬棍直接砸玻璃了。越是不出来的,她越想要。
人最贱的地方就在这:越是不馋你的,你越想把衣服脱了给他看。许淮之越是这样,她越要试。她要看看,这和尚到底是不是真的不吃肉。
“现在不是在等红灯嘛。”美兮不依不饶,又往他那边凑了凑,身上的香水味混着奶茶味一起压过去。
许淮之没再说话,只把车窗降下来半寸。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轻轻晃了晃。美兮翻了个白眼,把奶茶往自己嘴里一塞,猛吸了一口,又抓起中控台上一个剥好的橘子,掰了一瓣,递到他唇边:“那吃个橘子总行了吧?我亲手剥的,手都剥黄了。我求了半天这橘子才熟的,不信你闻,特别甜。”
“美兮。”许淮之看着前方,声音不高,“你这样,我没法开车。”
“你就是个书呆子。”美兮把橘子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
她心里骂了八百遍。性和爱,有时候是双胞胎,有时候是两家人。睡过的人,不一定是爱的人;爱的人,未必睡得到。她今天穿这条吊带裙,喷这瓶香水,涂这管口红,全都是为了让他多看两眼。结果呢?人家看她的眼神跟看收费站栏杆似的,礼貌、疏离、放下来就过去了。她这辈子还没被哪个男人这么对待过。
美兮把奶茶杯子往杯架上一戳,转过脸去,拿手机拨了号。电话一通,她对着手机就是一句:“雪儿!你好了没?我马上到你家门口了,你快点!我为了今天,昨晚试了八套衣服,早上五点半就起来卷头发,你不许让我等。”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那个皇冠发卡别忘戴了,我特意给你买的,你不戴我跟你没完。”
“妈妈,你别弄了呀,可以了吧。”雪儿坐在梳妆台前,偏了偏头,躲开她妈手里的粉扑。她身上已经换上那件烟粉色一字肩鱼尾订婚礼服。一字肩翻折的泡泡袖落在肩头,上身缎面褶皱收腰,把腰身衬得纤细。胯部一圈立体粉花瓣,往下接着蓬松的网纱大鱼尾裙摆,纱面上散着朵朵立体小花。脚上一双浅粉细跟高跟鞋。脖颈空着,没戴项链,耳朵上一对小巧珍珠耳钉。头发半扎,别着美兮送的那只水晶皇冠发卡,几缕卷发垂在肩上。
“今天你订婚,一定要漂漂亮亮的。”雪儿妈站在她身后,手里那把桃木梳还在一下一下梳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粉扑往她额头上又按了按,“一辈子就这一回,你忍忍。等会儿到了台上,所有人都看着你,你要对得起身上这条裙子。”
“妈,你已经给我弄了快三个钟头了。”雪儿叹了口气,从镜子里看着她妈,“我脸都麻了。”
“麻了也要忍。”雪儿妈把粉扑往盒子里一搁,又拧开一支唇釉,“嘴张开。”
雪儿刚张开嘴,雪儿爸从客厅里走进来,手里端着个玻璃杯,杯里泡着茶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看雪儿,又看看雪儿妈,把杯子往门框上一靠:“差不多了吧,人家电话打两遍了,一会儿车队就到齐了,你还在磨蹭。”
“你催什么催。”雪儿妈没回头,拿唇釉在雪儿嘴唇上轻轻描着,“男方急,你也跟着急?你是哪边的?”
“我哪边也不是,我就是觉得你把我女儿当画布了。”雪儿爸从门口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拿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从早上四点半起来,衣服都试了三套了。订婚宴中午才开始,你至于吗?”
“怎么不至于。”雪儿妈把唇釉拧上,往梳妆台上一搁,偏过头看着雪儿爸,那目光像两把小刀,“我女儿订婚,我就想让她最好看。你一个大男人懂什么?到时候往台上一站,人家看的全是她。我不给她拾掇好,难道指望你?”
雪儿爸被噎了一句,转头去看雪儿。雪儿正从镜子里看他,嘴巴瘪了瘪。他刚要说什么,雪儿奶奶从外面进来了。老太太今天穿了件枣红提花盘扣对襟衫,头发挽得光溜溜的,耳朵上一对金耳环。她走到雪儿身后,两只手扶在椅背上,从镜子里看雪儿的脸,左看看,右看看,眉头慢慢皱起来:“我滴个小乖乖,怎么弄这么浓?我们雪儿本来就好看,素素净净的才好看,这涂得——都认不出来了。”
“妈,这叫上镜。”雪儿妈把妆台前的一把发胶拿起来,在雪儿头顶轻轻按了按,“现在灯光强,妆淡了拍出来跟生病似的。你老眼光不懂。”
“我是不懂。”雪儿奶奶撇了撇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手在膝盖上拍了拍,“我就觉着我们雪儿还小。这么小一点点,我抱在怀里也就昨天的事。这就要订婚了——真快。我现在想想,真后悔同意这么早。应该再等两年的。着什么急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