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七日,我一直睡到辰正时分才醒。醒来的第一时刻便见洗漱之物已悉数放在了榻边,连溷桶都搬进了帐内,萨妮和姝姬伺候在旁。
萨妮、姝姬伺候我洗漱、登溷后,姝姬去处理溷桶,萨妮则伺候我净手用餐。早餐挺丰盛,主食是青稞混着野麦的粥,辅食是羊奶酪乳和腌制的牦牛肉干。
“这些都是姜什布给我准备的吗?”我问萨妮。
“大都是的,只有牦牛肉干是我们从自己部落带来的。”萨妮说道。
虽然萨妮的表情没有任何不自然,鉴于杨玉跟我说的无弋阙烈的死亡原因,我还是没碰牦牛肉干。
其实看着萨妮和姝姬伺候我的规格,我心里隐隐有些警惕,感觉自己前一晚答应无弋思韫去小积石山有点草率了。在她一系列的操作下,我居然最后还是丧失了主动权,被她拿捏了方向。
虽为羌人血脉,也做了三年多“共主大豪”,其实我并不十分深入了解羌人的文化。但我听说过凡遇天灾、刀兵或重要人物亡故,羌人都会去小积石山北麓的唐述窟祈祷、祭祀,而在羌人文化中,唐述窟也是诸羌心目中的幽冥禁地、鬼神居所。据说我死鬼老爹姜大山被牢俎老端工忽悠带着我去成纪寻找“黄龙之气”滋养前,也曾经到唐述窟下祈祷。所以当我一觉醒来神清气爽之后,很难不猜度无弋思韫前一晚在我睡前最困倦之际要让我陪她去唐述窟究竟是什么用意。
我正吃着早饭,无弋思韫和姝姬回到帐中。见我不碰牦牛肉,无弋思韫笑道:“阿尕,怎么不吃牦牛肉?怕我下毒害你吗?”说着撕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咀嚼起来。
“当然不是!”我立即答道,“昨晚喝了酒,这几天也总吃这个牦牛肉,吃得我牙有点吃不消,想吃清淡些。”我当然不能见无弋思韫吃了就也吃,一方面,这就等于承认了我还在提防她;另一方面我觉得她陪我吃礜石、一起慢性中毒的事情她可能都干得出来。尤其是这时候,我已经闻到了无弋思韫身上那股久违的麝香味回来了,这让我确定昨晚她对我的温存可能是生理需要,可能是虚与委蛇,唯独不可能是想继续为我生儿育女。
想着自己这时候仍对她怀有戒心,我不禁感慨我和无弋思韫的“本心而断”是对的。就这样内心里不信任她,即使她对我并无二心,咱们也失去了共同生活的基础。
无弋思韫并没有再纠结我吃不吃牦牛肉,对我说道:“阿尕,跟你商量三件事:第一,我见你前又用了几天麝香,昨天怕你不喜欢才没用,今天我又用了,因为短期内烧当羌的局面复杂,这时候我不适合为你孕育子女,你同意吗?”
“没事,你自己把握好!”我说道,“其它两件呢?”
“第二,去唐述窟的事情你要不要再考虑清楚?如果去,我就去跟什布族长、尤卑南他们说。你决定去的话,我再跟你说第三件事。”
我略略思考了一下道:“去吧!旁的不论,作为羌主,没去过唐述窟祭祀好像也不妥。”
“好!那我马上去协调行程,午时前后出发。我要跟你商量的第三件事是:出发前这段时间,你让萨妮和姝姬再好好陪陪你吧!唐述窟那边路不太好走,她俩就不跟着我们去了。”无弋思韫顿了顿道,“如果她俩又为你怀了孩子,这次回来后就让她俩随你回疏勒;若是没怀上,就先随我回河曲。你看怎么样?”
我分别看了看萨妮和姝姬,俩丫头都是略显娇羞的同时表情纠结,于是对无弋思韫道:“你这么安排阿尕很领情,但不管能不能怀,让她们都先回你们营地吧,怀了也不适宜颠簸,何况你这边也要贴心的人照顾饮食起居。”
“行!那下午就让她俩先跟依耐他们回去。”无弋思韫道,“等你办完事情、我回烧当部营地后我也不用再用麝香了,所以即使她俩怀了,你这次也不必担心被我连累。”
无弋思韫说完便带着萨妮将吃剩的饭菜顺手收拾出去,姝姬则略显羞涩的伺候我重新更衣。不多久,萨妮折返,她告诉我无弋思韫去协调行程,让她回来一起伺候我。
虽然前一晚梅开二度,但因为往羌中这一路上已经憋了四十多天,休息一夜后的我还是很生猛,与两位侍妾分别恩爱两番后才罢手。之后,萨妮和姝姬又烧水伺候我擦了身,直到巳是末我才收拾妥当出了帐。因为在七月天佩戴全套甲胄实在太热,而且这样的行装肯定会令无弋思韫觉得我不信任她,犹豫再三后,我还是决定只穿护住胸腹要害的软甲,但匕首、镔铁长刀、犂靬箭弩我都带在了身边。
在帐外等了我多时的姜什布见到我后表情很忧虑,他特地避开萨妮和姝姬将我拉到一边道:“主帅,你真要去那里吗?那可是我们羌人的幽冥禁地,生人勿近!”
我拍了拍这位老大哥的肩膀道:“不用怕,有些事情不面对怎么知道真相呢?”
姜什布叹了口气道:“好吧!我会带着我们姜氏嫡系血脉的全部二十六名青壮陪你去!”
“这不好!”我笑道,“你实在不放心,带几个伺候你的人跟着我去就好了!”
因为其实一早、甚至更早的时候无弋思韫就做了安排布置,到午正时分,我们所有人就都准备妥当开拔启程了。
几乎沿着前一天一样的行程,无弋思韫带着洛卓、觉果等二十多名烧当羌青壮将我们引到了赐支水畔,不同的是这时水畔已经停了几十艘羊皮筏。
“阿尕,这个季节乘羊皮筏顺流赐支水去大小榆谷最快,去年你在海上行船都走惯了,不会不敢坐皮筏吧?每条筏子掌舵的舟师都是我们烧当部最有经验的老师傅呢!”无弋思韫道。
“没问题啊!”那车马辎重呢?”我问道。
“出了大小榆谷,那里我已经备了马,你们的车马和大部分辎重可以就地安置,烧当部的人会妥善帮你们看管,运去咱们回来时最近的地方。”无弋思韫道。
“行吧!我去跟尤卑南说一下。”我答道。
我说着就去跟尤卑南协调让他留几个人看守车马辎重,我告诉他道:“除了应急的干粮和精盐外,其它的东西都可以暂时放在这里,烧当部的人会帮着我们一起看守,运到我们回来时最近的地方。”
“主帅,如果早说走水路,我们的东西完全可以留在姜氏的营地,她这是要分散我们的人手啊!”尤卑南提醒道。
“没事的!”我说道,“如果我没预计错,无弋当煎这会儿大概率已经带着幵羌精锐在大小榆谷附近驻守了。至少他那边护送‘焦神’回来的五十同袍是我们值得信赖、可以调遣过来的吧?”
跟尤卑南商量完,我折返与无弋思韫一起乘坐了一艘队伍中段的羊皮筏,与我们同筏的还有十几人,一半是烧当部的人,一半是我带的随行亲兵。
等我们都坐稳,驾驭筏子的老舟师便让岸边护送的人解开了拴在红柳树上的拴扣,然后吆喝一声撑了一下桨,筏身立即随着湍急的赐支水顺流而下,那速度着实不慢。
老舟师的驾驶水平确实很高,在几名学徒的帮助下随时修正方向,稳稳前行,虽偶有急弯浪头,也丝毫不会让我们的筏子有倾覆的风险。
我和无弋思韫手拉着手坐在筏身中心,在适应了筏子的节奏后感觉还挺不错。
“阿尕,这里到大、小榆谷无法通行的险滩大概一百五十多里,若无意外天黑前可达。如果走陆路,因为后半程七十里进入允川山地,两岸山势起伏,这一百五十里少说要走两天半。”无弋思韫道,“不过回程的时候是逆流,我们只能走陆路,你应该也不用再去姜氏或者烧当的地盘,所以你们放下的物资会慢慢往须抵池走,你们回程时到那边接货就好,这也是我没让你们把东西留在什布族长那里的原因。”
我点点头道:“还是你想得周到!”
羊皮筏行进非常顺利,到申时初便行至允川(小允谷)核心区。这一段的水流较之前更加湍急,险滩暗礁也多些。不过烧当部的舟师们对这一段的地形地貌非常熟悉,不时通过杆、桨调整航向、控制通行速度、躲避暗礁,乘船体验虽不如之前,但总体还是比较平稳的。
酉、戌交界时分,船行至大小榆谷腹地,不多久,舟师们便用羌语开始大喊,接着岸边就出现了很多接应的羌人。他们的喊话语调有点怪,我听不真切,大致意思是让岸上的人配合我们停船,并告诉他们“共主大豪”和思韫夫人在筏上。
须臾,赐支水南岸的羌人排成了一排,人群中一位在西海会盟时我见过的先零羌小豪在岸边向我招手,我正略略起身也向他招了招手,老舟师见状忙招呼我坐好,等皮筏停稳再起身。
在岸边先零部诸人帮助下,我们一行人很快停稳了羊皮筏依次上岸。在我和无弋思韫下船的第一时间,那位小豪忙带领烧当羌众人向我下跪行礼,并表示听烧当部的人说我会坐皮筏过来已经等了我们半天了。
驻守大、小榆谷的先零部分支是尤卑南的近亲,对我们的到来自是高度重视。尤卑南在与他们私下交流过后非常高兴地告诉我道:“主帅,听说无弋当煎那边已经在小榆谷外研种羌领地驻守了,咱们过去之后人手就没问题了。”
我点点头,问道:“为什么咱们一定要从水南岸的大小榆谷登陆?北岸似乎更平坦开阔。”
“的确如此!”尤卑南道,“但北岸是汉区,尤其是最近,听说不时有较大规模的汉军斥候活动。而且水北仅适合放牧,咱们的大小榆谷却是可以耕种的富饶土地,自古罕羌的这条羌中道支线都是从赐支水南岸走的,沿着河谷过积石峡,到汉羌交界处(河关)的渡口(临津渡)再去北岸,往东再走一阵即可到达小积石山。另外,如果我们走北边,路上是好走,但是到积石峡后,从北边去积石山就没大路,要么只能像过西域的悬渡口那样翻山,要么就要绕去东边再往回走,比南岸远得多,时间反而也更长。”
“若是北岸能轻易抵达小积石山,小积石山也就不会是汉羌界山,唐述窟也就不会是我们羌人的幽冥禁地。”无弋思韫补充道。
七月廿八日,在大榆谷休整一晚的我们开拔继续往东,于当天中午抵达小榆谷,又行了两个时辰抵达小榆谷谷口。
就如尤卑南前日所说,无弋当煎已经在谷口列队迎接我们。
无弋当煎告诉我:送完焦延寿不久他便收到了李己的传书指示。他赶到研种羌驻地时无弋留何也刚回来,两人按照我和李己的安排将幵羌部落最精锐的五千人交付给了无弋当煎,之后便赶在我们之前到了小榆谷的谷口驻守。
“我也是昨夜才知道主帅您和思韫夫人会到这里,您是打算亲自去张绵驿吗?”无弋当煎问道。
“不是,我们的目的地是唐述窟。”我答道。
“什么?主帅您去那里干嘛?”无弋当煎惊讶道。
我在无弋思韫的视觉盲区对无弋当煎使了个眼色,然后道:“主要是当‘共主大豪’那么久都没去那里祭拜过,要去看看。具体的你问尤卑南吧!”
无弋当煎心领神会,当即安排了我们的食宿补给。
七月廿九日一早,无弋当煎便点齐五百人要护送我们去唐述窟。我得知后对他说道:“不妥!你就把我们带来的本部五十人交给尤卑南差遣即可。”
“主帅,这五百人都是在羌中线保镖的老手,护送您最合适不过。”无弋当煎道。
“你送‘焦神’没参加西海会盟的正会,有些情况你应该不完全清楚。罕羌想和幵羌分家,你知道吗?”我问道。
“听说了,说是罕羌诸部豪主在会上弹劾了无弋留何大豪和无弋凡。”无弋当煎道。
“是啊,所以在调查期间才会有让你将幵羌主力带到这里的安排。”我解释道,“如果这时候我带着五百幵羌背景的精锐去了罕羌地盘上的小积石山,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会怎么样?”
无弋当煎思索片刻,旋即点头道:“听主帅安排,我就让从西域来的五十人跟你们走!”他顿了顿道,“我让大队往东撤二十里,顺便送你们一程。去小积石山后若遇到问题主帅可尽快安排斥候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