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玄羽的目光全然被那两个襁褓中的小小身影攫住了。
他缓步走近,蹲下身,与摇篮齐平,视线几乎要黏在那两双乌溜溜转动的小眼睛上。
四十余日的婴孩已褪去了初生时的红皱模样,小脸儿白白嫩嫩,此刻正醒着,也不哭闹,只是好奇地张望着这个对他们而言尚是混沌一团的天地。
“眉儿,”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这静谧的美好,“他们总算是醒了啊。”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个孩子的小拳头,那软绵绵的触感让他整颗心都软了下来。“你说,大福小福他们认得我吗?”
卫若眉坐在两个摇篮中间,闻言勉强牵了牵唇角:“说什么傻话?”她的目光也落在孩子们身上,却不如孟玄羽那般全然沉浸,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游离。“你是他们的父亲,血脉相连,自然是认得的。”
“眉儿,”孟玄羽抬头看她,察觉出她的异样,不由眉头微蹙,“你是哪里不舒服吗?你的脸色……有些难看。”他留意到她比平日更苍白的脸色,以及眉眼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倦意,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没有。”卫若眉几乎是立刻否认,声音虽轻却带着刻意的平稳,“许是……今日看顾他们久了些,有些乏了。无碍的。”她避开他探究的目光,转而伸出手,为稍大些的那个孩子掖了掖襁褓的边角。
孟玄羽见她不愿多说,只当她是产后体虚仍未完全恢复,加之照料双胞胎确实辛劳,便也未再深究。
他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孩子们吸引回去,看着那两张相似却又各有细微不同的可爱小脸,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与压力都被洗涤一空,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勾勒出纯粹的、毫无负担的笑意。
他站起身,却未离开,反而俯身,一手轻轻抬起卫若眉的下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极轻柔的吻。
那吻不带情欲,只有满满的珍视与满足。“这样的日子真好,”他低声喟叹,目光在她和两个孩子之间流连,“真想每日都能如此。”
卫若眉因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微微一颤,随即放松下来,感受着他唇间的温暖与话语中的眷恋,心中那沉甸甸的负罪感似乎也被这温情冲淡了些许。她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孟玄羽直起身,顺势在她身旁的绣墩上坐下,依旧面朝着孩子们,语气变得轻快了些:“今日有两件值得高兴的事,正好说与你听,让你也欢喜欢喜。”
卫若眉抬起眼睫,顺着他的话问:“是什么事让你如此开怀?”
“头一件,”孟玄羽眼中闪过如释重负的光芒,“西郊兵械局那边,总算是赶出来了。在我亲自督工、日夜不休的安排下,所有前期准备都已就绪,只等过完端午佳节,便可正式开工投产。”
他顿了顿,神色稍显凝重,“你也知道,康城那边闹出兵变,陛下早已是心急如焚,朝廷催要兵械粮草前去平叛的旨意一道紧过一道。如今,我这肩上的重担,总算是能卸下一大半,可以向朝廷交差了。”
这确实是天大的好消息。卫若眉深知这兵械局之事牵涉甚广,压力巨大,不仅关乎禹州一地,更与北境的安稳、朝堂的博弈息息相关。孟玄羽为此耗费了多少心血,熬过了多少不眠之夜,她都看在眼里。此刻见他眉目舒展,她也由衷地感到欣慰,真心实意地道:“恭喜啊,玄羽,这实在是再好不过了。你辛苦了这么久,总算没有白费。”
见她为自己高兴,孟玄羽脸上的笑意更深,继续说道:“第二件,是康城那边终于有确切消息了。断联一个多月,音讯全无,我心里也一直悬着。今日,风影总算设法传来了信息。”
听到“康城”二字,卫若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手下意识握紧了裙摆,目光紧紧锁住孟玄羽。
孟玄羽将她的紧张看在眼里,忙放缓了语调,温言道:“是好消息。风影说,康城虽因兵变封锁,但那位领兵的陆涛将军治军极严,非但没有扰民,反而竭力维持城中秩序。如今城内粮草物资还算充足,普通百姓除了不能随意出入城门,日常生活竟与往日差别不大,街市井然,并未发生大的骚乱。”
他特意顿了顿,看着卫若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岳母大人,风影、云煜、云菲、文峻等人皆安然无恙。风影还开玩笑说,连菲儿的猫都是平安的。”
说完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当真?”卫若眉的声音瞬间哽住,面上想要笑,却止不住眼眶立时便红了。
这一个多月来,对远在康城、身陷险境的母亲的担忧,如同巨石压在她心头,白日强作镇定,夜里却时常惊醒。此刻听到母亲平安无恙,那紧绷了许久的弦骤然松开,巨大的喜悦与后怕交织着汹涌而来。
“千真万确。”孟玄羽肯定地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薄笺,递到她面前,“风影亲笔所书,你认得他的字迹。”
卫若眉颤抖着手接过,迫不及待地展开。熟悉的瘦金小字跃然纸上,寥寥数行,简明扼要,却将康城现状与母亲平安的消息写得清清楚楚。她反复看了几遍,每一个字都像是最珍贵的甘霖,滋润着她焦灼的心田。泪水终究没能忍住,顺着脸颊无声滑落,但那泪水中饱含的却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与感激。
她猛地抬起头,也顾不上擦拭眼泪,伸手便环住了孟玄羽的脖颈,用力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谢谢你,玄羽!谢谢……”她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这些日子,让你费心了。”
孟玄羽被她的头发蹭的脖颈发痒,心中却涌起满满的暖意,连忙伸手回抱住她,轻轻拍抚着她的背脊。“傻话,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何谈费心。”他任由她靠着自己平复情绪,感受着怀中人轻微的颤抖,知道这消息对她而言是何等重要。
良久,卫若眉才稍稍退开些,自己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那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里,是真切的欢喜与希望。
“母亲他们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她喃喃着,忽然又想起什么,抓住孟玄羽的衣袖,“玄羽,小侯爷他们……是不是快到了?若是能在朝廷派大军平叛之前赶到,是不是就有机会……想办法从陆涛将军那里拿到出城的通行证?只要有了通行证,母亲他们就能离开康城,安然返回禹州了,是不是?”她语气急切,眼中充满了期盼。
孟玄羽理解她的心情,握了握她的手,沉稳答道:“你放心,小侯爷一行日前已传讯,距康城不远了。陆涛此人,风影信中提及,虽立场不明,但观其行事,并非滥杀蛮横之徒。小侯爷机敏善辩,携我亲笔书信前往,陈明利害,或许真能求得一线通融之机。只要朝廷大军未至,康城局面未彻底崩坏,此事……大有希望。”
他没有把话说满,但语气中的笃定与安抚之意,却奇异地抚平了卫若眉心中最后一丝不安。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这一个多月积攒的郁气全部排空。
“嗯,”她重重点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一定可以的。母亲……她都还没看过我们的孩子呢,我们与孩子都等着她团聚。”她的视线落回两个不知何时又迷迷糊糊睡去的孩子身上,温柔似水。
孟玄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着妻儿恬静的侧影,烛光为他们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这一刻,兵械局的烦冗、朝堂的暗涌、远方的兵戈,似乎都暂时远去了。唯有这方暖阁之内,血脉相连的温情在静静流淌。
他伸手,将卫若眉有些冰凉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热宽厚的掌心。
“会的,”他低声承诺,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