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时间已经接近吕姆诺斯河开始解冻的日子,我没打算在小阿奥西部的领地多做停留。
二月廿三日晚饭后,我们集中找来了在西拉锡小阿库斯营地解救的所有奴隶,询问他们接下来的打算。
经过统计,这些奴隶一共有八十五人,其中三十一人是摩科穆、扎兰丁父子同一个商队的,其余五十四人是近年被小阿库斯抢劫后留下的商队成员,以达伊人和科尔基斯人为主,还有数位想去攸克辛海从事贸易的大阿奥西人。除了在战场上被我们俘虏的扎兰丁等八人,这些人都是老弱。女性及年富力强者都已经被小阿库斯转卖去了别的地方。
在这些人中,大阿奥西人自然会随我们继续开拔到他们部落的核心地区,达伊人和科尔基斯人则希望留在小阿奥西部休整,等春暖花开之后再寻找安全的回家之路。
对于达伊人和科尔基斯人,我并没有为难,还给他们提供了力所能及的帮助。我给他们留了够用的车马和一些德拉克马作为路费,还帮他们支付了在小阿奥西部营地的三个月生活费。
这些人对我自然是千恩万谢,很多人还希望我留下能联系到我们的方法,说是安全回去后会想办法还我钱。我告诉他们:我帮助他们不求回报,如果他们想回报就告诉他们家乡的人:“解救他们的东方来的商队很友善。”就行了。
在与被解救的达伊老人赞塔聊天时我还掌握了一个信息:达伊人的领地在希卡尼亚海东南,算是安息国土内的边境。但是安息的军队从来不去他们那里收税,因为安息王米蒂达提二世其实就是达伊人,安息王室是达伊人中的帕尔尼部,建国后王室就许诺了另外两支达伊人——赞西伊人和皮苏里人享有免税政策。
得到这个消息,我喜出望外!我问赞塔道:“那么如果我雇佣你们的族人去安息做生意是不是可以免税?”
“我们的免税仅限于在部落本地,如果要去木鹿城、兜翻城这些地方,肯定还是要缴税的。”赞塔道,“不过如果有我们族长出面,税率一定比阿奥西人、齐拉斯米人、粟特人低很多。”
闻听此讯,我立即安排人多给了赞塔两百个德拉克马,道:“赞塔先生,方便将你在达伊的住址告诉我们吗?等你回去安顿下来,我想派人去你们领地跟你们的族长聊聊合作,这两百德拉克马算给你的掮客定金,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主帅您将我救出来还资助我回家我就感激不尽了!有什么能用得到老头子的,我一定尽力,不需要什么掮客定金。”赞塔顿了顿道,“只是有一件事情还想舔着脸请您帮忙。当时我们一路有二十多人,如今只剩我们几个老家伙,我儿子、侄子还有十多位同村都被西拉锡强盗卖去了攸克辛海一带,如今我们势单力薄无能为力,如果可能,希望您跟博斯普鲁斯人聊聊,帮我们找找看!”
“放心吧!那个包在我们身上!”我笑道,“救你们出来的四丁将军将我送到地方后还会折返回博斯普鲁斯的,到时候让他帮你们打听,如果打听到了,我让他帮你的儿子和族人赎身!”
“那就太感谢了!”赞塔将装着两百德拉克马的钱袋递给我道,“那这些您还是拿回去,帮他们赎身用!”
我将钱袋塞到赞塔手上道:“不用!你们留着路上傍身!未来如果能跟你们开展合作,这点钱不算什么!你们尽管把子侄的姓名、年龄和体貌特征告诉我们即可!”
跟达伊人聊完,我最后要聊的就是摩科穆、扎兰丁父子等齐拉斯米人。
听说我会帮达伊人寻找族人,摩科穆、扎兰丁父子也向我表达了类似的请求。他们父子在齐拉斯米算是贵族,这次被西拉锡人劫掠后父子俩的多位侍妾和仆人都被卖去了攸克辛海区域。父子俩表示:如果能帮他们赎回这些人,他们不但愿意数倍金钱回报我们,还愿意成为我们继续往东的向导。
“主帅,我们父子很熟悉粟特、巴克特里亚一带的商路,原本我们家族的生意都是往那个方向去的,听说西边商品价格更好,我们才冒冒失失走了这一次,没想到就栽了!”摩科穆道。
“是吗?”我闻听赶紧命人让小西帕恰斯拿来西帕莉亚配合他绘制的博斯普鲁斯人提供的地图和张骞地图糅合的新地图,让摩科穆、扎兰丁父子指认我们不能完全弄清楚的地标。
经过摩科穆、扎兰丁父子的指认,我们完全清楚了接下来将要经过的主要区域的地标,也完全弄清楚了这些地标和我们已经去过的粟特、大夏(巴克特里亚)地区的位置关系。
我们渡过吕姆诺斯河后将去到的大阿奥西领地其实就是张骞第二次出使时副使到达的最远的地区——奄蔡。同时,就和我们之前估计的一样,奄蔡东边注入“西北盐池”的两条大河就是妫水和药杀水,药杀水下游绿洲也就是我们这一行的重要节点:康居的卑阗城。
同时,摩科穆、扎兰丁父子还给我们扫盲了很多地方。比如达伊人的领地其实距离兜翻城很近;齐拉斯米人生活的地区位于西北盐池以西、安息木鹿城以北的绿洲,张骞的使团不曾到达他们的核心领地。
又经过一番深入交流我才知道:其实在张骞副使团队抵达木鹿城之前几年,齐拉斯米人还在和安息争夺木鹿城的控制权,但是因为他们的补给线要经过黑沙丘,所以最后还是败给了安息。
说到这里,在我身旁的徐昊对我道:“摩科穆先生、扎兰丁先生的故乡应该就是张骞爷爷说的他没有去过的驩潜,您在粟特时应该也听过这个地名。”
“是的!”我说道,“那就对上了!粟特人的确说了黑沙丘以北有个叫驩潜的地方,从图上看,应该和齐拉斯米是一个地方!”
“是的!一些东方的部族的确有这么称呼我们那里的!”扎兰丁道。
我笑着对小西帕恰斯道:“这样看来,东部西徐亚的地图地标应该都没问题了吧?”
“是的!只要多走几次,确定比例尺就好了!”小西帕恰斯道。
“主帅,再次非常感谢您救了我们父子!我们说的那个事情,您能帮我们吗?”摩科穆道。
“当然!你放心吧!”我笑道,“等我们这次安顿好,我还要派人去你们那里走走的!”
摩科穆道:“我们几个老家伙年纪大了,这次跟随你们去大阿奥西领地后就会折向东南回家。另外,如蒙不弃,扎兰丁他们八个,您是否可以收入麾下?他们也跟着商队在你们说的东部西徐亚地区和粟特、大夏地区跑了十几年了,最东边去过大宛。”
“你们自己愿意吗?”我问扎兰丁道。
“父亲和我们其实早商量过了。如果您愿意帮我们找亲人部下,我们就跟着你们走;如果不愿意,我们就自己去找他们。”扎兰丁道。
我点点头,伸出手道:“那恭喜你们入伙!”
我们只在小阿奥西部营地休整了一天,索派奥斯的斥候和骑兵方阵则完全没有休息,第二天就启程帮我们开路。
二月廿五日一早,大部队开拔,在小阿奥西人的协助下渡过欧罗巴与亚细亚的界河——吕姆诺斯河。
渡河后又向东行了约五十里,李四丁部已经扎好了营地等候我们。他告诉我:索派奥斯的斥候和骑兵方阵与他进行了位置交换,后面将由他们开路负责与路过的大阿奥西各部交涉、送礼,而我们只需要跟在他们后面正常行军即可。
我也跟李四丁同步了最新的信息,特别是达伊老人赞塔和摩科穆、扎兰丁父子提供的情报。当得知东方西徐亚地图与张骞地图实现全面拼合之后,李四丁也很兴奋,他提醒我放出了最后的三只信鸽向疏勒报平安:距离卑阗城还有三千余里,前途皆是友善势力!
索派奥斯的斥候和骑兵方阵对大阿奥西人的外交公关进行得很顺利。首先,大阿奥西人与博斯普鲁斯一直关系良好;其次,缴获西拉锡的大部分马匹被用在这里送礼;再次,很多被我们称为奄蔡的大阿奥西部落都是几年前张骞使团踏足过的地方,他们对能干翻匈奴的大汉人普遍持友好态度;最后,我们在西拉锡人手上解救了部分大阿奥西人的事迹被广泛宣传,使我们获得了很好的口碑。
希卡尼亚海东北到西北盐池之间的奄蔡腹地多是平缓草原,索派奥斯与奄蔡人打交道的时候就特别提了要确保我们的行程速度。在这一段区域内的奄蔡各部都为我们提供了非常好的运力替换服务,使我们能以每天接近两百里的速度行进。
三月初三,我们在奄蔡草原腹地度过了“追思日”,这之后李四丁部开始加速,要到前方为我们进入西北盐池、药杀水流域后的行程进行补给。与此同时,摩科穆等齐拉斯米人离队,将扎兰丁等八人托付给了我们。
大部队又行进七天,我们的足迹终于来到奄蔡东境——西北盐池北岸荒漠。小西帕恰斯告诉我:荒漠的北边就是里菲山脉(乌拉尔山脉南余脉),我们从吕姆诺斯河东岸到这里累计花费十四天,行程两千五百里。
一天后扎营时,我们与索派奥斯的斥候和骑兵方阵相遇。索派奥斯告诉我:李四丁部再次与他们换班,开始沿着药杀水北岸给我们做补给。
三月十三日,溯药杀水而行的我们终于遇到了自己人——听从焦延寿建议后迁居药杀水下游南岸的“昭武九姓”火寻氏。在李四丁的先头部队经过后,他们在药杀水对岸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在确定是我们从欧罗巴返回的队伍后立即欢天喜地地渡过药杀水,对我们进行了补给。为了表达感谢,我也赠送了火寻氏的族人一些从罗德岛和提洛岛弄来的货物,并让他们找机会代我向其余八姓的粟特人问好。
三月十八日,我们的队伍在扎营时与李四丁部会合。李四丁告诉我:经过向绿洲放牧的康居人打听并经斥候探路核实:前方约一百里,就是我们此行会师的目的地:卑阗城。
“主帅,我跟索派奥斯商量过了,他们就在这里等我。会师后我这边补充些人手,装好货物后就往西折返。”李四丁道。
看着风尘仆仆的李四丁,我点了点头道:“一路上务必注意安全!特别是到西拉锡地盘的时候。”
“放心!我一定会注意的!”李四丁道,“回头您回去盘完事情了尽量把我三哥调过来吧!摩隆先生和渥大维乌斯在疏勒待一阵子后也要弄回来帮我!”
“没问题!”我答道,“还是要注意安全!其实在河边遭遇西拉锡人伏击那次,我们很险。”
“怎么说?”李四丁道。
“如果‘毛熊’斯帕德聪明,只是以消耗我们为目的,用最精锐的人马攻击我们取水的后队会怎么样?”我问道。
李四丁思量片刻道:“那么后队取水的学者大概率得全军覆没!他们如果不跟我们缠斗就走,也不会被我们全歼,大部分人能全身而退。”
我点点头道:“所以这种事情,再回去的时候一定要杜绝!我们不想拿信任我们的人的人命试错!”
“放心吧!跟他们交手一次,了解他们以后,我会更加小心的!”李四丁道。
那一晚,我跟李四丁聊到很迟。聊了回博斯普鲁斯后的策略、未来在罗马的规划、远西团队的打造及学者们的后续安排、疏勒总部的制度应该如何向远西倾斜……
三月十九日辰时,带着即将抵达卑阗城的兴奋,我们继续沿着药杀水北岸的绿洲向东南行进。三月的草原依旧春寒料峭,但绿洲的草木都已经换上了嫩绿的新芽。
申正时分,我们的大队终于来到了一片无比辽阔的草场,远处可见与我们刚去时的疏勒城类似的低矮夯土城墙。李四丁告诉我:那就是康居的冬都——卑阗城。
等我们继续走近,在卑阗城的西门外,可见一支规模宏大的队伍正等候着我们。那是已经与斥候接上头的甘季为首的来迎接我的队伍,队伍里还有蒯韬和悍卒许楚、典伟等。
笑容展现在我们每一个人脸上,那种与同袍会师和即将回家的快感消弭了所有的疲惫。后来,西帕莉亚就这个场景创作了一幅画。画面中夕阳夕照,蓝天白云,嫩绿的新草、低矮的城墙和缓缓流淌的药杀水构成和谐的生态,而我们只是这生态里行色匆匆的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