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已完全降临,夏风透过微敞的窗,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室内的沉凝。烛火将两人的影子长长投在壁上,微微晃动。
卫若眉双手捧着那盏已温凉的茶,目光落在跃动的烛芯上,仿佛看向遥远的过去。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暖阁中显得清晰而平静,用的是“我”。
“我常想,我能生在忠勇侯府,是极幸运的。”她抬起头,看向孟玄羽,眸中有怀念的光,“我的父亲……他是这个世上,顶聪明的人。或许,他没有直接指挥千军万马、于阵前斩将夺旗的悍勇,但他凭着一颗巧思玲珑心,改造兵械,发明新器,让大晟的军伍始终比敌人锋利一分。那些年边疆安宁,外族敛息,大晟威服四海,父亲他……功不可没。”
孟玄羽神色凝重的点头道:“卫侯是我这生最敬重的人。”
她顿了顿,看了孟玄羽一眼,似在斟酌词句。“我幼时便觉得,有父亲在,天就塌不下来。他闲暇时也教我些机巧图谱,我大约是得了他一两分天赋,于这些图形数字上,总能过目不忘。那时觉得,这不过是玩闹罢了。”
孟玄羽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只是为她重新斟了热茶。
“从我有记忆起,”卫若眉的语调染上更复杂的情绪,“先太子殿下……承昭孟承昭,便是府里的常客。他与父亲十分投缘,总有说不完的话,从兵器改良到农田水利,再到边境互市……他们畅想的大晟未来,是一片海晏河清的盛世图景。承昭哥哥他……对将来,是真正满怀信心与热忱的。”
“作为卫侯的女儿,他待我也极好,宽和爱护,如同兄长。”她垂下眼帘,语速慢了些,“我娘那时总私下说,等我及笄,便要想法子让我嫁入东宫。虽然那时的孟承昭已经有太子妃和两位侧妃,以及其他的妾室。
但在她看来,储君三宫六院是极寻常的事,哪怕将来我只有一个侧妃的名份,她也会满意和放心,在她眼里,孟承昭定会待我与众不同,东宫,或是将来的皇宫,会是我极好的归宿。
那时我还小,哪里懂得这些。父亲却说……等我长大了,懂事了,自己拿主意便好。”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摩挲。“太子十六大婚,到东宫大火二十四岁,那八年里,他有了三位皇子,两位公主。
他身为储君,他的人生,从来不只是他自己的,更是大晟朝的,绵延子嗣,稳固国本,是他的责任,只可惜他的孩子们在那场东宫大火中,一并殒命,那是鲜活的生命,是我看着长大的弟弟妹妹,那些日子,我眼泪都哭干了。未曾想,我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哽咽起来。
“太子殒命,我卫家的百年荣耀,也就到头了。”卫若眉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冰冷的重量,“父亲被治罪,赐死。兄长流放,尚未到达戍地,便……死在了路上的康城。”
她停住,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我有时会想,”她再开口时,嗓音微哑,“承昭哥哥若地下有知,看见与他情深意重、曾一起描绘未来的卫家父子落得如此下场……该有多难过。”
孟玄羽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终是忍住了什么,依旧维持着倾听的姿态。
“之后,我与母亲被软禁在京中那座空荡的侯府里,近乎三年。”卫若眉继续道,语气已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是深潭般的寒凉,“直到同德三年,今上终于开了金口,允我们自由行动。后来我才知道,这是玄羽的功劳,是你用平定西境戎夏的军功换来对我母女的特赦,每思及此,我对夫君实在是感激不尽。”
孟玄羽闻言,咧嘴笑了笑,笑得极傻,逗得卫若眉也忍不住微微一笑。
她接着说道:“我在京中的经营云氏木艺分号的舅舅,你也认识的,云淮远,生怕京中再有变数,便力劝母亲,不如南归禹州,投奔云氏木艺,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那里,终究是母亲的娘家,是她长大的地方。”
“那年刚入冬,我与母亲将卫家的家产全部变卖,乘船南下。南方的冬天,湿冷入骨,江风像能穿透衣衫,刀子似的刮在身上。”她微微蹙眉,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股寒意,“我清楚的记得,船在禹州大旺码头靠岸时,天色阴沉……云熙表哥来接我和母亲了。”
说到这个名字,卫若眉的语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添了些许遥远的、属于少女时代的温度,却又立刻被后来的沧桑所覆盖。
“我看得出他极力的掩饰着内心的高兴,甚至连自己的马拴在哪都忘记了。他又窘迫又高兴地样子,我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孟玄羽听她提到云熙,不高兴地咳了几声。
卫若眉道:“别捣乱,你老老实实听着。”
“我没有捣乱……”孟玄羽满脸委屈。
“我的大表哥云熙,在他十七岁那年,曾来京中短住。舅舅在京中,有自己的府邸,却让他住进了卫府。”
她抬起眼,看向孟玄羽,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弧度,“现在回想,我猜……舅舅那时或许便有心思,想让我与云熙表哥多相处,将来能亲上加亲,结成夫妻。那时,太子尚在,卫府一切都好,我也只有十四岁,懵懂无知。”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陷入回忆。“那时的云熙表哥,青涩、腼腆,不喜多言。是我带着他,逛遍了盛州城。去西市吃陈记热腾腾的羊肉,去瓦肆看新奇有趣的傀儡戏,买我最喜欢的四果鲜铺子的话梅给他尝……我拉着他,几乎玩遍了盛京每个我觉得有意思的角落。”
“我们还曾想偷偷登上摘星楼,去看盛州全景。可惜没有手令,守卫森严。我俩不死心,晚上还摸到楼附近,想找机会溜进去,自然……也没成功。”
她轻轻摇头,那笑意深了一瞬,纯粹是属于年少时的轻快,“那时天天在一处,十分开心。云熙表哥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会跟我讲禹州的风物,有趣的地方,还有他结识的朋友。他说……将来定要带我玩遍禹州城。”
“那时,”她强调般重复,带着清晰的界定,“我年纪尚小,对他,并无什么特别的男女之情,只当作是自家一位温和有趣的‘阿哥’罢了。”
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夏风似乎也停了。卫若眉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可是,三年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当卫家遭难,我失去所有倚仗,从云端坠入泥淖……再回到禹州,在大旺码头见到前来接我的云熙表哥时……”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孟玄羽几乎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率,直直望入他深邃的眼中,缓缓道:
“那一刻,我只觉得……我像是溺水之人,在无边冰冷中,看到了触手可及的唯一一块浮木。”
“三年未见,他变得沉稳了,内敛了,加之原本就芝兰玉树般的外表……”她语气平静,似在客观陈述一个事实,“任是哪个经历了那般变故、心神惶然的女子见了,大约……都会心生悸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