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主。”
“这一关,末将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
林风看着他。
甲胄上的裂纹还在。
可他站得笔直。
“第五层的入口,往前再走半个时辰。”
古将的声音沉。
“末将守的是第四层。”
“只能送您到门口。”
林风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
“三万年前。”
“殿主进去过一回?”
古将的身子震了一下。
他低下头。
“进去过。”
“殿主在里面待了三天。”
“出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
“只留了一句话。”
林风等着。
“第二条命在这儿。”
“等后人来取。”
古将抬起头。
“说完这句话,殿主就带我们远征万界墟了。”
“再没回来过。”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
“殿主出来之后,三天没说一句话。”
“那三天,他天天站在第四层入口外。”
“朝里头看。”
“谁都不敢问。”
“第四天,他把我们召集起来,说了远征的事。”
“末将那时候就想过。”
“殿主在里面,一定看见了什么。”
“看见的东西,比第五层还沉。”
古将把枪扛稳。
“末将多一句嘴。”
“殿主当年提过,第五层的东西,认根不认力。”
“您是吞天殿的人。”
“应该能进去。”
林风没有再问。
他抬脚,往前走。
古将跟在后面。
一步不落。
……
半个时辰后。
前方的混沌法则变了。
浓得发沉。
沉得压肩膀。
古将停住脚步。
“殿主,到了。”
他单膝跪地。
以吞天殿旧礼。
“末将在外头守着。”
“等您出来。”
林风迈过那道看不见的界线。
身后的光断了。
……
第五层。
没有通道。
没有混沌兽。
一踏进来,天地就空了。
头顶没有天。
脚下没有地。
只有混沌法则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混沌境初期的修为,在这里被压到六成。
经脉绷紧了。
可没有裂。
吞天纳混沌自行运转。
压过来的法则被一层一层吞掉,转化成本源。
一压一吞。
稳住了。
林风往前走。
每走十丈,肩上的力就重一分。
走到五十丈,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经脉没有裂。
可那道心跳太沉。
沉到他的道种每跳一下,胸口就跟着闷一下。
同频。
分毫不差。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
道种跳一下。
深处那个就应一下。
一问一答。
像隔着三万年,有人在喊他。
他抬脚,继续走。
……
走出约莫百丈。
他看见了。
空旷的正中央,悬着一团东西。
像一整片倒悬的海。
暗金色的光在里面翻涌。
翻涌的深处,透出混沌的颜色。
它悬在半空。
不落。
不散。
整片第五层的混沌法则都朝着它涌。
涌到边上,就沉了进去。
混沌本源。
灭世雷炮的终极燃料。
吞天道种的源头。
它就在那儿。
林风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片海。
然后他看见了海周围的东西。
九道锁链。
从九个方向钉进虚空。
链身绷得笔直。
另一头缠在海的边缘。
九道链,把那片海锁在半空。
每道链的根部,都挂着东西。
骸骨。
有的链上挂着一具。
有的链上挂着两具。
白骨悬在链环上。
甲胄碎了。
兵器锈了。
可姿势还保持着。
保持着往前扑的姿势。
有一具白骨,怀里还抱着一柄剑。
剑断了。
断口对着那片海。
林风走近了。
他一道一道地看。
第一道链的链环上刻着火焰纹。
链上的白骨,双手保持着结印的姿势。
指骨扣在一起,扣得很死。
第二道链上刻着雷纹。
那具白骨握着一杆断枪。
枪尖朝着海。
第三道刻着剑纹。
第四道刻着兽纹。
第五道链上的白骨,没有兵器。
十根指骨上缠着十道印子。
印子早就没了光。
可它到死都保持着掐诀的姿势。
第六道,第七道,第八道。
一具比一具靠得近。
最近的那具,骨头都贴到海的边上了。
差一寸。
就一寸。
八道链,八种纹路,八股不一样的力。
都是各方的强者。
闯进来,想取这片海。
然后死在了这儿。
骨头挂在链上。
力凝在链里。
人死了,链还咬着。
他的视线落到第九道链上。
脚步停了。
那道链不一样。
链身上没有火焰纹,没有雷纹。
刻着吞天殿的战纹。
暗金色的战纹,从链头刻到链尾。
链上没有白骨。
链身穿过那片海。
链尾没入海的底部。
看不见尽头。
……
林风抬起手。
右腕内侧,扳指纹亮了。
暗金色的光涌出来,落在那道链上。
链身的战纹亮了。
一道残念从战纹里浮出来。
淡到几乎看不见。
可它站得很稳。
身披吞天殿主战甲。
面容与林风七分相似。
炽。
“你来了。”
那道残念开口了。
声音沉得像从三万年前传过来的。
“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林风看着他。
“这八道链。”
炽的残念转过身。
看着那八具白骨。
“八个人。”
“八股力。”
“都是来取它的。”
“它把他们的神魂吞了。”
“骨头挂在链上,力凝进链里。”
“人死了,锁还咬着。”
“锁了三万年。”
林风看着那八具白骨。
“它认什么。”
“它认根。”
炽的残念看着他。
“吞天道种,是从它身上分出去的一缕。”
“你身上的力,与它同源。”
“所以它跳,你的道种跟着跳。”
“三万年了,它一直在等。”
“等它的根,回来认它。”
林风沉默了一息。
“殿主当年,没取?”
“我也想取。”
炽的残念看着他。
“我在里面待了三天。”
“头一天,我听见了它的心跳。”
“第二天,我看明白了它认什么。”
“第三天。”
残念停了一下。
“第三天,我听见了底下的动静。”
“我没敢往下看。”
“我铸了这道链。”
“一头拴着海。”
“一头拴着底下那个。”
“然后我走了。”
“活着出来的那一个,是我。”
“底下是什么。”
炽的残念摇头。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它比这片海沉。”
“它醒着。”
“三万年,它一直在链子那头听着。”
“取多少,算够。”
林风问了一句。
炽的残念看着他。
“你那门炮,我见过图纸。”
“一膛,够轰三炮。”
“三炮,够轰穿天外之天。”
“多的别拿。”
“那片海撑着整片混沌之海。”
“掏空了,海就塌了。”
“海一塌,底下那个就出来了。”
残念抬手,按在链身上。
“取本源的时候,动作放稳。”
“别让它察觉。”
林风记下了。
话音落下,残念散了。
沉回战纹里。
链身暗了下去。
……
入口外。
已过两日。
苏璇坐在石台前,身形挺立。
星澜站在石台边缘。
星盘在她掌心转着。
“轨迹停了。”
她说,“停在第五层深处,已经半个时辰。”
她把轨迹描进星图残卷。
笔尖顿了顿。
“两天了。”
“殿主从来没停这么久。”
她把银镯贴在耳侧。
镯面没有响。
“祖纹传不进第五层。”
“那里头的事,星盘算不了。”
“只能等。”
苏璇的手紧了一下。
可她没有起身。
“他答应过我。”
“三天之内回来。”
“还有一天。”
“我等。”
独臂老者站在她身后。
他的独臂垂在身侧。
指头攥了一下。
又松开。
“殿主夫人。”
“先锋营十个兄弟,都在。”
“殿主出来那一刻,我们进去接应。”
苏璇摇头。
“不用。”
“他自己能出来。”
独臂老者没有再说话。
他退后半步。
朝身后十个先锋营战士摆了摆手。
十人原地站定。
背对入口,站成一圈。
面朝外。
防的是身后的星轨。
没有人出声。
小锤蹲在石台边。
手里摊着一块拓片。
拓片上画满雷纹。
他在算载荷。
一遍一遍地算。
“林哥进了混沌境。”
“炮得重新算。”
“混沌本源要是入了膛……”
他的指尖在拓片上点了一下。
“三炮。”
“轰穿天外之天的三炮。”
他把拓片收进怀里。
“等林哥回来,我得问他要多少。”
……
第五层。
林风走到那片倒悬的海底下。
心跳声就在头顶。
每一下都砸在他的道种上。
他抬起右手。
掌心朝上。
扳指纹的暗金光顺着掌心铺开。
一缕本源从丹田里渡出来。
落在掌心。
同源。
本源与本源,隔着三万年,碰在了一起。
头顶那片海停了。
翻涌的暗金停了。
心跳停了一息。
然后。
轰!!!
整片海朝着他的掌心涌下来。
那么大一片海。
灌进一只手掌。
连一圈涟漪都没有溅起来。
心跳声变了。
快了。
比之前快了数倍。
咔嚓。
第一道链断了。
火焰纹的链环一节一节碎开,化作火星散在虚空里。
链上那具白骨前,浮出一道残魂。
他没有看林风。
他看着那片涌动的海。
看了很久。
然后朝林风抱了抱拳。
散了。
咔嚓。
第二道链断了。
那道结印的残魂浮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骨松开了。
他看了一眼那片海。
朝着林风稽首。
散了。
咔嚓。
第三道链断了。
握断枪的残魂浮出来。
他把那杆断枪插进虚空。
枪尖朝下。
朝着林风抱了抱拳。
散了。
剩下的五道链,一道接一道地碎。
五道残魂,一道接一道地浮出来。
有的抱拳。
有的稽首。
有的只是朝着海的方向,深深弯下腰。
八道残魂,八种礼。
礼行完,就散了。
散成八片光,落回那片暗金色的海里。
三万年。
他们锁了它三万年。
如今链断了。
人解了。
……
洪流灌进丹田。
暖的。
那股力顺着掌心往丹田里淌。
道种把那股力接住。
第三条河的河床一寸一寸拓宽。
拓宽的地方,河底亮起一层暗金。
混沌境初期的根基,一寸一寸砸实。
更多的混沌本源涌过丹田,涌向储物戒。
灭世雷炮的炮膛亮了。
暗金色的光从戒面上透出来。
炮膛内壁的雷纹一道一道亮起。
反祭方程式的纹路跟着亮。
终极燃料。
入膛。
林风能感知到炮膛里的进度。
一成。
三成。
五成。
头顶那片海,跟着沉了一线。
他记着那句话。
海沉一寸,底下那个就升一寸。
灌到七成,他收了掌。
洪流停了。
……
洪流停下的那一瞬。
林风察觉头顶的动静变了。
他抬起头。
第九道链。
那道刻满吞天殿战纹的链。
没有断。
它绷直了。
链身绷得笔直。
战纹一节一节亮起来,从链头亮到链尾。
链尾没入黑暗的地方,亮了。
一行字从战纹里浮出来。
是炽的笔迹。
“本源认你,拿去。”
“可它底下压着的东西。”
“别碰。”
林风顺着那道链看下去。
链尾穿过那片倒悬的海。
穿过海的底部。
没入第五层最深处的黑暗里。
黑暗深处。
传来一声动静。
比心跳沉。
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林风站在原地。
他看了一眼那片黑暗。
又看了一眼链身上那三个字。
炽没敢碰的东西。
他现在也不碰。
七成本源,够小锤轰出三炮。
够了。
他收回手。
转身,往入口的方向走。
那道心跳跟着他。
他走一步。
它跳一下。
一直送到第五层的界线边。
走出两步。
身后传来一声动静。
第九道链嗡的一声。
绷得更直了。
黑暗深处。
那声动静又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