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忌没有回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头。
目光，若有所思。
他在想一件事。
后世的时候，人会因为妖气的侵蚀。
逐渐失去理智，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但不会变成这种执掌规则的妖魔。
除非对方身具妖魔血。
可这个上古时代是怎么回事？
一路走来，遇到的除了那些正常的妖魔族群之外，还有这些。
曾经是人类，却因为各种事情，变成执掌规则的存在。
眠织娘。
骸骨将军。
还有眼前这个撑船人。
他们是怎么形成的？
如果弄懂这些……
或许就能摸清更深层的东西。
苏无忌开口了。
声音很淡：“可以。”
老头一愣。
苏无忌继续说：
“但是，你先告诉我们。”
“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老头沉默了。
他盯着苏无忌，那只浑浊的右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然后，他咧嘴笑了：
“年轻人，你是这些家伙的领头人吧？”
“呵呵，一看就知道，这群人都是围着你转的。”
他顿了顿：
“不过.....”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告诉你呢？”
苏无忌看着他。
目光平静。
声音更平静：
“不告诉我。”
“我现在就搜索你的记忆，然后宰了你。”
他顿了顿：“也懒得多搭理你了。”
撑船人：“……”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盯着苏无忌那张认真的脸，那只浑浊的右眼里，闪过一丝惊惧。
好家伙，现在才发现。
这家伙身上的气息.....是不是有点太强了。
强得离谱。
强得让他这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都感到心悸。
难道说……
这一次……
我可以……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缓缓开口：
“没什么稀奇的。”
他吐出一口烟，目光变得悠远：
“你们要听。”
“老头子就先讲讲自己的故事。”
众人一愣。
这家伙，怎么突然变了个嘴脸？
但立即竖起耳朵，认真听了起来。
老头吸了口烟。
缓缓开口：
“我曾经是人。”
“准确来说....”
他顿了顿：“是个逃兵。”
老三愣住了。
阿青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头继续说：
“几百年前，我和你们一路走来遇到过的那些士兵骸骨一样，是大川王朝的兵。”
“王朝和妖魔开战，我们被派去前线。”
“但打着打着，我就知道。”
“我们不是那些畜生的对手。”
他低下头，看着那红色的河水：
“所以我逃了。”
“带着妻儿，一路逃到了这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沙哑：
“王朝的追兵追来，要杀我这个逃兵。”
“我让妻儿先上船，自己留下断后。”
“当时，我已经什么都不想去想了。”
“什么兄弟情义，什么家国天下。”
“都不重要。”
“我只想让他们活。”
“让我的婆娘，让我的娃儿.....活。”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把追兵杀了。”
“一个不留。”
“那些曾经和我一起喝酒，一起打仗的兄弟。”
“全都杀了。”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
那只浑浊的右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可是，或许是老天爷都看不惯我这种畜生的做法。”
“等我一回头。”
“船翻了。”
“我婆娘，我娃儿。”
“全掉进了河里。”
他猛地闭上眼。
那只独眼，紧紧闭着。
“我跳进河里，拼命找。”
“换气屏气找了一天一夜。”
“什么都没找到。”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
“一股意识涌进我脑子里。”
“那股意识告诉我。”
“我杀了共患难的兄弟。”
“害死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我是个畜生。”
“我该死。”
“我也认可了这个意识说的话。”
他睁开眼。
那只浑浊的右眼里，此刻满是死寂：
“所以我想死。”
“想溺死在这河里。”
“但我发现我却死不了。”
他指了指身下的船：
“河底有一股力量，让我永远活着。”
“永远困在这里。”
“永远……”
他闭上眼：“忘不掉那天的事。”
片刻后。
老头睁开眼。
他看着众人，咧嘴笑了。
那笑容，苦涩，苍凉，带着几百年的孤独：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撑船人。”
“几百年间，我渡了无数人过河。”
他顿了顿：
“每渡一个人，就听一个故事。”
“这就是。”
“忘川河的规矩。”
狼獒听完撑船人的故事，深吸一口气。
他盯着那个独眼老头，缓缓开口：
“那你确实该死。”
他的声音很冷。
“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抛弃国家，杀死战友。”
“你还有什么脸活着？”
撑船人愣了一下。
然后。
“哈哈，是啊！”
他仰头大笑，笑得浑身颤抖。
“我当然也这么想！”
“我该死！我早就该死了！”
“我对不起弟兄，对不起国家，对不起妻儿。”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
“可我死不掉啊……”
“死不掉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众人沉默。
片刻后，撑船人抬起头。
他抹了把脸，咧嘴露出那口黄牙：
“行了，各位，我的故事讲完了。”
他看向苏无忌：
“现在，轮到你们讲了。”
众人对视一眼，都看向苏无忌。
苏无忌微微点头。
老三立马跳出来：
“行！那就我先来！”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我小时候，是跟着我爹学杀猪的。”
“那时候，妖气还没把大地全污染成黑色。”
“村里还能养猪，还能养鸡，虽然日子也苦，但至少不用靠人命换人命。”
“我爹说，杀猪是个手艺活，一刀下去，猪得死得快，不能让它遭罪。”
老三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我当时有个青梅竹马的婆娘，就是现在我老婆。”
“我俩从小一起长大，她老跟着我屁股后头转。”
“长大了，我就跟她说，等咱们结了婚，弄个杀猪摊，她帮我烧水，我杀猪，日子肯定富足。”
“结果你猜她怎么说？”
老三学着女人的腔调：
“你确定等长大了，妖魔就没有了？还弄杀猪摊？”
众人忍不住笑出声。
老三自己也笑了：
“事实证明，她说的对，妖魔确实还在，甚至越来越多。”
“不过.....”
他挺起胸膛，满脸得意：
“好在我和她还是结了婚。”
“现在又有大人带着，黑山的日子好起来了！”
“杀猪摊。”
他拍着胸脯：
“我觉得等我回去后，肯定能办起来！”
故事讲完了。
众人笑着起哄：
“想不到三哥你对杀猪这件事，还情有独钟啊！”
“那是！”
老三咧嘴一笑：
“咱祖传的手艺，不能丢！”
撑船人听完，微微点头。
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
“嗯……温馨的故事。”
他顿了顿：“但是，不够。”
老三傻眼了：
“啥？！”
“这都不够？！”
撑船人摇摇头：
“不够。”
他看向其他人：
“下一个，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