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在黎明时分逐渐退去,留下满目疮痍的萨玛尔要塞遗址。
浑浊的泥水裹挟着断木、碎布、以及各种难以辨认的杂物,在曾经的要塞基座上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泥潭。
几段残存的木墙歪斜地插在泥泞中,像是巨兽死后露出的肋骨。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味、木头的腐朽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铁锈与火药混合的味道。
沈川策马缓缓进入这片废墟。他身后是列队整齐的汉军工兵和手持燧发枪的步兵,玄色衣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与四周破败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支军队的纪律。
没有人随意走动,没有人私语喧哗,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简短的命令。
“清理队按预定区域展开!注意搜救幸存者,但保持戒备!”
“工兵队检查残存建筑结构,标识危险区域!”
“医护营准备接收伤员,优先我方人员,敌俘次之!”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传递下去。这部战争机器在完成毁灭任务后,迅速切换到了清理与掌控模式。
战利品的清点工作在午后全面展开。
当第一批缴获的火器被集中到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时,沈川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国公爷,您看这个。”
虞向荣双手捧着一杆火枪走过来,神情颇为古怪。
沈川接过这杆枪。
入手沉重,枪管粗笨,做工粗糙。
最引人注目的是击发机构,那是一个典型的火绳枪机括,但设计简陋得令人吃惊。
用来夹持火绳的龙头弹簧松弛,扳机行程过长,准星只是简单焊上去的一个铁片,已经有些歪斜。
“试试看。”
沈川将枪递还给虞向荣。
虞向荣熟练地操作起来。
装填火药、压实弹丸、点燃火绳、将火绳夹在龙头上……整个过程笨拙而缓慢,至少需要半分钟才能完成一次射击准备。
而且火绳燃烧的烟雾和气味在无风环境下会严重干扰射手视线。
“不止这一杆。”
曹信指着地上堆积如山的火枪。
“我们缴获了大约四百支能用的火绳枪,样式杂乱,至少有五六种不同的制式,有些枪管壁厚薄不均,有些枪托开裂后用铁皮勉强捆扎。”
沈川蹲下身,随手拿起几支检查。确实如曹信所说,这些火枪的工艺水平参差不齐,但整体而言,都停留在相当原始的阶段。
他甚至看到一支枪的枪管内壁有明显的铸造砂眼,这种缺陷在射击时极易导致炸膛。
“火炮呢?”
沈川起身问道。
“在那边。”
李玄指向一处被帆布遮盖的区域。
掀开帆布,十二门大小不一的火炮暴露在光线下。
其中三门是青铜铸造的,表面锈蚀严重,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
另外九门是铁铸炮,那模样就颇为凄惨了。
一门明显炸过膛的六磅炮,炮身从中部裂开,像一朵扭曲的金属花。
两门炮的炮尾有修补过的痕迹,用铁箍勉强加固。
还有一门的炮口形状不规则,显然是铸造时出现了严重缺陷。
“让匠作监的人过来。”沈川命令道。
很快,几名随军的河套匠作监匠师带着测量工具赶到。
他们开始仔细检查这些火炮。
“回国公爷,”为首的老匠师姓周,在河套炮厂干了十五年,他抚摸着一门铁铸三磅炮的炮身,连连摇头,“这些炮简直是在拿人命开玩笑。”
他指着炮身上的多处瑕疵:“您看这里,铸造时的气泡没有完全排出,形成了空洞,
这里,冷铁不均匀,硬度差异太大,最要命的是炮膛——”
他示意徒弟用窥膛镜伸进去查看。
“内壁粗糙得像砂纸,这种表面会极大增加摩擦,影响射程和精度,也更容易挂住火药残渣导致事故。”
“比咱们早期试制的铁炮如何?”
沈川问。
周匠师苦笑道:“国公爷,这么说吧,咱们河套炮厂第一批铁铸试验炮,报废率是三成,但这些……”
他指了指那几门铁炮。
“能连续打上十发不炸膛的,恐怕一半都不到,至于和现在的工艺比……”
他没有说下去,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东路兵工厂经过沈川带来的技术理念和持续改进,如今生产的铁铸火炮在重量、射程、安全性上早已不是这些粗劣制品能比的。
“俘虏的情况如何?”
沈川转而问道。
“集中在东边那片干地上,约五百余人,其中伤员一百多。”
李通回答,他的杖伤未愈,但坚持参与善后工作。
“已经搜身并解除武装,暂时用栅栏围住,派了两队人看守。”
“带几个军官过来,要懂火器的。”
半个时辰后,三名沙俄军官被带到沈川面前。
他们浑身泥泞,冻得瑟瑟发抖,其中一人手臂受伤,用脏布条草草包扎。
为首的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少尉,名叫伊万·彼得罗夫,是萨玛尔要塞的火器教官。
沈川没有让他们坐下,也没有提供食物或热水。
他需要这些人保持一定的压力和虚弱状态,这样更容易说出真话。
通译站在一旁。沈川指了指地上那些缴获的火器,用平静但不容置疑的语气问道:“告诉我,这些就是你们沙皇军队的制式装备?”
彼得罗夫看了一眼那些火枪和火炮,脸上闪过一丝屈辱,但还是点了点头:“是的,大人,这些是我们使用的武器。”
“这些火绳枪,射程多少?精度如何?装填需要多长时间?”
彼得罗夫犹豫了一下,低声回答:“有效射程……大约六十步,精度……不好说,要看射手操练时间,
熟练的人,半分钟能完成一次装填射击,至于精度,那是上帝该考虑的事。”
沈川拿起身边一名亲卫的燧发枪,这是东路兵工厂的最新制式,枪管采用精炼熟铁冷锻而成,内壁镗磨得光滑如镜,燧石击发机构经过优化,哑火率控制在百分之十五以下。
“认识这个吗?”沈川问。
彼得罗夫眼睛一亮,随即黯淡下去:“燧发枪,我们在莫斯科见过,也从波兰人那里缴获过一些。”
“为什么不用?”
这个问题似乎刺痛了彼得罗夫,他咬了咬牙,终于说出实情:“因为……因为不可靠,大人,
我们测试过,最好的燧发枪也有三成哑火率,大部分甚至达到七成在战场上,这等于自杀,
而且燧石昂贵,机构复杂容易损坏,最后军部决定,还是继续使用火绳枪。”
沈川和身边的将领交换了一个眼神。
七成哑火率?
东路最早期的燧发枪试验品,哑火率也没超过四成。
经过持续改进和标准化生产,如今列装的型号哑火率已经降到百分之十五以下,精锐部队使用的特等品甚至能达到百分之十。
“那么火炮呢?”沈川指向那些铁铸炮,“这些也是你们自己造的?”
彼得罗夫的表情更加难堪了:“大部分……是的,
莫斯科和几个大城市的工坊能铸造青铜炮,但青铜太贵了,而且需要大量的锡,铁炮便宜,但是……”
他看着那门炸膛的火炮,声音越来越低。
“容易出问题,军部规定,铁炮射击时,炮手必须躲在掩体后拉绳击发。”
“所以你们经常从国外购买?”沈川追问。
彼得罗夫点点头:“主要是从瑞典人、法国人和德意志邦国购买,
他们造的火炮质量好些,特别是青铜炮,但我们缴获的波兰火炮也有不少好货……
当然,最好的还是从奥斯曼人那里抢来的,不过那些大多是大口径的攻城炮。”
这番话说得断断续续,但信息量巨大。
沈川让通译仔细记录,然后继续问:“你们有没有尝试改进?比如改进冶炼方法,提高铁的质量?或者研究新的火药配方?”
彼得罗夫茫然地摇摇头:“大人,我只是个使用武器的军官,这些是工坊匠人的事,上帝啊,请宽恕您的子民吧。”
审讯持续了一个时辰。
通过彼得罗夫和其他两名军官的口供,沈川拼凑出了十七世纪中叶沙俄军事技术的真实图景:
火器方面,主流仍是火绳枪,燧发枪因可靠性问题未被大规模采用,
火炮以青铜炮为优,但成本高昂,铁铸炮质量低劣,炸膛频发,
整个军工体系依赖进口和仿制,缺乏自主创新能力。
冶炼技术停留在相对原始的水平,无法稳定生产高质量的铁材。
火药配方陈旧,颗粒化工艺粗糙。
标准化生产更是无从谈起,同一批火枪的零件往往不能通用。
更关键的是,从俘虏的描述中,沈川听不到任何关于系统性研发、标准化、质量控制的理念。
一切都停留在经验摸索的阶段,进步缓慢,时断时续。
审讯结束后,沈川独自在临时搭建的军帐中沉思。
炭火噼啪作响,帐外传来清理战场的各种声响。
他摊开随军携带的笔记,翻开记录着“未来技术发展脉络”的那几页。
前世记忆中,西方在十七世纪末到十八世纪中期对东方逐步确立军事技术优势。
燧发枪取代火绳枪,标准化生产开始推广,火炮技术持续改进……
但那是在现实的历史轨迹下。
现在,他来了。
河套兵工厂在他带来的理念指导下,已经实现了几个关键突破:
一是冶金技术的提升。
通过改进高炉结构、引入焦炭冶炼、推广搅炼法,能够稳定生产高质量的低硫低磷熟铁,这是制造可靠枪管和炮管的基础。
二是标准化生产体系。
枪械的零件实行统一规格,公差控制在一定范围内,这使得零件可以互换,大幅简化了后勤和维护。
三是火药配方的优化和颗粒化工艺。
黑火药的配比经过反复试验确定最佳比例,颗粒化工艺提高了燃烧效率和稳定性。
四是燧发枪机构的持续改进。
通过优化弹簧钢材、改进燧石夹持方式、完善密封设计,将哑火率从早期的四成降到一成五以下。
五是火炮铸造技术的革新。
采用整体模铸、镗床精加工、水压测试等工艺,生产出的铁铸炮在重量减轻三分之一的情况下,安全性反而大幅提高。
六是……火帽枪的雏形已经出现。
实验室里,雷汞制备的初步成功,意味着击发方式革命的序幕即将拉开。
虽然距离实用化还有很多距离,但方向已经明确。
沈川合上笔记,望向帐外。夕阳的余晖透过帐篷的缝隙,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前世记忆中,西方在军事技术上的优势,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经过长期积累和竞争逐步建立的,
但现在,这个时间点,换算成1630年代末的欧洲,其整体军事技术水平可能并不比大明官营工坊高出多少——在某些方面甚至可能还不如。
而他自己,凭借着超越时代的见识和持续的资源投入,已经在这个基础上拉开了至少三十年的差距。
这个认知让他既感到振奋,也感到一种沉重的责任。
即便如此,骑兵文明,依然是阻挡文明进程的最大绊脚石。
“国公爷,巴图尔珘台吉求见。”亲卫的声音打断了沈川的沉思。
“请他进来。”
准噶尔汗大步走进军帐,脸上带着胜利的喜悦:“沈国公!这一仗打得漂亮,那些罗刹人现在老实多了,有几个小部落听说萨玛尔被攻破,已经派人来表示愿意归附!”
沈川请巴图尔珘台吉坐下,吩咐亲卫上茶。
然后,他看似随意地问:“大汗与罗刹人打交道多年,可曾见过他们使用比这些更好的火器?”
巴图尔珘台吉想了想,摇头道:“不瞒国公,罗刹人的火枪大炮,也就吓唬吓唬没有火器的部落,
真要和我们准噶尔的好弓硬箭对阵,占不到太多便宜,
他们的火枪下雨天没法用,晚上点火容易暴露,装填又慢……
要不是靠着那些木头堡垒,早被我们赶回西边去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听说更西边的国家的火器,但也没见过比国公您麾下这些更好的。”
沈川点点头。
这个信息印证了他的判断:当前这个时间点,欧洲的军事技术优势尚未完全确立,至少在东欧和俄罗斯这边,技术水平相当有限。
“大汗。”沈川正色道,“此战之后,我打算继续向北扫荡罗刹人的据点。但我们需要更多情报——关于罗刹人在西伯利亚的兵力分布、据点位置、补给路线。另外,也需要了解更西边那些国家的情况。”
巴图尔珘台吉眼睛一亮:“这个容易!我立刻派人去联络各个部落,搜集情报。至于西边……我们可以通过商队打听。从布哈拉、撒马尔罕往西去的商路虽然不太平,但还是有商队往来。”
“好。”沈川取出一张准备好的清单,“这些是我们急需的物资和技术情报,请大汗协助搜集,
作为回报,下一批从罗刹人那里缴获的火枪火炮,除去我们需要研究的样品,其余可以全部交给贵部。”
巴图尔珘台吉大喜过望。
虽然看不上这些粗劣的火器,但用来武装仆从部队或者与其他部落交易,还是很有价值的。
送走准噶尔汗后,沈川重新摊开地图。
他的手指划过鄂毕河,继续向北,指向叶尼塞河流域,那里标注着另外几个沙俄据点的位置。
技术优势是暂时的,如果不能转化为持续的战略优势,很快就会被人追赶上。
必须趁着这个时间窗口,尽可能扩大战果,巩固势力范围,同时严格控制关键技术的扩散。
“传令,”沈川对帐外的亲卫说,“让匠作监的人仔细研究所有缴获的火器,特别是那些有缺陷的样品,
我要一份详细的对比报告,分析罗刹人工匠技术的薄弱环节。”
“另外,通知随军书记官,从今天起,所有与火器、火药、冶炼相关的技术资料,
密级提升到最高,接触这些资料的工匠和技术人员,都要重新审查备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