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祠堂的灯全亮着。
三百多盏,一盏挨一盏,从堂内排到廊下。
鹿三娘把众人领到灯前。
她姓鹿,行三,界里人叫她鹿三娘。
“数根,你们外乡人听不懂。”
“我说成对账,你们就懂了。”
“它在外头数的,是咱们根的拍子。”
“根跳一下,它记一笔。”
“记满它带的账,回头往网心一报,网就派收成的来。”
“不用砸门,不用落兽。”
“账一平,白鹿自己就开了。”
她抬起那只断腕,朝天上一指。
“它在哪儿听,你们抬头看。”
灰天上,那只缺了眼的地方,网影缺着一格。
“咱们的天,自己剪过一回。”
“那一剪的口子,没长上。”
“它就趴在口子外头,顺着伤口听。”
“账上有死账。”林风说。
鹿三娘回头。
“死账。”
“数到一个不跟界走的根,账就记成界自己裂了。”
“苍澜就是这么记的。”
“裂了的界,收无可收,划讫。”
鹿三娘的眼眯起来。
“你要给它看一笔死账。”
“看一笔假账。”林风说,“我们界上回骗过它一回。”
“假头织进去,它验的是本源,验不出真假。”
“这回,给它演一出裂界。”
她盯着林风看了三息。
“拿什么演。”
“灯。”
林风看着满堂的长明灯。
“一盏灯,一个人。”
“这三百多盏,烧的是三百多人最后那口气。”
“气就是本源。”
“让它顺着伤口,听灯的拍子。”
……
堂里静了半晌。
鹿三娘走到最前头一盏灯前。
“芯是他们自个儿的头发搓的。”
“油是他们自个儿的气化的。”
“点了两年,没敢叫它们晃过一下。”
她转过身。
“演。”
“怎么演,你们说。”
分工落得快。
小锤跟鹿三娘剪灯芯。
芯剪三分,火苗就矮,明灭就快。
一盏一盏剪过去,三百盏灯的拍子,从二十一息,一路往快里改。
这是假拍。
往外送的。
真的根在地底,得往稳里走。
苏璇牵尾,鹿三娘那只断腕按在根土上,当阀门。
她的断腕是当年叫线割的,旧茬子认线。
根走一线,她放一线。
林风喂。
根跳一下,他喂一口。
三个人守地底,一个人守天上。
萧云守在缺眼底下,听外头的动静。
起拍。
灯的明灭从二十一息改到十七。
天上,缺眼外的听劲,跟了过来。
它不数根了,数灯。
地底,真根叫三人牵着,从十七往回走。
十九。
灯往快里剪。
十五。
真根二十。
灯十一。
地底,真根稳稳落回二十一息。
天上,账面读的是一界根乱,乱到不跟界走。
“记讫了。”萧云贴在缺眼下,声音压着,“它收听劲了。”
差半口气的时候,出了岔。
它没收干净。
留了一丝听劲,搭回地底。
两头的拍子,它对上了。
灯是十一,根是二十一。
账,对不上了。
缺眼外的网影,压下来一分。
“它起疑了。”
鹿三娘的断腕从土里拔出来,渗着血。
“疑了就来验。”
“它一验,两头全露。”
林风抬头,看着那只缺眼。
“那就叫它验不着地。”
“灯,全亮。”
……
三百多盏长明灯,齐齐涨了三分火。
堂里廊下,一片白。
光顺着缺眼往上灌,灌成一根光的柱子。
缺眼外那丝听劲,撞在光柱上,进不来。
灯里烧的是三百人最后那口气。
气认得它。
死了两年的人,隔着灯,把它往外头推。
“自家的人,护自家的根。”鹿三娘说。
“这不叫法术。”
“这叫记仇。”
她从腰后拔出那把锈剪。
就是两年前剪天的那一把。
“它把耳朵伸进咱家的伤口里。”
“今天剪它一截。”
她踩着廊柱上了屋顶。
断腕往前一递,锈剪张开了口。
缺眼里垂着的那根听线,离剪口不到三尺。
“剪口会炸亮。”小锤在底下喊,“一炸,网上全看见!”
“叫它看。”鹿三娘说。
“亮的是咱们的死。”
“死人回光,账上最体面。”
咔。
锈剪合上。
那根听线断成两截,上半截缩回缺眼外头。
炸开的亮,白得像一界临终的回光,顺着缺眼泼上天。
网上那一格,亮了一息。
缺眼外的网影,退了。
退得干脆。
账面记的是白鹿根乱自裂,回光一现,讫。
无可收。
它把断掉的听线抛了。
那截线从缺眼里飘下来,落在祠堂的瓦上。
没有光,死透了。
它掉头,沿脉走了。
去数下一个。
灯一盏一盏矮下去。
鹿三娘坐在屋顶上,把断线拾起来,倒提着,递给林风。
“你们会看账。”
“看看它把咱们记成什么样了。”
林风接过那截死线。
右臂的新纹,自己亮了。
线头一点一点抬起来,朝他这条胳膊弯。
跟天枢堂后那根死线,一个认法。
线认了,账就开了。
线身上,一串结。
苏璇和萧云凑在灯下,一个一个数。
“结上带着界名。”
“九十八个,全挽死了。”
“白鹿这个,第九十九。”
“挽了一半,就叫剪断了。”
“后头呢。”
线尾上,还有一小段空的。
空段尽头,挽着半个结。
那半个结没织完,绷着一股劲。
林风的指头搭上去。
臂上的纹一亮,那半个结里透出两个字来。
天问。
“顶结。”萧云的声音哑了,“九十九结满,挽顶结。”
“顶结一成,网就算完工账。”
“天问,落。”
祠堂里,三百盏灯的火苗,齐齐矮了一线。
“差一结。”
鹿三娘坐在瓦上,看着那只缺眼。
“差一个界。”
“第一百个数完,它就下来问。”
林风把那截线收进怀里。
线尾那半个结,一直朝着东北。
朝着玄黄界的方向。
结距一量,是二十一息的间距。
家里的根,二十一息一跳。
“鹿三娘。”林风开口,“灯阵这一出,还能再演么。”
“演不了了。”
她举起锈剪,剪口缺了个豁。
“芯短了三寸,油烧了一夜的量。”
“这三百口气,攒不出第二回裂界。”
“下一回,得换真东西跟它对。”
她下了屋顶,断腕往身后一背。
“你们回去。”
“把差一结的事,捎给你们认识的每一个界。”
“它数谁的根,谁家的死人就得上房。”
“这话,白鹿替你们作证。”
……
林风站在祠堂门口,望着东北。
商陆在天枢。
管门公在青冥。
小雨在坛上,手按着地。
他怀里揣着那截差一结的线。
“回去。”
“先回家。”
“告诉小雨,数好家里的根。”
“二十一息,一息都别乱。”
“天上那位,数满一百之前。”
“先把咱们的账,记到它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