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玄羽的笑意还漾在唇角,为着兵械局与康城的好消息,也为着眼前妻儿相伴的安宁。
他握着卫若眉的手,指尖无意识轻抚她手背,接着方才的话头,语气里带上一丝谈论公务时的沉稳:“对了,还有一事。今日接到了朝廷的正式公文。”
卫若眉抬眸看他,静待下文。
“自小侯爷奉旨离了禹州,往康城去后,兵械局这边协理的事务便一直空缺。”孟玄羽道,“如今朝廷新派的钦差已然在路上了。按公文发出的日子和路程推算,约莫……此刻人已该到禹州地界了。”
他顿了顿,眉宇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思量:“公文中还特意提及,为方便这位新任钦差日后在禹州行事,要我于端午那日,在望江楼设宴为他接风洗尘。届时,需将禹州当地有头脸的官绅权贵,都请到场,也好让钦差大人认认人,往后办事便宜。”
卫若眉的心轻轻一悬。新钦差……她想起午后海棠馆中那些烧毁的秘密,想起北境的局势,想起兵械的流向。任何来自朝廷、涉足禹州兵工事务的人物,都可能成为变数。
“这位钦差……不知是何方神圣?”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指尖却微微蜷起,“王爷先前不是说,曾在盛京多方打点,意欲举荐荣亲王府的世子来担此任么?莫非……便是他?”
这是她所知的信息,也是孟玄羽曾向她透露过的谋划。
荣亲王是当今圣上的堂叔,地位尊崇却无实权,其世子更是出了名的只知斗鸡走马、宴饮游乐的纨绔子弟。若由他来担任这监管兵械局的钦差,对一心要将兵械生产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的孟玄羽而言,无异于最佳人选——一个不懂实务、容易摆布的“幌子”。为此,孟玄羽确实不惜耗费重金,通过盛州的门路向皇帝进言举荐。
孟玄羽闻言,却摇了摇头,面上露出一丝不确定:“公文上并未写明钦差姓名,只说是‘朝廷特使’。究竟是不是荣亲王世子……眼下还说不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等待答案的平静,并无太多担忧,“总要等到端午那日,钦差本人亲临宴席,才能知晓。”
他似乎对自己的打点颇有信心,又或许觉得即便不是荣亲王世子,以他靖王之尊,在禹州地界上,也总有斡旋掌控的余地。眼下兵械局投产在即,这才是重中之重。
他思绪一转,眉头微微拢起,想到另一桩亟待处理的琐事:“后日便是端午宴了。望江楼那边虽已交代下去,但一应细节安排、宾客迎送、席面布置,千头万绪,总需个妥当人亲自去盯着才放心。可我这两日,城西矿场那边还有几桩紧要事务非得我亲自处理不可,实在抽不开身。”
他自然而然地提起,语气里带着惯常的信任与依赖,“承佑办事最是细致周到,府里宴客也多是他帮着张罗。看来,这回又要劳烦他去替我操持一番了。”
话说到这里,他看向卫若眉,显然是在等她附议。
来了。
卫若眉的心脏骤然缩紧,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她避开孟玄羽的目光,垂下眼帘,盯着自己裙摆上繁复的刺绣纹样,喉咙发干,先前准备好的说词此刻重如千钧。
“玄羽……”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低哑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滞涩。
孟玄羽察觉异样:“嗯?怎么了?”
卫若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眼,迎上他询问的视线,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些,但那份“吞吞吐吐”却终究掩饰不住:“承佑他……他今日午后,已经离开禹州……回盛州了。”
“离开?”孟玄羽明显一怔,眼中浮起讶异,“回盛州?这么突然?是有什么事?”他连声问道,语气里除了意外,倒并无不悦,只是纯然的疑惑:“有这么急,都不派人通知我一声?”
“是……”卫若眉依照与孟承佑事先商定的说辞,缓缓道,“说是盛州那边他名下的农庄和田地,有买主愿意出高价收购。承佑想着,他长年不在盛州,那些产业管理起来诸多不便,租子收得也零散,不如索性变卖了,换些现银在手上也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此事似有些急,所以走得匆忙,未及亲向你辞行,又或是去去就来,他让我转告你也是一样的。”
孟玄羽听罢,眉头蹙得更紧了些,疑惑非但未消,反而加深:“变卖田产?这倒像是承佑会做的事,他一向不看重这些庶务。只是……”他看向卫若眉,目光带着审视,“皇兄不是有旨,命他在盛州‘静养’,无旨不得擅离么?他这般回盛州,岂非违旨?”
这一问,正在预料之中,却也最是尖锐。
卫若眉袖中的手微微出汗,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甚至刻意流露出一丝“幸好如此”的神情,道:“玄羽所虑极是。不过……恰巧今日江舟江大人,还有秦大力、刘富平两位龙影卫,接到了朝廷的旨意,需回京述职。
承佑得知后,便请求与他们同行,一来路上有照应,二来……他此番是回盛州故里,并非去往别处,有龙影卫同行,也算是有个见证,表明他只是回乡处理私产,并非违旨擅动。江大人他们……也应允了。正因为江大人走得急,承佑便没有时间与你道别了。”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丝丝入扣。
孟承佑在盛州有产业是真,皇帝禁足他在盛州也是真,但“回盛州”本身并不违反禁足令。
有龙影卫官员同行,更像是一种变相的“护送”或“监督”,既给了孟承佑行动的理由,也堵住了可能产生的“违旨”非议。
孟玄羽眼中的疑虑渐渐消散。
此刻听到这般解释,言语清晰,逻辑周全,便不再深想。
“原来如此。”他点了点头,神情松弛下来,甚至还浮现出一丝笑意,“有江舟他们同行,倒是稳妥。承佑也真是,这等小事,何必如此急慌慌的。”他摇了摇头,似乎觉得孟承佑有些小题大做。
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更好的事,眼睛微微一亮,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不过这样也好!他既然动了变卖盛州产业的心思,想来是真不打算长居那边了。盛州那府邸,空着也是空着,不如一并卖了干脆!”他越说越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竟有些兴奋起来,“就让他来禹州定居!咱们府里这么大,还怕没他住的地方?平日里也能多个说话的人,咱们孩子长大,也可以让他教诗文书画,承佑可是比我学问大多了!岂不两全其美?”
他忽然又想到实际问题,转头看向卫若眉,眼中闪着筹划的光:“对了,咱们的新王府图纸!是不是得让工匠们再改改?东边那片园子清静,景致也好,紧挨着内湖,正好可以规划出一处独立的院落来,要宽敞些的,给承佑住。他喜欢摆弄花草,到时给他辟个大花圃出来!书房也要大,他那些书啊画啊的,才有地方放……眉儿,你说是不是?”
他兴致勃勃地设想着,仿佛孟承佑不日便会携着行李家当,笑吟吟地入住靖王府,从此成为这府中长久的一员,与他们一同用膳、品茶、看着孩子们长大。
卫若眉看着他毫不设防的、充满期待的笑容,听着他细致地规划着“承佑的院落”,只觉得字字句句都化作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那绵密的痛楚几乎让她窒息,喉咙堵得发酸,眼眶也阵阵发热。
她只能极力克制着,强迫自己弯起唇角,附和着他那美好却虚幻的设想,轻轻点头,从齿缝里挤出微不可闻的声音:
“……是,玄羽想得周到。”
心中,却是一片冰凉而苦涩的汪洋。
见卫若眉的表情有些不自在,孟玄羽向侍吩咐道:“香兰,将小世子送回育婴房吧。”
自卫若眉满月之后,徐老夫人便回了徐府,两个小婴儿每天放在育婴房有多人照看,而卫若眉则时不时的让她们带到自己的房间里陪伴玩耍一会儿。
等香兰纹英将小婴儿抱走,孟玄羽一把揽住卫若眉的腰,在她耳畔轻声道:“你今天似乎兴致不高,是不是怪玄羽这些日子冷落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