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塌陷的瞬间,阴风自洞口喷涌而出,带着一股铁锈与腐土混杂的气息。那黑洞不大,却深不见底,边缘整齐如刀切,像是某种机关被彻底激活后的开口。我蜷在牌位缝隙里的身体尚未完全舒展,肌肉仍处于紧绷状态,掌心因长时间挤压而发麻。头顶的裂缝不再落石,但空气中有种低频震颤,像是地下有东西在缓缓转动。
张怀礼站在两米外,左肩塌陷,灰袍撕裂,右脸逆麟纹渗出黑血,顺着脖颈流进衣领。他盯着那洞口,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他的右手摸了摸空荡的腰侧——权杖已经脱手,此刻正躺在三步之外的碎石堆里,沾满灰尘。
我没有动。
他知道我在看。
他也知道,这地方的机关并未结束。
刚才那一波落石只是表层崩解,真正的核心机制才刚刚启动。我注意到他肩上的黑血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嗤”声,随即被石头吸收。而就在血液渗入的瞬间,地面又传来一次微弱震动,裂缝向外延伸了半寸。这石质能吸血,还能传导某种能量——不是靠重量或震动触发,是靠血与石的共鸣。
而我的血,和他不同。
袖口银线随动作滑出半寸,我在掌心轻轻一划。皮肤裂开,鲜血涌出,滚烫得不像常人之血。我蹲下身,将血涂在塌陷边缘的一块断石上。
血触地即燃,泛起淡青色光纹,像是一道符线被点亮。原本持续扩张的裂缝立刻停止蔓延,地下传来的震感也减弱了许多。我闭眼感知,体内那股热流正顺着血脉下沉,与地底某种节奏形成对冲。麒麟血在压制它。
张怀礼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本可以等我施术完成再出手,但他不会放弃任何机会。果然,他忽然侧身,俯冲向中央基座残骸,在碎石堆中翻找片刻,一把抓起了那幅焦边卷轴画。动作干脆利落,毫不迟疑。
我站起身,掌心仍在流血,未加包扎。阵法需要维持,血不能断。
他将画卷翻转,目光落在背面。
那一刻,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朱砂写成的小字清晰可见:“双生同灭,门开世毁。”
六个字,笔迹古老,像是用某种仪式性手法书写,每一划都带有一丝凝滞感,仿佛写字之人曾犹豫过。张怀礼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嘴角却慢慢扬起,露出一个近乎癫狂的笑容。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他们怕的不是开门体……是双生同时活着。”
我没回应。
他知道我不需要回应。
他缓缓将画收进怀里,动作小心,像是护着一件圣物。然后他抬头看我,眼神变了。不再是嘲讽,也不是轻蔑,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
“你终于也走到这一步了。”他说。
话音未落,脚下的大地猛然一沉。
不是塌陷,是撕裂。
以那个黑洞为中心,岩层呈放射状龟裂,裂缝迅速向四周蔓延,发出沉闷的撕裂声。整片地面开始不稳,碎石从四面墙壁剥落,砸在地上溅起尘烟。我和他同时后退,我抵住牌位墙基,他踉跄靠向壁画残垣,右手仍按在怀中画轴上。
阴风更强了,从地缝中喷出,吹动我们的衣角。那风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陈年的香灰混着铜锈,又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腥气——像是干涸很久的血。
我低头看自己掌心的伤口,血还在流,沿着指缝滴落。每滴血落地,都会激起一圈微弱的青光,与我之前绘制的符阵相连。阵法仍在运转,但压力明显增大。地底的能量正在反扑,试图冲破封锁。
张怀礼也看到了。
他盯着那圈光纹,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他知道,只要我分神,阵法就会失效。
他也知道,我不能停。
我抬起左手,用袖口银线再次割开另一只手掌,将双血同时压入阵眼位置。两股热流交汇,青光骤然增强,裂缝扩张的速度减缓下来。可我能感觉到,体内的消耗在加剧。每一次供血,都像是有根针在心脏上扎了一下。
张怀礼冷笑一声,忽然开口:“你以为你在救人?你只是在延缓注定的事。”
我没看他。
“你守的不是门。”他声音低哑,“你守的是死局。双生子,一个该死,一个该活。可你们都活着……所以天地不容。”
我还是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幅画像上的“开”字,血书墙上的“罪子”,还有这句“双生同灭”——它们都在指向同一个真相:我和他之间,本不该有两个存在。
可我现在顾不上这些。
阵法必须稳住。
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阵心。血雾散开,化作一道短暂的光幕,将整个塌陷区域覆盖。裂缝彻底停止扩张,地底的震动也归于平静。只有那黑洞依旧敞开,下方漆黑一片,无声无息。
暂时压住了。
但我撑不了太久。
麒麟血不是无穷无尽的。每一次使用,都在加速体内封印的松动。我能感觉到,胸口那股热流已经开始游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爬行。瞳孔微微发热,视野边缘泛起一丝血晕,又被我强行压下。
张怀礼靠着残墙站着,喘息粗重。他的左肩已经完全脱臼,动一下就痛得皱眉。可他的眼神依然清醒,甚至比刚才更亮。
“你还能撑几次?”他问。
我没答。
他也不需要我答。
他知道答案。
我们彼此都清楚,这场对峙不会在这里结束。但这密室已经不能再待。机关虽被压制,但结构已损,随时可能二次坍塌。而且……那黑洞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条路。
一条向下的路。
我缓缓直起身,双掌血痕未干,阵法仍在维持。我看向那个洞口,直径近两米,边缘光滑,像是被某种力量精准切割出来。下方没有光,也没有声音,只有那股阴冷的气息持续上涌。
张怀礼也盯着它。
他忽然笑了下,声音沙哑:“你想下去?”
我没动。
“那就别怪我先走一步。”他说完,竟真的朝洞口迈了一步。
我立刻警觉。
他若下去,必会破坏阵法根基。而这阵法是以我血为引,一旦中断,反噬之力足以让我当场吐血昏迷。
我不能让他碰到底下。
可我也不能离开阵眼。
他显然算准了这一点。
他第二步踏出时,脚尖已接近塌陷边缘。我右手悄然移向腰间——黑金古刀在鞘中,未出,但随时可拔。
他停下。
看我一眼,嘴角扬起:“你不敢动,对吧?”
我没否认。
他笑得更深,正要再进一步——
突然,整片地面剧烈一震。
不是来自地下,是来自上方。
头顶的岩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有巨大齿轮在重新咬合。紧接着,四周墙壁开始内缩,一块块石板缓缓移动,露出背后隐藏的凹槽。那些原本嵌在墙中的牌位,竟一枚枚自动升起,悬浮在半空,排列成某种阵型。
机关重启。
而且这次,目标明确。
张怀礼脸色微变,迅速后退。
我也察觉到不对。阵法的青光开始闪烁,像是受到了干扰。我低头看地面,发现符线正在缓慢褪色,血迹不再发光。
外部力量介入了。
我猛地抬头,看向那些悬浮的牌位。它们排列的形状,像是一道门的轮廓。
就在那一刻,脚下最后一道支撑断裂。
地面轰然裂开,不只是塌陷点,而是整片中心区域全部崩解。我来不及反应,脚下一空,整个人向下坠去。眼角余光看见张怀礼也被波及,身形晃动,单膝跪地,试图抓住一块凸起的石棱。
我没有伸手。
也没办法伸手。
下坠的过程中,我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幅焦边画卷从他怀中滑落,一半垂入黑洞,另一半还卡在边缘,像是一道未完成的预言。
风声贯耳。
黑暗吞噬视线。
身体失重。
最后一刻,我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