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受得了不就行了。”周也把话梅丢进嘴里,酸得半边脸都抽了一下,还硬撑着,又把英子的手捉回来,十指扣得严严实实,“别人受不受得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英子没抽手。她靠着他的肩,把脸往他胳膊上埋了埋,声音轻下来:“你这种人,也就我敢要。换别人,早跑了。”
“那你还跑不跑。”周也低头,嘴唇贴着她额角,呼出来的气是热的。
“不跑。”英子仰起脸,鼻尖擦过他的下巴。周也的吻落下来,轻轻地,停在她嘴唇上,又深了一点。她手里的手机滑到腿上,没去管。
对面那老太太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往小桌板上一搁,那橘子瓣儿跟着颤了两颤,嗓子亮堂堂的:“哎哎哎,这车厢里还有老人呢!你们俩亲热也不挑地方,我这一把年纪了,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这要是搁我年轻时候,我老伴敢在火车上这样,我一巴掌把他牙打飞!让他下半辈子喝稀饭都找不着嘴!”
爱情这东西,搁在天地里,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搁在车厢里,就成了所有乘客的事。 可老太太不知道,她自己那嗓门里,也带着一股子年轻的余韵。一个人能这样中气十足地骂年轻时候的浪漫,说明她没白年轻过。 橘子皮撕得响,嘴里的话说得狠,可那双眼珠子,早就软下来了。岁月会没收你的青春,但没收不走你替别人的青春当裁判的瘾。
周也把头抬起来,嘴角还挂着英子的温度。英子拿手背挡了一下嘴,又去整理围巾。周也倒不慌,把英子的手重新拉过来,朝老太太笑了笑:“奶奶,她是我对象。合法的。”
“什么合法!我看你这嘴就挺合法,吧嗒吧嗒能说。”老太太把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下回亲热去卧铺!别在这儿带坏我老太太。”
英子没忍住,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抖。周也把话梅递过去:“奶奶,吃话梅。”
“不吃!酸牙!”老太太把橘子皮往垃圾盘里一丢,又看了英子一眼,“这姑娘长得是好看。就是眼光不怎么样。”
周也张了张嘴,没接上话。英子这回笑出了声,拿手指头在周也手心里轻轻划了一下。她偏过头,朝老太太那边凑了凑,眼睛弯弯的:“奶奶,他其实可好了。就是长了一张欠揍的嘴。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这是头一回坐火车出远门,见谁都紧张。”
周也偏头看她。这世上,最了解他坏毛病的是她,最护着他坏毛病的,也是她。她跟外人说“他其实可好了”,像在向全世界澄清一桩天大的冤案。而他就是那个被冤枉的人,心甘情愿被她审问一辈子。 他忽然觉得,外面那些雪,落不进这车厢,也落不进她眼睛里。
“谁紧张了。”周也把她的手又扣紧了点,“我这是头一回带对象回家。”
“哟,还带对象回家呢。”老太太又掰下一瓣橘子,“就你这张嘴,人家姑娘还能跟你回家,说明这姑娘心大。姑娘,你可得想好了,这往后过日子,他一天气你八回,你光喝水就饱了。”
“没事,奶奶。”英子把周也的手举起来,晃了晃,“他气我一回,我掐他一下。他气我八回,我掐他八下。您看他这手,青一块紫一块,全是我掐的。”
车窗外的雪还在下,车厢里的暖气烘着每个人。老太太低下头,继续剥她的橘子。她年轻时的爱情,大约也是在这摇摇晃晃的车厢里,被什么人这样扣过手、这样看过。 只是后来,日子把它熬成了一锅橘子水,甜里带着点回苦。可那又怎样?
她又探过头来,往周也手背上瞅了一眼,哼了一声:“才掐那么点,不疼不痒。跟猫挠的似的,我要是你,直接上脚踹,一脚踹他个跟头,他就老实了。”
“听见没。”英子转过脸看周也,笑得眼睛都弯了,“以后我可不光掐了,我踹你。”
周也把她的手拉到唇边,低头在她虎口上亲了一下,眼睛还看着她:“你踹。踹完了别后悔,回头还得你上药。”
“我才不上药。自己踹的自己不负责。”英子把脸别开。
老太太在对面笑出声,橘子瓣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得了得了,我这老太太再听下去,糖尿病都得犯喽。”
老婆,我想你了。王强一大早就醒了。房间暖气片烧得滚烫,窗户玻璃上全是水汽,外面还在飘雪。他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拿起手机给雪儿发了条短信。
雪儿秒回:谁是你老婆。
王强翻了个身,肚子把被子撑起来一块,他笑眯眯地按键盘:你呀。我们订婚了,你就是我未婚妻,未婚妻就是老婆。
雪儿回:谁要当你老婆。你先把你自己照顾好,大早上窝被子里不冷啊?
王强回:想让你帮我捂。
雪儿回:少贫嘴。
王强回:老婆,我就是好想你。什么时候才能毕业呀。我想马上就能结婚,我们每天就能住在一起多好。我们四个人的生日局别忘了,也哥说这回要订个火锅。
雪儿回:知道了,你话怎么这么多。
王强把手机按在胸口,侧过身,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被子里发出两声闷闷的“嘿嘿”。过了两秒,他又钻出来,抓起手机补了一条:老婆,你剥蒜的样子肯定特别好看。发完又把头埋进枕头里,闷声笑了半天。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雪儿回:滚。
一个“滚”字,从雪儿手里发出来,经过基站,钻过风雪,落进王强的手机里,硬邦邦的,可王强读出来的全是糖。 他太知道雪儿了,嘴上越凶,心里越软。 就像这冬天的早晨,被窝外头越冷,被窝里头越暖。他裹紧被子,把手机贴在心口,觉得满世界的雪都下在了别人房顶上,他的被窝里,住着一个三月的太阳。
“小雅,这孩子长得真好。”苏西把包搁在床尾,凑过去看孩子。她进门时把驼色呢子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奶白高领羊绒衫,领口松松堆着,一根极细的玫瑰金短链贴在锁骨上,链尾坠着颗小小的圆珠。下身一条黑色紧身裤,脚上蹬着双米白短靴,鞋跟不高,走起路来轻轻响。耳垂上一对指甲盖大小的金色耳圈,随着她弯腰的动作在发丝间滑了滑。手腕上一只细带小方表,表盘是贝壳面的。她顺手把围巾摘下来,是条浅咖色羊绒围巾,流苏从椅背上垂下来。
床头柜上搁着她带来的东西——几盒营养品,两罐蛋白粉,一袋子水果,还有一束用牛皮纸包着的小雏菊,花瓣边已经冻得有点卷。小峰站在旁边,灰色羽绒服拉链敞着,里面是件黑色圆领卫衣,下身深蓝牛仔裤,脚上一双棕色工装靴。他头发被雪打湿了几绺,正拿手拨。
小雅半躺在床上,后腰垫着软枕,脸色发白,盖着条枣红毛毯。她怀里抱着那个小女婴,粉粉的一小团,脸皱巴巴的,嘴角挂着点奶渍。孩子闭着眼,鼻翼轻轻翕动。小嘴偶尔嘬两下,像在梦里还找着奶吃。像一只刚出笼的小包子,还带着热气,褶子都没来得及长开。
“眼睛虽然闭着,但眼线长,随你。鼻梁也高,以后肯定好看。”苏西压着嗓子说。
“像我爸。”小雅把孩子往怀里又托了托,“我爸眼睛大,鼻梁高。”
小峰在旁边“嗯”了一声:“也像我妈。我妈眼也不小。”
苏西白了他一眼:“你就别往你妈脸上贴金了。这孩子跟小雅一个模子刻的。你妈那个泡面头,可不兴传给下一代。”
小峰挠了挠头:“那倒是。”屋里的人都笑了。
院子里,那个两岁的小孙子正骑着一匹红色塑料小马。马是张姐前两天专门到东城市场买回来的,马耳朵上还绑着根红绳子,马脖子里的电池没电了,按了也不响,孩子就自己“哒哒哒”地喊。他穿了件藏蓝小呢子外套,牛角扣,里面是奶白高领小毛衣,下面一条深灰格纹呢子短裤,裤脚收在黑色小皮靴里。头上戴顶酒红色贝雷帽,帽檐斜到一边,围巾是焦糖色的,绕了两圈。两条小短腿夹着马肚子,身子前后乱晃,小皮靴磕着马肚子,塑料底磨得咯吱咯吱响,脸蛋冻得通红。没人管他。他自个儿玩得高兴,嘴里“哒哒哒”个不停,雪粒子落在他围巾上,他也不擦。
厨房里,张姐外面套了件枣红羽绒马甲,泡面头被静电炸得蓬蓬的,几根碎发粘在脸上。她弯着腰搬食材,胸脯从马甲前襟里垂下来,沉甸甸地晃,像两只灌了水的暖水袋找不到地方搁。肚子也不小,蹲下去的时候马甲下摆被绷得往上缩,露出后腰一截白花花的肉。一条鱼从袋子里滑出来,啪地摔在盆里,鱼尾巴甩了她一脸水。那鱼临死前还不忘给她来个下马威。像在说:“张春兰,你今天也别想好过。”
她拿手背在脸上蹭了一下,骂:“妈了个逼的,这死鱼还甩我一脸。老刘!老刘你死哪儿去了!把葱姜蒜给我洗了!人都死绝了是不是!”
张春兰觉得,自己不是女人,是这家里唯一的不倒翁。谁都可以往她身上撞一把,她晃两下,还得直起来。老刘是摆设,儿子是过客,女儿是欠了她上辈子债的讨债鬼。 她一边骂一边杀鱼,刀起刀落,鱼鳞乱飞,那架势不像在料理食材,倒像在给这憋屈的日子刮骨疗毒。 这屋里,哪个不让她堵心?只有手里这条鱼,是她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的。
老刘从阳台上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个晾衣架:“你小点声,孩子刚睡。这鱼我晚上再收拾不行吗?大白天的你骂什么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