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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后门推开的时候,林墨羽闻到了一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味道。

不是粉笔灰,不是课本的油墨味,不是食堂飘过来的、永远分辨不出成分的“今日特供”。而是一种更具体的、更鲜活的、像是什么东西刚出锅时才会有的——食物香气。醋的酸,米的甜,海苔的咸鲜,还有一种更隐晦的、像是糖和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调料在高温下发生美拉德反应时才会产生的、复杂的、让人食指大动的焦香。

林墨羽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后门口,目光越过前排趴在桌上补觉的男生,越过中间几排正在传纸条的女生,越过那个靠在窗边低头看书的黑色长发的侧影——落在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那里,宁愿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课桌上铺着一块蓝白格子的桌布。不是那种一次性的、薄得能透光的塑料桌布,而是一块真正的、有厚度的、边角还带着流苏的棉麻桌布。桌布上整齐地摆放着一个小巧的木质食盒,食盒被分成若干个格子,每个格子里放着不同种类的寿司。米饭的白色,海苔的黑色,三文鱼的橙色,黄瓜的绿色,鸡蛋的黄色,虾仁的粉色——像一盘被打翻了颜料盒的画,每一种颜色都鲜活得不像真的。

寿司旁边还有一个小碟子,碟子里盛着浅褐色的酱汁,酱汁表面浮着几粒白色的芝麻和一小撮切得极细的葱花。碟子旁边是一双黑色的漆筷,筷尖朝右,精准地指向食盒的方向,像一座桥,连接着“食物”和“吃食物的人”。

而吃食物的人——定骁——正坐在宁愿的对面,手里捧着那个食盒,嘴里塞满了寿司,腮帮子鼓得像一只储存过冬粮食的仓鼠。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痛苦,不是勉强,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我明明知道不应该但我的手不听我的话”的、混合了罪恶感和满足感的、矛盾的享受。

林墨羽站在后门口,看着这一幕,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他认识定骁三年了。三年来,定骁对宁愿做的食物的态度,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吃宁愿做的饭?我宁愿死。”这句话不是夸张,不是修辞,而是一个经过充分验证的、被无数惨痛教训反复证实的、基于客观事实的判断。定骁曾经吃过宁愿做的一颗饭团,吃完之后整整一天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话来。他的味蕾像被人用砂纸打磨过一样,对所有味道失去了感知能力。第二天恢复之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还活着吗?”

那样的定骁,此刻正捧着一个装满寿司的食盒,吃得津津有味。不,不是津津有味——是狼吞虎咽。他咀嚼的速度快得像是在和时间赛跑,仿佛担心下一秒这些寿司就会凭空消失。他的眼角甚至泛着一点湿润的光——不知道是感动,还是某种更深层的、他不敢深究的情绪。

林墨羽走过去,脚步很轻。他的目光从定骁的脸上移到食盒上,又从食盒上移到宁愿的脸上。

宁愿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随意,表情平静。但嘴角挂着一抹弧度——那个弧度不大,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容。但林墨羽认识宁愿很久了,他知道这个人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的。那种“阳光”的、温暖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笑,出现在宁愿脸上,就像雪地里开出了一朵花——不是不可能,但需要极其特殊的气候条件。

林墨羽站定在两人面前。

定骁抬起头来,嘴里还含着寿司,看到林墨羽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你来了我好高兴”的亮,而是“快来尝尝这个东西它真的很好吃不是我在骗你”的、急切地想分享的亮。

“唔——唔唔——唔唔唔!”他指着食盒,发出了一串含混不清的、被米饭和海苔堵住的音节。

林墨羽看向宁愿。“他说的什么?”

宁愿的嘴角又上扬了一点。“他说,‘好吃’。”

林墨羽挑了挑眉,凑近了一些,低头看着食盒里的寿司。每一个寿司都捏得很紧实,米饭的颗粒分明,没有散开,没有压扁。三文鱼的纹理清晰,黄瓜的切面平整,鸡蛋的厚度均匀——这种刀工和手法,如果不说,他会以为是外面寿司店买的。

“你做的?”他问。

“嗯。”

“什么时候学的?”

“没学。”宁愿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是——随便捏了捏。”

林墨羽看着食盒里那些“随便捏”的寿司,看着那刀工、那摆盘、那酱汁的颜色和浓度,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想起上次宁愿说“随便煮了煮”的时候,煮出来的是一锅黑色的、冒着诡异气泡的、散发着焦糊味和某种化学试剂般刺鼻气息的不明液体。那个“随便煮了煮”和这个“随便捏了捏”之间的差距,大到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的作品。

“你确定这是你做的?”他问。

“确定。”

“没有别人帮忙?”

“没有。”

林墨羽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从食盒里拿起一个三文鱼寿司。寿司在指尖的触感是温热的——不是刚出锅的那种烫,而是体温般的、恰到好处的温暖。米饭的湿度刚好,不会太干散开,也不会太湿黏在手上。

“别——!”定骁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你可能会后悔”的急切。

林墨羽看了他一眼,然后将寿司送进嘴里。

第一口。米饭在齿间散开,每一粒都饱满、弹牙,带着淡淡的醋香和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甜。那种甜不是糖的甜,而是米本身的甜,被醋和盐巧妙地引出来,像藏在石头底下的泉水,不张扬,但存在。

第二口。三文鱼的油脂在舌尖融化,肥美但不腻,鲜甜但不腥。鱼肉的纹理在咀嚼中一层一层地散开,像一本被翻开的书,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个字——鲜。

第三口。他蘸了一点酱汁。酱汁的咸、酸、甜、鲜在口腔中同时炸开,像一场精心编排的交响乐,每一个乐器都在恰当的时间进入,没有抢拍,没有拖拍,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葱花和芝麻的香气是最后一个音符,在味蕾上轻轻跳跃了一下,然后消散,留下一种温暖的、满足的、让人想再吃一口的余韵。

林墨羽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看着手里剩下的小半块寿司,看着米饭上那一道清晰的齿痕,看着齿痕中露出的三文鱼的纹理。

“怎么样?”定骁的声音带着一种“我没骗你吧”的得意。

林墨羽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宁愿。宁愿也在看他,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倦意的灰色眼眸中,此刻映着他的倒影。那个笑容挂在宁愿脸上,像冬日里突然出现的太阳——不是不温暖,而是出现得太突然,让人来不及感动,先感到的是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好吃。”林墨羽说。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注意到宁愿的睫毛颤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吓到的颤,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在忍耐什么、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的、带着几分释然的颤。

“那你多吃点。”宁愿的声音平静,但那个平静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到,但能感觉到。

林墨羽把剩下的那小块寿司塞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伸手又拿了一个。

定骁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嘴角抽搐了一下。“你……你还吃?”

“好吃为什么不吃?”

“可是——”

“可是什么?”

定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你刚才不是还犹豫吗”,但这句话到了嘴边,看着林墨羽那张平静的、没有任何“我在冒险”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说了也没意义。这个人就是这样——决定了就做,做了就不后悔,不后悔就不回头。他认识林墨羽三年了,从来没有见过他在“吃”这件事上犹豫过。哪怕是上次食堂的“今日特供”——一道颜色灰绿、气味复杂、连食堂大妈都不好意思说出名字的菜——他也是面无表情地吃完,然后面无表情地去洗了盘子。

宁愿看着林墨羽从食盒里拿起第二个寿司,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那个弧度很克制,克制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林墨羽注意到了。因为他注意到宁愿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倦意的灰色眼眸,此刻亮了一些,像蒙了一层灰的玻璃被人从里面擦了一下,透出了原本的光泽。

“你不是要去洗手间?”宁愿的声音平静。

“不急。”林墨羽把第二个寿司送进嘴里,“等言白播完再去。”

话音刚落,教室里的广播响了。

不是那种刺耳的、电流杂音比人声还大的劣质广播,而是学校去年刚换的新系统——声音清晰,音量适中,甚至带着一点立体声的效果。据说这套系统花了学校不少钱,但效果确实对得起那个价格。至少现在从广播里传出来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一个被关在铁皮箱子里的人在喊话,而像是一个正常人站在你面前说话。

“亲爱的同学们,敬爱的老师们,大家中午好——”

那个声音带着一种公式化的、排练过的、恰到好处的热情,像电视台新闻主播在播报一条无关紧要的社会新闻。声音的主人正是言白。

“今天是九月十七号,星期二。欢迎收听今天的‘言白之声’。我是你们的老朋友,言白。”

广播里传来一阵短暂的、有节奏的敲击声——是言白在用笔敲桌面,这是他每次播报前的习惯性动作,据说能帮他“进入状态”。

“首先插播一条紧急通知。”言白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了一些,“接教务处通知,本周四下午第三节课,将进行全校范围内的突击卫生检查。检查范围包括教室、宿舍、包干区。请各位同学提前做好准备。重复一遍——是‘突击’检查,不是‘提前通知的突击检查’。虽然我现在提前通知了,但它依然是突击检查。因为你们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彻底整理了。”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

定骁笑出了声,然后被嘴里的米饭呛到了,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宁愿面无表情地递过去一张纸巾,定骁接过来捂着嘴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言白还是这么损。”定骁的声音沙哑。

林墨羽没有笑。他的注意力不在言白的幽默上,而在言白接下来的话上。因为他知道,言白的“紧急通知”只是开胃菜,真正的“主菜”永远在后面——那些学校不希望他播、但学生想知道、而他又恰好“不小心”知道了的消息。

“接下来是一条……嗯,怎么说呢,一条‘有趣’的新闻。”言白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笑意的、像是在跟朋友聊天的轻松语气,“上周五晚自习后,德育处对男生宿舍进行了例行巡查。巡查过程中,在多个宿舍发现了‘违禁物品’。包括但不限于:手机、充电宝、小说、扑克牌、麻将——”

“麻将?”定骁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谁在宿舍打麻将?”

“你听下去。”林墨羽说。

“——以及,一个电煮锅。”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电煮锅。”言白的声音带着一种微妙的、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感叹的复杂情绪,“是的,你没有听错。电煮锅。某位同学在宿舍里藏了一个电煮锅,据说是用来煮面的。但德育处老师在检查时发现,锅里的东西不是面,而是一锅——”他顿了顿,“——一锅‘无法辨认成分的、颜色呈深褐色的、散发着刺激性气味的粘稠液体’。”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定骁笑得趴在桌上,拳头捶着桌面,“砰砰”作响。宁愿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在忍。他的右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不能笑、笑了就输了”的倔强。

林墨羽没有笑。他看着宁愿那张努力维持平静的脸,看着那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那个在嘴角边缘疯狂试探、又被死死压下去的弧度。

“据该宿舍同学交代,”言白的声音继续着,“那锅液体已经煮了三天了。第一天是泡面,第二天加了火腿肠,第三天加了茶叶蛋。三天来,没有人清洗过那个锅。每次吃完,就把锅放在窗台上,盖上盖子,等下一顿继续煮。德育处老师打开锅盖的时候,锅里的液体还在冒泡。”

“还在冒泡?!”

“对,还在冒泡。”言白的声音带着一种“我知道这很离谱但这是真的”的无奈,“那位同学的解释是——‘我以为煮开了就能杀菌’。”

教室里已经笑成了一片。有人笑得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有人笑得眼泪直流,有人笑得捂着肚子喊疼。定骁笑得最夸张,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在抽搐的虾米。

林墨羽看着定骁那副笑到快断气的样子,嘴角终于弯了一下。然后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个寿司——这次是黄瓜卷。黄瓜的清爽在舌尖散开,带着淡淡的咸和微微的甜,嚼起来脆生生的,声音在颅腔里回荡,像踩在深秋的落叶上。

“然后——”

言白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他的语气变了。不是严肃,不是幽默,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在说什么“虽然很离谱但确实发生了”的事情的、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郑重。

“在检查过程中,德育处老师还发现了一对‘情侣’。”

教室里笑声渐止。不是不感兴趣,而是在屏息等待后续。

“不是普通的情侣。”言白补充,“是——在宿舍楼天台‘约会’的一对男性情侣。时间是上周五晚上十一点。地点是男生宿舍楼天台。两人被巡查老师发现时,正并排躺在天台上看星星。”

“不儿?!男性情侣?!wc!咱楼里有gay!”

“德育处对此事的处理意见是:通报批评,并通知家长。”言白的声音恢复了一种播音员式的客观中立,“但有趣的是——两位当事人的家长接到电话后,反应出奇地一致。”

他停顿了一下。

“两位妈妈都说:‘孩子大了,谈个恋爱怎么了?’”

教室里炸了。

“这家长诗人啊?!”

“wc磕到了,我要产粮!”

“再产粮家里人怎么办?”

“别管那些有的没的!”

林墨羽听着这些声音,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他把黄瓜卷的最后一个咽下去,伸手去拿第四个——虾仁的。虾仁的粉色在米饭的白色和海苔的黑色之间显得格外鲜嫩,像一枚藏在贝壳里的珍珠。他蘸了一点酱汁——就一点点,筷尖在酱汁表面轻点了一下,然后涂在虾仁上。

送进嘴里。

虾仁的鲜甜在舌尖炸开。

“最后一条新闻。”

言白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是那种刻意的、为了制造效果的低,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不确定该不该说、所以先压低声音试探一下的低。

“这条新闻……嗯,怎么说呢,它不算是‘校园新闻’,但它确实发生在校园里。而且,发生在今天早上。”

教室里安静了。不是那种因为不好笑而安静,而是一种因为感觉到“接下来要说的可能不是玩笑”而本能地屏住呼吸的安静。

“今天早上,有同学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据目击同学描述,那是一个‘绿色头发的女生’,‘穿着不像是校服的衣服’,‘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人’。”

林墨羽的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筷子放回食盒边缘。筷子落在木质食盒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嗒”。

“德育处调取了监控。但监控画面里——”言白的声音带着一种微妙的、像是“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离谱但这是真的”的无奈,“——没有那个人的影像。画面里只有一片模糊的、翠绿色的、像是镜头进了水一样的光斑。”

教室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不好笑所以不笑”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空气中凝结了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安静。

林墨羽感觉到自己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目前,德育处正在对此事进行调查。”言白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播音员式的客观中立,“如有同学知道相关线索,请及时与德育处联系。匿名举报通道已开启。”

广播里传来一阵短暂的、有节奏的敲击声——言白又在用笔敲桌面了。

“今天的‘校园之声’就到这里。我是言白,我们明天同一时间——”

“等等。”

一个声音从广播里传来,不是言白的。那个声音更远、更模糊、像是什么人在话筒旁边小声说话。然后是言白的回应,同样模糊,听不清内容。两人似乎在争论什么——言白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另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十几秒后,言白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

“抱歉,插播一条更正。”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微妙的、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感叹的复杂情绪,“刚才那条关于‘绿色头发女生’的新闻,经核实,系监控摄像头故障导致的光学现象。德育处已经排除了‘校外人员进入校园’的可能性。请大家不要恐慌,也不要传播不实信息。”

他顿了顿。

“另外——监控画面中的‘翠绿色光斑’,经技术老师鉴定,是摄像头镜头上的一只飞蛾。飞蛾的翅膀在红外补光灯下呈现出的颜色,恰好是翠绿色的。”

教室里响起一片释然的笑声。

“飞蛾?哈哈哈哈——飞蛾!”

“我还以为是什么灵异事件呢!”

“言白你下次能不能核实了再播?吓死我了!”

林墨羽收回心思,重新拿起筷子。

食盒里的寿司还有三个。一个三文鱼的,一个虾仁的,一个黄瓜卷的。他看了一眼宁愿。宁愿也在看他,灰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微妙的、像是在说“你怎么不吃了”的询问。

林墨羽没有回答那个询问。他夹起虾仁的寿司,蘸酱汁。

这一次他蘸了很多。

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

他的目光落在酱汁上。浅褐色的液体,表面浮着几粒白色的芝麻和一小撮切得极细的葱花。看起来很普通,很正常的酱油基底,加了醋、糖、味淋,也许还有一点芝麻油。如果去寿司店,几乎每家店都会提供类似的酱汁,大同小异,不会有太大惊喜,也不会有太大惊吓。

他夹着寿司在酱汁里滚了一圈,让米饭的每一个侧面都均匀地裹上那层浅褐色的液体。米饭的颜色变深了,从雪白变成了浅褐,像被秋天的阳光染过一样。然后他送进嘴里。

咀嚼。

第一秒:咸。

第二秒:鲜。

第三秒:甜。

第四秒:没有第四秒了。因为第四秒的时候,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前所未有的、像是有人在他的舌头上点燃了一颗小型炸弹的味道,猛地炸开了。

不是辣。辣是灼烧感,是从舌尖蔓延到喉咙的热。也不是苦。苦是沉淀的、深沉的、从舌根往舌尖蔓延的涩。这是一种更复杂的、更立体的、像是在咸鲜甜的底味之下,隐藏着某种他不知道的、从未接触过的、一旦触发就会让整个味觉系统陷入混乱的——东西。

林墨羽的咀嚼动作停了。

他含着那口寿司,嘴巴微张,眼睛瞪着面前的空气,表情从满足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一种微妙的、像是“我好像在哪里吃过这个味道但又想不起来”的、努力的、费力的回忆。

然后他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来”,是“感知到”。因为记忆不会告诉他这个味道是什么,但舌头上那些被激活的味蕾会——它们正在疯狂地向大脑发送信号,每一个信号都在喊同一个名字。

鱼腥草。

林墨羽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不好吃”的变化,而是一种更剧烈的、更本能的、像是身体在拒绝某种被强行灌入的物质时的、近乎生理性的排斥反应。他的脸从正常肤色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一种微妙的、带着绿意的青。

“你——”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颤抖,像一台老旧的、即将报废的发动机发出的最后一声轰鸣。

宁愿看着他,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那个笑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在他脸上展开,像一朵在黑暗中绽放的花。不是灿烂的,不是张扬的,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处的、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的、带着几分“你终于发现了”的得意的笑。

“怎么了?”他的声音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在别人食物里下了“毒”的人。

林墨羽指着酱汁碟子,手指微微颤抖。“这个……是什么?”

“酱汁。”

“什么酱汁?”

“寿司酱油、醋、糖、味淋、芝麻油——”宁愿一个一个地数,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谱,“——还有一点‘秘制配方’。”

林墨羽的眼皮跳了一下。“秘制配方?”

“嗯。”

“什么秘制配方?”

宁愿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林墨羽,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林墨羽看着那个笑容,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这个笑容,他见过。

不是见过宁愿笑,而是见过这种“我得逞了”的笑。在无数次与宁愿的交锋中,他见过这个人用这种笑容看着他,看着他掉进陷阱,看着他被算计,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预设好的结局,而他自己浑然不觉。每一次,他都是在“结局”已经发生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又被宁愿算计了。

这一次也一样。

“鱼腥草。”宁愿说出了那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小事,“还有芥末。一比一的比例,用酱油和醋调和,加一点点糖中和辣味,加一点点芝麻油增加香气。我试了三次,这是最完美的配方。”

他顿了顿。

“你刚才吃的那几个,蘸的都是普通酱汁。我用另一个碟子装了,放在食盒左边。你拿寿司的时候,手习惯性地往左边伸——因为你右手拿筷子,蘸酱汁的时候会自然而然地往左边倾斜。我观察过了,你每一次都是蘸的左边那个碟子。”

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但刚才,你蘸的是右边那个。”

林墨羽沉默了。

他看着宁愿那张平静的、带着淡淡笑容的脸,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眸中倒映着的、自己那张脸色发青的、表情扭曲的脸。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宁愿从来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人。这个人做任何事,都有目的。哪怕是“随便捏了捏”的寿司,也是经过精密计算的——米饭的湿度、醋的比例、三文鱼的厚度、摆盘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过。不是为了“好吃”,而是为了让你放下戒心。让你觉得“宁愿变了”“宁愿做的饭终于能吃了”“也许以前只是意外”。然后在你最放松、最不设防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鱼腥草。芥末。一比一。用酱油和醋调和。试了三次。最完美的配方。

林墨羽的胃开始翻涌。不是心理作用,是生理反应。鱼腥草的味道——那种独特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有人爱得要死有人恨得要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泥土里埋了很久然后被挖出来的、带着潮湿和腐烂和某种诡异的清新的味道——正在他的口腔里蔓延,像一条无形的蛇,从舌头爬到喉咙,从喉咙爬到食道,从食道爬到胃里。

“你——这个——b——”

“yue——”

林墨羽没说完。

因为他的胃替他说完了。

“yue——!!”

林墨羽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在桌上胡乱摸索——水杯,水杯在哪——手指碰到了冰凉的杯壁,他抓过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水在口腔里冲刷着残留的鱼腥草和芥末的味道,但那个味道太顽固了,像墨水渗进了白纸,怎么冲都冲不掉。他又灌了一口,又一口,直到杯子见了底,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鱼腥草。”他的声音沙哑,“芥末。一比一。试了三次。最完美的配方。”

他抬起头,看着宁愿。

宁愿的笑容终于完全展开了。不是那种夸张的、咧到耳根的、带着几分疯狂的笑,而是一种收敛的、克制的、但眼角眉梢都写着“我赢了”的笑。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满足,有“你终于知道我是什么人了”的坦然,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更隐晦的、像是在说“你骂我吧,你打我吧,你恨我吧,但你会记住我”的、带着几分自毁倾向的决绝。

“我艹尼玛。”林墨羽一字一顿。

“骂吧。”宁愿的声音轻快,“骂完了,还吃吗?”

“吃你妈!”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