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骓马昂首扬蹄,悠长嘶鸣划破清晨微凉的空气,铁蹄重重碾过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尘粒。黑宸紧攥缰绳,指节泛白,身旁刘锁根、张亮、陈冉各自催动胯下战马,四匹健马四蹄生风,鬃毛被晨风掀得肆意飞扬,顺着江华县城外的官道,一路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马蹄声急促而沉稳,敲碎了山野间的静谧,道路两旁的树木、田垄飞速向后倒退,化作模糊的残影。清晨的薄雾缠绕在马蹄周遭,转瞬便被疾驰的劲风撕得粉碎。黑宸伏在马背上,任由冷风灌进衣领,刮得脸颊微微发疼,可心底翻涌的不舍与酸楚,却远比这深秋寒风更刺骨难耐。他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再也狠不下心往前迈步,只能死死盯着前方延伸的长路,喉结不住滚动,眼眶早已湿热一片。
就这样策马狂奔了约莫半个时辰,行至一处蜿蜒的山涧路口,官道渐渐隐入苍茫山林,黑宸终究是忍不住,猛地勒紧手中缰绳。
“吁——”
乌骓马人立而起,仰天长嘶,前蹄重重砸在地面,激起一圈浑浊尘土。身后刘锁根三人也当即勒马,齐齐停在原地,看着身前身形挺拔却透着无尽落寞的黑宸,谁都没有开口,只是默默陪在身侧,不言不语。
黑宸缓缓调转马头,朝着江华县城的方向遥遥望去。
晨光渐渐拨开薄雾,洒在远方天际,晕开暖金色的光晕,虽隔着重重山峦、茫茫原野,可他仿佛依旧能看见,那座熟悉的小院门口,那个他刻进骨血、藏进心底的身影,正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朝着他离去的方向,不停挥手。
何秋艳的身影在视线里模糊成一道浅浅的轮廓,却又无比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深处——她穿着那件素色布衫,长发被秋风吹得凌乱翻飞,泪水挂满苍白脸颊,却依旧倔强地扬着手,生怕他看不到,生怕这乱世一别,便是此生永隔。
一贯是铁血硬汉,在枪林弹雨里从未皱过一下眉头,在生死险境里从未流过一滴泪的黑宸,此刻再也抑制不住翻涌的情绪,滚烫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顺着坚毅的脸颊肆意滑落,重重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他抬起布满薄茧的手,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可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都擦不完。心底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他喘不过气,他多想立刻调转马头,冲回那个小院,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再也不分开。可他身上,有对战友的承诺,有未完成的心事,更有想为她、为天下百姓谋一份安稳太平的执念,只能硬生生压下所有缱绻不舍,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她的名字,一遍遍许下沉甸甸的归来誓言。
“秋艳,等我,等我处理完所有事,一定立刻回来接你,此生定不负你。”
他朝着江华的方向,深深看了最后一眼,用尽全身力气,再次调转马头,狠狠挥动马鞭。
“驾!”
四匹战马再次启程,一头扎进茫茫山涧小路,山路崎岖蜿蜒,草木丛生,马蹄踏过碎石与落叶,身影很快便隐入山林之间,不过片刻,便彻底消失在原野尽头,再也寻不见踪迹。
而此时的江华县城,小院门口。
何秋艳依旧保持着挥手的姿势,手臂早已僵硬发酸,指尖都失去了知觉。她死死望着黑宸离去的方向,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再也看不见一丝痕迹,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双腿一软,缓缓蹲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捂住脸,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指缝疯狂涌出,泪如雨下,打湿了身前的地面。她哭得浑身颤抖,肩膀不住地耸动,心底是无尽的不舍与牵挂。他这一去,山高水远,路途艰险,乱世之中,生死难料,她不知道这一别何时才能相见,更不知道未来还有多少腥风血雨,在等着他们二人。
“宸哥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等你,我和……我们的孩子,一直等你。”她在心底无声地呢喃,指尖轻轻抚过依旧平坦的小腹,将那份深藏心底的喜悦与牵肠挂肚,一并化作至死不渝的等待执念。
何母站在一旁,看着女儿悲痛欲绝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她缓缓蹲下身,轻轻将女儿揽入怀中,一下下轻抚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着:“孩子,别哭了,宸儿是有担当的人,他答应你会回来,就一定会做到,咱们不哭,啊?”
可话虽如此,何母自己的眼眶也早已泛红,泪水不由自主地顺着脸颊滑落。她看自己养大的女儿,深知这个孩子的重情重义,也心疼两个孩子在这乱世之中,明明彼此深爱,却要承受这般刻骨相思之苦、生离死别之痛,纵是铁石心肠,也难免为之动容落泪。
何秋艳靠在母亲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泪水浸湿了母亲的衣襟。从清晨到日上三竿,她就那样蹲在门口,久久不愿起身,目光始终望着黑宸离去的方向,直到视线彻底模糊,直到再也看不到一丝痕迹,才在母亲一遍遍的搀扶与温柔安慰下,缓缓站起身。
她的双眼哭得红肿,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无力,被母亲半扶半抱着,一步步挪回小院。关上院门的那一刻,她最后看了一眼门外的长路,心中只剩一个念头:等他,无论多久,都等他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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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江华,一路向北,黑宸四人摒弃了捷径,专挑视野开阔、相对安稳的官道前行。一来是避开乱世里暗藏的凶险,二来也是能一路饱览祖国的大好河山,暂卸一身风尘与疲惫。
此时正值初秋,天地间褪去了夏日的燥热,漫山遍野皆是醉人的秋色。南方的山峦青翠欲滴,山间云雾缭绕,溪流潺潺叮咚,鸟鸣清脆婉转;稻田里一片金黄,稻浪随风翻滚,散发着浓郁的丰收气息。行至中原大地,原野一望无际,天高云淡,风轻气爽,风吹草低,牛羊隐约可见,路边的野菊花开得肆意绚烂,漫山遍野,美不胜收。
黑宸四人策马而行,渐渐放慢了脚步,看着眼前这片山河壮丽,心中感慨万千。他们半生戎马,在战火里厮杀,在硝烟里奔波,见惯了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如今难得见到这般安宁祥和的景象,心底的戾气与连日奔波的疲惫,也渐渐被这片大好河山慢慢抚平。刘锁根三人一路惊叹连连,看着从未见过的美景,时不时放声大笑,一扫往日军统特工的紧绷与凌厉,多了几分难得的洒脱与自在。
一路行来,虽大多路途安稳,可乱世之下,匪患依旧未绝,难免遇到不法之徒。
这日行至豫皖交界的一处偏僻山林,山路崎岖,四周林木茂密,荒无人烟,正是土匪出没的绝佳之地。四人刚行至半山腰,便听得一阵刺耳的口哨声骤然响起,紧接着,二十多个手持大刀、长枪的土匪从密林里窜出,死死拦住了去路。为首的土匪头子满脸横肉,手持一把鬼头刀,嚣张跋扈地喝道:“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识相的,把身上的钱财、马匹全都留下,饶你们一条小命!”
土匪身后的一众喽啰也纷纷叫嚣附和,眼神贪婪地盯着四人的战马与行囊,即便看出他们衣着干练、身手不凡,竟还想铤而走险,狠狠打劫一番。
不远处的山脚下,还能看到几户散落的农家,院子里一片狼藉,百姓躲在屋里不敢出声,门窗紧闭,显然是刚被这群土匪洗劫过。打家劫舍,欺压乡邻,这群土匪,早已是祸害一方的惯犯。
刘锁根当即怒目圆睁,翻身下马,攥紧拳头厉声喝道:“瞎了你们的狗眼!也不看看爷爷们是谁,敢在这拦路抢劫,祸害百姓!”
黑宸缓缓下马,眼神冰冷如霜,周身瞬间散发出沙场老将独有的凌厉气场。他看着眼前这群为非作歹的土匪,想起了江华县岭东寨的邱子珍匪众,想起了那些被土匪残害的无辜百姓,语气冷得如同寒冰:“乱世刚过,尔等不思安稳度日,反倒欺压乡邻,烧杀抢掠,留着你们,终究是百姓的祸患,今日便替天行道,就地清剿!”
话音落下,黑宸率先出手,他抽出背后的蚩尤御天刃,身手矫健凌厉,招式干脆利落。自幼练就的扎实功夫,加之多年沙场厮杀的实战经验,对付这群乌合之众,简直轻而易举。刘锁根、张亮、陈冉皆是军统特工里的顶尖好手,身手不凡,紧随其后,四人并肩作战,拳脚交错,风声四起,招招制敌。
土匪们看似人多势众,却都是些欺软怕硬的草莽之辈,平日里只会欺压手无寸铁的百姓,根本经不起专业的打斗和厮杀。不过片刻功夫,一众土匪便被四人打得哭爹喊娘,毫无还手之力。黑宸招招留有余地,只将普通喽啰制服,不曾痛下杀手;可对于为首的匪首,以及几个穷凶极恶、手上沾过百姓鲜血的悍匪,则毫不留情,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这群土匪便被彻底清剿,残余的小喽啰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地求饶。黑宸厉声呵斥,勒令他们从此洗心革面,安分守己,不得再祸害百姓,随后将他们尽数驱散。
山脚下的百姓见状,纷纷走出家门,对着黑宸四人连连作揖道谢,感激他们为民除害。黑宸只是淡淡摆手,叮嘱百姓们注意安全,随后便带着刘锁根三人,再次策马启程,继续北上。
一路风餐露宿,晓行夜宿,饿了便啃几口干粮,渴了便饮山间清泉,遇到城镇便住店打尖,休整片刻;若是到了前不接村、后不挨店的地方,便在破庙草地点起篝火,就地小憩。从江华县出发,途经衡阳、长沙、武汉、信阳、阜阳,一路辗转奔波,沿着官道稳步前行,四人骑着战马,日夜兼程,足足奔波了二十余天。
这日,天色渐晚,夕阳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晚霞铺满天际,美不胜收。黑宸四人策马行至淮河坝的一处高坡,放眼望去,远处平坦辽阔的皖北平原尽收眼底,村落密布,炊烟袅袅,熟悉的乡野气息扑面而来,直抵心底。
“哥,你看!那是不是县城?”刘锁根指着远方隐约可见的城池,兴奋地大喊道。
黑宸抬眼望去,看着眼前这片魂牵梦绕的土地,心脏瞬间狂跳起来,归心似箭的心情,瞬间涌上心头,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他离开东北,带着诗涵回到许家寨,而后为了心中那份责任和对亲人的亏欠,四处奔波,再到辗转来到江华,掐指一算,还有一个多月,便整整一年了。
这一年里,他在乱世里颠沛奔波,在险境里挣扎求生,经历了无数生死考验,终于遇见了一生挚爱。可心底最牵挂的,依旧是这片生他养他的故土,是许家寨的父老乡亲,是长眠于此的亲人与并肩作战的战友。
这份刻入骨髓的归乡急切与激动,是身旁刘锁根三人无法体会的。那是游子历经风雨后,对故土最纯粹、最炽热的眷恋,是扎根血脉、永不磨灭的乡愁。
“是寿县,是皖北!我们今晚在城里休息一夜,好好休整一番,找个澡堂子洗漱干净,换身干净衣裳,明天下午,就能到许家寨了。”黑宸声音微颤,眼底满是期盼。
次日一早,几人翻身上马,策马奔腾,一路疾驰。行至半途,黑宸指着前方,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朗声说道:“许家寨就在前方!”说罢,他狠狠挥动马鞭,战马再次加速,朝着皖北平原疾驰而去。
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艳阳西下,天地间一副秋高气爽。远处,一座高墙巍峨、气势恢宏的寨子,终于出现在眼前。
那便是许家寨!
历经战火洗礼,当年的许家寨曾被日军炸毁,后经爷爷带领战士们和乡亲齐心协力重建。几经修缮,许家寨的高墙更加坚固,壁垒森严,却少了往日的紧张与肃穆,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与安稳祥和。此时正值秋收时节,寨子外的田地里,大片的高粱红似烈火,花生、黄豆铺满田间,乡亲们正忙着收割劳作,一派热火朝天的丰收景象。
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孩童,在田埂间追逐玩耍,嬉笑打闹声清脆悦耳,无忧无虑。再也没有了当年日本鬼子盘踞时,壮劳力们一边干活、一边腰间佩戴武器、时刻警惕敌情的紧绷,再也没有了战火纷飞、人心惶惶的恐惧与不安。
虽高墙依旧巍峨,可墙头上早已没有了站岗执勤的守卫,没有了冰冷的枪口,没有了随时备战的紧张氛围,整个许家寨,都沉浸在安稳、平和的农耕生活里,岁月静好,亦不过如此。
黑宸四人翻身下马,牵着战马,缓缓朝着寨门走去。
田地里忙碌的乡亲们,听到马蹄声,纷纷抬头看来。当看清为首的黑宸时,几个年长的长辈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忙放下手中的农具,大声欢呼起来:“是队长!是邹队长回来了!”
“队长回来啦!”
这一声欢呼,瞬间传遍了田间地头,所有正在收割的乡亲们,全都放下手中的活计,无论男女老少,全都飞奔着朝着寨门口涌来,将黑宸四人团团围住。
“邹队长,你可算回来了,这一年多,我们天天都盼着你啊!”
“队长,一路辛苦了,快进寨歇歇脚,喝口热水!”
“队长,外面乱世纷争,你在外面受苦了……”
乡亲们你一言我一语,脸上满是淳朴、敦厚的笑容,眼神里全是真切的喜悦与关切。有人拉着他的手,有人拍着他的肩膀,没有丝毫生疏客套,全是家人般的温情暖意。黑宸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又亲切的脸庞,听着一声声温暖的问候,心底暖流涌动,所有的归途疲惫、所有的心事烦忧,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他笑着和乡亲们打招呼,耐心地回应着大家的问候,不亦乐乎。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道身影快步从寨子里走出,朝着这边匆匆赶来。
黑宸抬眼望去,只见来人穿着一身素净的布衣,长发简单挽起,眉眼温婉,气质清雅,正是诗涵。
从东北回来的这一年,诗涵留在许家寨,在寨里的学堂教孩子们读书识字,远离了战火纷争,远离了江湖险恶,过着与世无争、安稳平淡的日子,整个人愈发温润从容,眼底满是平和与温柔,褪去了往日的沧桑,多了几分岁月静好的安然。
诗涵看到黑宸,眼中瞬间闪过惊喜,快步走到近前,轻声笑道:“宸儿弟弟,你回来了。”
“诗涵姐,好久不见。”黑宸看着她,也由衷地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
随即,黑宸转身,向诗涵介绍身旁的三人:“这是刘锁根、张亮、陈冉,都是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刘锁根三人连忙对着诗涵拱手行礼,语气恭敬:“诗涵姑娘。”
诗涵微微颔首,笑着回礼,随即热情地招呼道:“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万分,快进寨里说,我带你们去会议厅。”
在乡亲们的簇拥下,众人走进许家寨,沿着干净整洁的寨道前行。一路上,家家户户都打开院门,笑着跟黑宸打招呼,满寨都是温情脉脉的烟火气,暖人心脾。
很快,众人来到了许家寨的会议厅。
推开房门,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的陈设,依旧和黑宸离开时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动,干净整洁,一尘不染。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内一侧专门打造的实木展架,整整齐齐,擦拭得锃亮,上面摆放着一件件旧物。每一件,都承载着一段刻骨铭心的抗战岁月,都代表着一位为了家国、为了许家寨牺牲或离去的英雄。
黑宸缓步走到展架前,看着眼前的一件件旧物,眼眶瞬间泛红,心底涌起无尽的酸楚与崇高敬意。
展架最上方,摆放着一把绣春刀,刀身古朴,锋芒内敛,是寨里的铁匠按照当年悟道爷爷用过的绣春刀,一比一精心复刻而成。虽不是原物,却承载着对老英雄的无尽缅怀,纪念着当年悟道爷爷为了守护家国、守护百姓,抛头颅洒热血的峥嵘岁月。
“这是悟道爷爷的绣春刀,我找寨里的铁匠复刻的,一直放在这里,念想他老人家。”诗涵轻声介绍道。
绣春刀旁,是一把赤霄剑,剑身修长,剑气犹存,那是大师兄鸿儿生前最珍爱的佩剑;旁边摆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鬼头刀,是高达爷爷生前所用,刀身上的斑驳痕迹,全是与日寇浴血厮杀时留下的勋章;一副破旧的眼镜,是赵卓生前一直佩戴的,仿佛还能看到他当年伏案分析敌情、彻夜不眠的模样;一个老旧的望远镜,属于谭林,曾陪着他无数次观察日寇动向,坚守阵地;
姐姐霞儿的飞刀,新儿的柳叶刀,婶娘的玲珑剑,叔叔用的金背砍山刀……
一件洗得发白、带着淡淡血迹的白大褂,是医生张敏生前穿过的,当年她穿着这件白大褂,在战火里不顾生死,救死扶伤;一把保养完好的勃朗宁手枪,是苏芮生前的武器,陪伴她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巾帼不让须眉;一根磨损严重的马鞭,曾属于潇静怡,见证着她策马扬鞭、冲锋陷阵的飒爽英姿;一个老旧的手术箱,是法国医生丹妮留下的,里面的器械依旧摆放整齐,记录着她在战地救死扶伤的艰辛与大爱;一把刻度模糊的卡尺,是杨博士去沈阳前所用,他用这把卡尺,为寨里研制防御器械,倾尽心力对抗日寇;还有一把陈旧的拂尘,是悟尽祖师用过的,轻轻摆放着,满是禅道与深深敬意。
这一件件旧物,无声地诉说着当年的烽火岁月,诉说着一群热血儿女,为了抗击日寇、守护家园,不惜牺牲生命、义无反顾的悲壮与赤诚。
黑宸站在一旁,看着这些旧物,声音轻柔却带着无尽的沉痛与敬意,对着刘锁根三人缓缓诉说:“这些,都是当年和日寇浴血奋战的英雄们留下的东西。这些英雄,大多已经长眠地下,只有杨博士离开了许家寨,去了沈阳,悟尽祖师则云游四方,不知所踪。这一年来,我和乡亲们一起,把这些旧物一一收集起来,打造了这个展架,好好保存。”
“一来,是为了怀念他们,铭记他们为了我们今天的安稳生活,所付出的一切;二来,是为了让寨里的孩子们,每天都能看到这些,接受爱国教育,让他们知道,我们如今的岁月静好,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的,是无数先烈抛头颅、洒热血,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
“不仅仅是我们许家寨,整个大半个中国,每一寸土地,都同样埋着抗日忠魂,每一片山河,都浸染过烈士的鲜血,我们永远都不能忘记,不能忘记那些为了家国、为了百姓,牺牲一切的英雄们。”
诗涵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厅里缓缓回荡,字字句句,直击心底。刘锁根三人看着眼前的一件件旧物,听着那些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原本嬉笑的神情渐渐收敛,全都面露凝重,眼中满是敬佩,不由自主地对着展架,深深鞠了一躬。
黑宸站在展架前,久久不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伸手,轻轻拂过绣春刀的刀身,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仿佛再次穿越了战火硝烟,看到了当年爷爷、战友们奋勇厮杀、誓死卫国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有悲痛,有敬意,更有无限的感慨。
当年许家寨的热血与悲壮,牺牲与坚守,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记忆,历经岁月,永远都不会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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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天色已黑,乡亲们得知黑宸归来,全都自发地拿出家里最好的东西,纷纷朝着会议厅赶来。
这家端来一碗刚蒸好的鸡蛋,那家抓来几只肥嫩的土鸡,还有人拎着刚宰好的鸭子、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鲜鱼,有人抱来一坛珍藏多年的好酒,有人端来自家腌制的小菜、刚出锅的杂粮馍馍……不过片刻功夫,乡亲们你一碗、我一盘,就凑齐了满满几大桌丰盛的饭菜,荤素搭配,香气四溢。
还有不少乡亲们主动留下来,帮忙烧火、做饭、摆盘,忙得不亦乐乎。整个院子里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没有丝毫客套虚伪,全是家人般的热闹与温情。
饭菜上桌,黑宸四人、诗涵,还有寨里的几位长辈围坐在一起,乡亲们轮番给黑宸敬酒、夹菜,热情得不得了。
大家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一边聊着家常,说着这一年来许家寨的变化,说着秋收的丰收喜讯,说着寨里孩子们的成长进步。没有官场的虚与委蛇,没有乱世的尔虞我诈,只有最朴素、最纯粹的温情。黑宸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场景,吃着熟悉的家乡饭菜,喝着醇厚的家乡美酒,心底满是温暖,这是他在江华、在乱世纷争里,从未感受过的安稳与踏实。
席间,刘锁根三人也被乡亲们的热情所感染,放下所有拘谨,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和乡亲们相谈甚欢,很快便融入了这份温暖热闹的氛围之中。
这一顿饭,从天黑吃到深夜,酒香、饭菜香夹杂着乡亲们的欢声笑语,弥漫在整个许家寨的夜空,温暖了夜色,也温暖了黑宸漂泊已久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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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乡亲们纷纷告辞离去,诗涵起身,带着黑宸朝着寨子深处走去。
“我带你去你以前住的屋子。”
穿过一条条熟悉的巷道,来到一座古朴的小院前,推开房门,屋内干净整洁,一尘不染,陈设依旧是当年的模样,丝毫未变。
诗涵笑着说道:“你走之后,我和乡亲们时常过来打扫,你的旧衣服,我都清洗干净,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里;床上的被褥,也经常拿出来晾晒,一直都给你留着这间屋子,就等着你回来。”
黑宸走进屋内,打开衣柜,看着里面叠得方方正正的旧衣服,又看了看床上铺得整整齐齐、带着阳光味道的被褥,心底瞬间被暖流填满,眼眶微微泛红。这份细致入微的照料与牵挂,让他无比感动。
随后,诗涵又带着他,去看了当年其他战友们住过的屋子。每一间,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物品摆放整齐,被褥完好如新,全都保留着当年的模样,没有丝毫变动。
“这些屋子,都是乡亲们一起帮忙打扫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大家都想着,万一哪天战友们回来了,还能有个落脚的地方,还能找到家的感觉。”诗涵轻声说道。
黑宸看着一间间熟悉的屋子,想起当年和战友们朝夕相处、并肩作战的日子,心中满是唏嘘感慨,随即开口问道:“对了,以前夜鸮特战队的队员们,现在都去哪里了?我怎么没看到他们?”
诗涵闻言,神色微微黯淡,缓缓说道:“抗战胜利后,大家各有选择,有的一心报国,加入了新四军;有的厌倦了战火纷争,直接退役回到自己家乡,回乡务农,过起了安稳的日子;还有的,阴差阳错,加入了国军,各奔前程……乱世之中,大家都有自己的选择,终究是散了。”
黑宸沉默不语,心底满是感慨,乱世浮沉,聚散无常,当年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天各一方,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不知各自是否安好。
他告诉诗涵:“我这次回来,会在寨里住上几日,之后要去祭拜爷爷、叔叔,还有父亲,以及所有牺牲的战友们。”
诗涵轻轻点头:“我陪你一起去。”
可就在这一刻,看着眼前熟悉却又渐渐陌生的许家寨,看着乡亲们安稳平和的生活,看着物是人非的院落,黑宸的心底,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他突然觉得,如今的许家寨,安稳、祥和,是乡亲们的世外桃源,可这份安稳,早已不再需要他来守护。这里的生活,平淡温暖,却与他半生戎马、历经纷争的轨迹,渐渐脱节。
他属于这里,这里是他的故土,是他的根,可他又仿佛,不再属于这里了。
他的心里,装着远方的何秋艳,装着未完成的承诺,装着乱世里的重重牵挂,再也无法像乡亲们一样,彻底扎根于此,不问世事,安稳度日。
这份归属感的缺失,让他心头泛起一丝淡淡的落寞,却也更加坚定了他心中的执念。
次日,日上三竿,黑宸便带着乡亲们亲手采摘的一束束野菊,乡亲们准备的纸钱,香烛,点心,水酒,炮竹。来到许家寨在淮河坝上建的陵园。
这里静悄悄一片,一座座坟头整齐排列,青草覆盖着墓碑,微风拂过,草叶轻摇。每一座坟茔下,都躺着一位为了抗日、为了守护家园牺牲的忠魂。最前方的,是他的爷爷悟道的坟墓,墓碑简朴,却庄严肃穆,周围,是父亲,叔叔、婶娘,哥哥新儿,姐姐霞儿坟墓。此外还有苏芮姐,鸿儿,静怡姐,张敏姐的衣冠冢以及一位位并肩作战的战友的坟墓。
山风轻轻吹拂,带来草木的清香,却吹不散这里的肃穆与沉痛。
黑宸缓缓跪下,将野菊一一摆放在坟前,点燃纸钱,火光跳动,映着他凝重的脸庞。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跪着,对着亲人与战友的坟茔,深深叩首。
一座座坟头,无声地诉说着当年的烽火岁月,诉说着他们浴血奋战、誓死卫国的故事,诉说着一段段可歌可泣、悲壮惨烈的过往。这里埋着的,是家国大义,是铁血丹心,是永不磨灭的忠魂,是这片山河永远的脊梁。
黑宸跪在坟前,久久未曾起身,心中默默诉说着自己的经历,诉说着许家寨如今的安稳,诉说着自己的牵挂与承诺。秋风吹过坟头的泛黄青草,沙沙作响,仿佛是亲人与战友的回应,安静而祥和。
祭拜过后,黑宸心中已然有了明确的决定。
次日,黑宸交代好诗涵,好好照料刘锁根三人。自己则要前往东山之上,看看那座修真寺——那并非佛家寺院,而是传承百年的道观,也是他自幼跟随悟尽祖师习武修行、长大成人的地方。
他要去那座修真寺,即便道观曾被日本鬼子炸毁,后又重新修建,他依旧想去看看,去寻找师傅悟尽祖师留下的足迹,去寻回那份内心的平静,去理清未来的前路,完成心中的执念,而后,早日回到江华,回到他心爱的何秋艳身边。
山间云雾缭绕,山路蜿蜒曲折,黑宸一步步朝着山顶的道观走去。前路漫漫,乱世依旧,可他的脚步,却愈发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