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比来时快。
白鹿井下半日,到天枢。
天枢井下半日,到青冥。
三天前走死的水道,如今闭着眼都数得出七个转。
青冥井口,盖子先开了。
管门公坐在井台边上,膝上摊着纸,手里捏着笔。
瞎着眼,口述,一笔一笔往纸上落。
他耳朵动了动。
“回来了。”
“门,没叫它撬开吧。”
“没撬。”林风说,“它认成自己的手了。”
老人咧开嘴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堆。
“三百年,看门的头一回把门看死。”
萧云爬上井台,把怀里的三卷纸摆开,又接过老人新口述的两卷。
五卷了。
“写到明年开春。”老人说,“九代的手艺,一句不落。”
他忽然侧过脸,朝着小锤的方向。
“结那一篇,我口述得顺。”
“有个打铁的,比守根人摸得还透。”
“他儿子,在你队里。”
小锤的耳朵,当场红了。
“管门公认识我爹?”
“没见过。”
“我爷爷的手记里提过一笔。”
“北边雷家,打铁的,结打得比守根堂的老。”
“就一句,没头没尾。”
“替我向他后人讨个结。”
“他家的手艺,落你们手里,算认了亲。”
小锤低着头,掌心的雷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回头我打一个。”
“用他儿子的手打。”
……
老渡口,缝底。
七根线还垂在原处。
小锤攀下去,一根一根理上来。
理到第四根,手上顺了。
结打得比来时快一倍。
桥成,四个人过。
过完,他照旧把最外那个结解开,桥散回七根线。
“手不能生。”
他拍了拍掌心的灰。
“下回再走这儿,还使它。”
缝口,天擦黑。
赵恒守在缝边,甲上落了一层灰。
看见林风,他把腰挺直了。
“殿主。”
“九眼,商陆走前带着徒弟拆完了。”
“网上咱们的影子,糊成一团雾。”
“坛在哪一寸,它寻不着了。”
“家里,没死一个人。”
林风点头。
柳萱从岩后头转出来,药箱先递过来,人后到。
她一把攥住苏璇的手腕,扯开袖口。
纱布浸红了半边。
“几天没换了。”
“……路上忙。”
柳萱没接话,蹲下就换。
换完,把下两日的药塞进苏璇怀里,拍了两下,算把账清了。
……
坛上,灯还亮着。
小雨从坛心跑下台阶,跑了两步,站住。
她的眼睛落在林风怀里露头的线尾上。
“哥。”
“给我看看。”
死线摊在坛心。
线上那串结,一个挨一个,排到线尾。
小雨的指头从第一个结摸起。
摸一个,报一个名字。
“离火。”
“青丘。”
“沉沙。”
她一口气报了三十几个,声音越来越轻。
报到后来,她闭上了眼。
“后头的,我不用摸了。”
“我夜里数的,就是他们。”
“一个结,一声。”
“我对了两夜。”
“九十八个,全对上了。”
坛上没人出声。
李罡仰着头,看那张网。
“满天都是声音。”
“原来是满天的名字。”
小雨的指头,停在第九十九个结上。
挽了一半的那个。
“结挽一半的,人还喘气。”
“白鹿。”
她拍了拍那半个结,像拍一个趴着睡觉的小孩。
“记他们账上。”
她抬起头。
“哥,还有件事。”
“我夜夜数他们。”
“从前,一个月里,停三五个声音。”
“这九天,停了十一个。”
“它在赶工。”
“账,它急着记满。”
坛下的呼吸声,齐齐沉了一拍。
……
林风把线收进袖中,环视一圈。
“它数它的账。”
“咱们记咱们的。”
“萧云。”
萧云上前。
“五卷,都在。”
“你还得跑。”
“这回不乱跑了,跟着它的账走。”
“它数到哪个界门口,你就先进哪个界。”
“教他们摘自家的线,糊自家的影子。”
“它数一个,咱们解一个。”
“天枢,印按了。”
“青冥,门死了,井通着。”
“白鹿,灯阵的证词,锈剪的豁口。”
“加上咱们。”
“四界的账,摊开记。”
萧云把五卷纸贴身收好。
“今夜就走。”
他抱拳,转身下坛。
走到台阶一半,回头。
“殿主。”
“青冥那一百多个界,白鹿那三百盏灯。”
“他们都在等这五卷纸。”
“我不会叫他们白等。”
……
后半夜,坛上留了三个人。
小雨睡在坛心,手按着地。
林风坐在坛沿打坐。
苏璇守在边上,剑横在膝上。
三更,小雨坐起来了。
“哥。”
声音不高,坛上两个人都醒了。
“线,动了。”
死线搁在坛心一只铜盘里。
线尾那半个顶结,绷着的那股劲,紧了。
“昨夜进家的时候,它挽了半圈。”
“这会儿,又多了半圈。”
苏璇的冰蓝剑意先一步压上去,冻了一层霜。
霜结上,那股劲慢了。
慢了,没停。
“冻得住一时。”她说。
“这东西没沾着根气,我的剑意咬不死它。”
坛底下,根跳了一下。
二十一息。
稳的。
林风看着那半个结。
“它在跟谁走。”
小雨把手按在坛面上,听了十息。
“哥。”
“它没跟坛底下的根走。”
她的眼睛慢慢抬起来。
先看那半个结。
再看林风的右臂。
“昨夜进家,线尾就指着这个方向。”
“我当它指着家里的坛。”
“方才它又紧了半圈,我听清了。”
“它要缠的骨头,在坛沿上。”
坛上,风停了一息。
“根喂过的骨头。”
“天上那些死线,见着这条胳膊,一根一根都弯。”
“这半个顶结,见着了。”
“它想挽上来。”
林风低头。
右臂的新纹在皮肤底下一明一灭,跟天上那张网,一个拍子。
他把线从铜盘里取出来,托上掌心。
线尾那半个结,冲着他的掌纹,一点一点,试探着弯。
像在问。
行不行。
行不行。
林风盯着它,盯了三息。
“不行。”
五指合拢,那半个结被攥进了拳头里。
“想拿我的骨头打结。”
“让它自己下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