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署的后堂比外间清凉些许,四角都置了冰盆,丝丝白气从雕花的铜盆边缘渗出来,消解着夏日午后咄咄逼人的暑气。
杨长史坐在宽大的酸枝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公文,而是雪影这几日呈上来的、那些密密麻麻记录着林淑瑶及其背后关联的纸卷。
卫若眉坐在他对面的官帽椅上,一身天水碧的素罗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点翠蝴蝶钗,耳垂上坠着小小的珍珠。她坐姿端静,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杨长史微蹙的眉头上,耐心等着。
窗外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更衬得室内一片凝重的沉默。只有冰粒偶尔融化的细微声响,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杨长史才抬起头,摘下鼻梁上那副看细字时才用的水晶镜片,揉了揉眉心。他年近五旬,面庞清癯,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此刻神色是少见的严肃。
“王妃,”他开口,声音沉着,“这些证据和证言……分量不轻。”
卫若眉微微颔首:“杨长史看过了,觉得如何?”
“林三小姐嫁入张家后的这些作为——打压妾室,苛待下人,插手铺面账目,中饱私囊——若单拎出来,只能说她品行不端,治家不严,算不得什么重罪。”
杨长史的手指在纸卷上轻轻敲点,“但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有人证,有些甚至留下了字据或账目出入的痕迹。若集中起来,足以让她在夫家颜面扫地,在姻亲圈里再也抬不起头。”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卫若眉:“但这,恐怕不是王妃想要的‘公道’吧?”
卫若眉与他对视,没有回避:“自然不够。这些事,伤不了她的根本,更动不了她背后那张网。”
杨长史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纸卷上,翻到记录着“程氏丝绸”与“暴毙丫鬟”的那几页。他的神色更凝重了些。
“程氏丝绸……”他沉吟道,“这事,我隐约有些印象。我家住在城南,从前也光顾过他家铺子。老程掌柜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丝绸品质好,价格也公道。谁知道,五六年前老板夫妇暴毙,忽然就败落了,铺子盘给了别人,程家少东也不知下落,当时街面上传言纷纷,有说是遭了贼,有说是做生意赔了本,还有说是得罪了人。”
他指着雪影查到的记录:“按照这上面的说法,程家的败落,与张家——或者说,与刚嫁入张家的林三小姐,有着脱不开的干系。似乎是程家挡了张家林家两家的财路,又或是掌握了张家什么把柄,被设计陷害,最终家破人亡。”
卫若眉的指尖微微收紧:“雪影查到的线索很零碎,时间也久了,难以拼凑全貌。”
“所以,”杨长史接道,“依我之见,眼下紧紧要的,是想办法找到程家那位少东的下落。他是当年事件的亲历者,若他还活着,必定知道内情。只要能找到他,许多谜团或许就能解开。”
“还有张家那个暴毙的丫鬟,”卫若眉补充,“雪影查到,那丫鬟死得蹊跷,时间点就在林淑瑶嫁入张家后不久。虽然张家上下口径一致说是急病,但当年有下人隐约透露,那丫鬟死前已经怀了三个月的身孕。”
杨长史长长吐出一口气,身子向后靠进椅背:“如此一来,事情便复杂了。若程家之事属实,涉及谋夺家产、逼人破家;若丫鬟之死真有隐情,那便是人命关天。这两桩,无论哪一桩坐实了,都够她林淑瑶喝一壶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了提醒:“但是王妃,您也看到了,这张家背后,连着齐家,齐家背后,站着太后娘娘的妹妹。这案子,即便证据确凿,要动起来……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柳国公府的面子,太后的情分,都是不得不考虑的因素。”
卫若眉沉默了片刻。窗外炽烈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规整的光影。她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墨香和冰盆带来的凉意,也能感觉到自己胸口那股沉甸甸的、混杂着决心与忧虑的情绪。
“杨长史的意思,我明白。”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要铁证。要铁到让人无法辩驳,铁到即便是太后娘娘过问,也挑不出错处,只能认下。唯有如此,才能既惩治了恶人,又不至于让王爷和王府,陷入被动的境地。”
杨长史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王妃。不过一年光景,她眼底那份新嫁娘的青涩与娇柔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风浪后的沉静与坚韧。
他想起王爷临行前的嘱托——“府中诸事,托付给王妃与杨公,万望周全。”
他心中一定,拱手道:“王妃既有决断,下官自当尽力。寻找程家少东和探查丫鬟旧案线索之事,下官立刻安排可靠人手去办。王府在禹州经营多年,暗地里总有些门路和眼线,只要人还在世上,掘地三尺,也把他找出来。”
“有劳杨长史。”卫若眉起身,郑重施了一礼,“此事关乎淑柔姐姐一生的清白与公道,也关乎……这世上是否还有天理昭彰。务必谨慎,更要隐秘。”
“下官省得。”
离开衙署时,日头已经偏西。暑气未消,但空气中多了些傍晚时分的慵懒气息。街市上人流依旧,小贩的吆喝声、车马的辚辚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
卫若眉登上马车,吩咐回府。车厢内依旧闷热,她却没什么感觉,思绪还在方才与杨长史的对话中打转。程家少东……暴毙的丫鬟……柳国公府……太后……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头。
但她没有退路。林淑柔那双含泪的、绝望后又燃起一丝希冀的眼睛,时时浮现在她眼前。还有她自己心底那股不平之气——凭什么好人就要忍气吞声,恶人却能凭借权势逍遥法外?
马车驶入靖王府所在的街道,周遭顿时清静了许多。高墙深院,隔开了外间的喧嚣,也隔开了许多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回到府中,还没等她更衣休息,管事便捧着一封信匆匆而来。
“王妃,王爷的信,刚到,是加急送来的。”
卫若眉心头一跳,连忙接过。信封上是孟玄羽那熟悉的、略带飞扬的字迹。她用裁纸刀小心地拆开,抽出里面厚厚一沓信纸。
信是五六日前写的。孟玄羽在信中说,大军日夜兼程,已穿过最难行的山道,进入康城外围地域,离康城不过二百里了。途中曾遭遇小股不明身份的流匪袭扰,但未造成大的损失,已被击退。
康城方向暂无新的消息传来,他已派出斥候先行探路。
字里行间,是他一贯的简洁利落,但卫若眉却能从那些平淡的描述中,读出行军的艰苦与潜在的危险。流匪袭扰……真的只是流匪吗?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信纸上“安好勿念”那几个字,心头那根紧绷的弦,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揪得更紧了。
二百里……快马加鞭,也就是两三日的路程了。
他真的,就要到康城了。母亲和云煜他们,就在那座被围困的城里。而玄羽,要带着兵马,去叩开那座城的门,面对未知的敌人和风险。
卫若眉将信纸按在胸口,闭上眼睛。夏日的风从敞开的窗子吹进来,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忧虑与思念。
就在这时,腹中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感。不是疼痛,更像是一种微妙的、沉坠的悸动。
她猛地睁开眼,手从胸口移开,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
这个月……她的信期,似乎已经迟了七八日了。
先前一直忙着林淑柔的事,接着是调查林淑瑶,操心康城和玄羽,她竟没太留意。此刻静下来,才陡然惊觉。
难道……
一个念头像投入静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圈圈涟漪。惊讶,茫然,随即是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喜悦,但紧接着,又被更沉重的担忧所覆盖。
若是真的……这孩子来得是时候吗?玄羽远在险地,归期未卜。王府内外,暗流涌动。林淑瑶的事还未了结,齐家虎视眈眈,太后态度不明。她自己肩上的担子已经如此沉重……
她独自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暮色彻底吞没了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廊下的灯笼逐一亮起。
掌心下的小腹平坦依旧,没有任何迹象。但那可能的、微弱的新生命,却像一颗悄然埋下的种子,在她心田最深处,破开了一丝坚硬的土壤,带来一种混杂着甜蜜与惶恐的、全新的重量。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消散在渐浓的夜色里。
该喜,还是该忧?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路还要继续走下去。为了淑柔姐姐,为了玄羽,为了母亲和云煜,也为了……或许正在孕育的这个小生命。
她转身,唤来丫鬟:“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异样。
窗外,夏夜深沉,星河渐次浮现。一场风暴正在远方酝酿,而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也刚刚在她手中,布下了最初的棋子。
长夜漫漫,但她已不能后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