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闷热尚未散尽,窗棂外隐隐传来断续虫鸣。烛火跳了一下,在孟玄羽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卫若眉仰着脸问他那句话时,眼睛睁得圆圆的,里头映着一点希冀的光,像拢住了星子。
孟玄羽笑了,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指尖带着常年握刀剑的薄茧。“想什么呢?带你去康城?”他声音低柔,却含着不容错辩的坚决,“那是去打仗,可不是游山玩水。战场上刀剑无眼,怎么能让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他顿了顿,目光落到她依旧纤细的腰身上,语气更软,“况且,咱们的孩儿才四五十天,离了娘亲怎么成?交给旁人,你夜里能睡得安稳?”
卫若眉急了,往前倾身,抓住他衣袖:“那北境的事——”
“你既已全盘告知了我,”孟玄羽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稳稳包在掌心,“北境的事,自然由我去办。我办事,你还不放心么?”
她当然放心。他素来心细如发,谋定后动。只是心头那簇火苗被按下去,另一重忧虑又翻涌上来。“那……你要去多久?”
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怕惊扰了什么。
孟玄羽沉默片刻,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康城局势未明,难以预料。但比起我与孟承佑在西境攻打戎夏时,要容易了许多,毕竟戎夏那些部落,常常神出鬼没,我们要找他们的主力在哪里,都要大费周章。”他试图说得轻松些,“而康城,不过是座孤城,若真要打,不会迁延太久。”
“孤城……”卫若眉却像是被这两个字刺了一下,蓦地抬眼,“若是围城强攻,我娘、风影、云煜他们岂非——”话音未尽,已被担忧掐住了喉咙。
“我会见机行事。尽早想办法将她们都从城里弄出来,”孟玄羽将她拉近些,拇指抚过她骤然绷紧的手背,“如今一切都是未知,我无法空口许诺。眉儿,你留在府中,替我照顾好祖母和孩子们,便是最大的助力。”
“那孟承佑那边怎么怎么办?“她思绪纷乱,时刻忧心着孟承佑的境遇,她眼眶微微发热,“陛下问不出他的线索,会不会一怒之下干脆杀了他?”
“在康城之事落定前,不会。”孟玄羽语气笃定,眸色却沉静如深潭,“至少此刻,承佑还有用。”
烛芯“噼啪”轻响,卫若眉忽然意识到什么,怔怔望向他:“玄羽,那我们……不是要分开?”话一出口,心口便像被细绳狠狠勒住,又涩又疼。
自两人相识到成亲,到现在,最多就是几日不见,如眼下这般,孟玄羽一去便要数月,还从未有过,卫若眉经过昨晚对孟玄羽的考验,对他的感情更是深入骨髓,如今猛地要面临分别,她的内心实在是舍不得。
孟玄羽无奈地点头,嘴角却还挂着那抹令她安心的淡笑:“是。所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在前线分心。”
“我不要……”卫若眉猛地摇头,扑进他怀里,脸颊紧贴着他坚实的胸膛,声音闷闷地透出来,“我不要和你分开,一刻也不要。”她环住他腰身的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这样就能将人留住。
孟玄羽低笑出声,胸腔传来微微震动。他顺势将她整个圈进臂弯,下巴轻蹭她发顶。“都是当娘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语气宠溺,抚着她长发的手却无比温柔,“我答应你,速战速决,尽快回家。”
卫若眉在他衣襟上悄悄蹭掉眼角湿意,这才轻轻“嗯”了一声。片刻安静后,她忽然仰起脸,眼底忧色重聚:“我还听闻……陆涛起事,是为迎回承昭太子,讨伐今上。若果真如此,你……你当如何?”
孟玄羽闻言,抬手揉了揉眉心,面上掠过一丝极罕见的疲惫。“这正是我最难决断之处。”他坦言,声音压得更低,“现在牵扯到皇权之争,非同小可,我必须亲见承昭殿下,方能权衡。一步踏错,便是灭顶之灾。”他低头,望进她不安的眼眸,郑重道:“眉儿,信我。我必妥善处置。”说完,他吹熄了烛火,揽着她躺下,“夜深了,先歇息吧。”
翌日清晨。
天光透过细纱帐幔,温柔地漫进来。卫若眉迷迷糊糊睁开眼,却撞进一双含笑的深眸里。孟玄羽竟还躺在身侧,一手支着头,正静静瞧着她,不知已看了多久。休息了一夜,他眼底倦色尽扫,目光清亮如洗,精神奕奕。
卫若眉怔了一瞬,随即绽开笑容,伸出手臂便环住他脖颈。“今日怎么还不去办差?”她语气带着刚醒的软糯,故意调侃,“去迟了,钦差大人怕是要打你板子呢。”
孟玄羽低笑,手臂一揽便将人带进怀里。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嗓音压得又低又沉:“那就打吧……如今有顶顶要紧的事。”他顿了顿,指尖拂过她脸颊,“好眉儿,昨夜见你乏得厉害,只得让你先安睡。现在……”他尾音拖长,意有所指。
“现在?”卫若眉脸颊微热,心知肚明,却偏要装作不懂,眼波流转间带着狡黠笑意,“现在……是不是该起身用早膳了?昨晚,你只吃了几块荷花酥,现在不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