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从衙署回来的路上,日头正烈。马车行过喧闹的街市,卫若眉却觉得心头一片空茫。方才与杨长史商议对策时的冷静决断,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疲惫,压在胸口。
路过城南杏林街时,她忽然出声:“停车。”
车夫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在街边一棵老槐树的荫凉下。卫若眉掀开车帘望去,目光落在一处不起眼的门脸上——那是间小小的医馆,
门楣上挂着一块半旧的木匾,上书“济仁堂”三字。门前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各摆着一盆郁郁葱葱的薄荷,绿意盎然,在燥热的午后透出一丝清凉。
她之所以知道这家医馆,还是前些日子听云裳提过,说是城南有家老医馆,大夫姓陈,医术不错,为人也和气,寻常百姓都爱去。最重要的是,这医馆与靖王府从无往来。
如今她信期多日未至,已经有过一次生育的经历的她,大抵知道自己可能是又怀上身孕了。
只是王府的府医许铮是皇帝的人,孟玄羽远在康城,她不想让许铮知道自己再度怀孕的事情,以免节外生枝。
“你们在此等候,我去去便回。”卫若眉吩咐道,声音平静无波。
丫鬟要跟着,被她轻轻摆手制止了。她独自下了马车,提着裙摆走上石阶。医馆门扉半掩,隐约能闻到淡淡的药草清香。推门进去,里头果然清凉许多,临街的窗子都糊了青纱,滤去了刺目的阳光,只留下柔和的绿意。
坐堂的是位年过花甲的老大夫,须发皆白,面庞清瘦,正低头写着方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和蔼地问:“姑娘是瞧病,还是抓药?”
“烦请老先生为我诊个脉。”卫若眉在案前的方凳上坐下,伸出手腕。她今日特意穿了最不起眼的衣裳,发间也无饰物,看起来就像寻常人家的少妇。
老大夫点点头,取过脉枕垫在她腕下,三根手指轻轻搭上寸关尺。诊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后堂隐约传来的捣药声,笃笃笃,笃笃笃,像极了某种古老而悠长的节拍。
时间一点点过去。老大夫闭着眼,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卫若眉屏着呼吸,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终于,老大夫睁开眼,收回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恭喜夫人,这是喜脉。按脉象看,约有一个多月了。胎息稳健,夫人身子骨也好,只需好生将养便是。”
果然不出所料。
卫若眉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垂下眼帘,轻声道:“多谢老先生。”
“夫人可是有什么心事?”老大夫阅人无数,见她并无寻常妇人有孕的喜色,反而眉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虑,便多问了一句。
卫若眉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无事,只是有些突然。”
她付了诊金,又抓了两副安神静气的寻常药草作掩护,这才起身告辞。
重新坐上马车时,手心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卫若眉靠在车壁上,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
那里平坦依旧,没有任何异样。可大夫的话言犹在耳——一个多月。
算算日子,正是玄羽大军出征前那几日。彼时离别在即,两人都心知此去凶险,前程未卜。多少个夜晚,红烛帐暖,耳鬓厮磨,恨不得将彼此揉进骨血里。那些抵死缠绵的温存,那些含在唇齿间不忍说出口的担忧与眷恋,如今竟酿出了这样一个意外。
该喜吗?
自然是该的。这是她和玄羽的骨血,是大福小福的弟妹,是王府血脉的延续。
可为何心头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玄羽如今身在何处?信上说已近康城二百里。那二百里路,可还太平?康城之围,到底凶险到何等地步?母亲和云煜他们,是否还安好?
还有那孟承佑在京中不知吉凶。
他若知道她又有了身孕,会是什么反应?定是欣喜的吧。可欣喜过后呢?定是千般挂念,万般担忧。
双子不过百日,娇妻又有孕在身,这岂不是让他日日悬心?
卫若眉还清楚的记得,孟玄羽带她去看新王府建设的样子时,指着那些还没建好的地方,兴高采烈地向她描述着将来这些地方可能会出现的各种场景,大家聚在一起嬉戏、宴饮。
他还要卫若眉修改了一处场馆,说是做成王府学馆,将来,自己的孩子,阿宝,沈文钦的孩子,云裳与风影的孩子,云煜的小木头,他们刚好年龄相仿,一起来这里上学。
卫若眉那时还傻傻问了一句:“那圆宵呢?”
于是孟玄羽别别扭扭一整天。
所以,行军打仗,最忌分心。他身为主帅,肩上担着数千将士的性命,担着解康城之围的重任,担着王府和禹州的未来。她怎能让他再添一重心事?
马车穿过熙攘的街市,外头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隐约传来,是鲜活的人间烟火。卫若眉闭着眼,指尖在平坦的小腹上轻轻画着圈,一遍又一遍。
罢了。
她缓缓睁开眼,眼底那丝犹豫终于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清澈的决然。
此事,暂且压下。至少,在康城之围解除之前,在玄羽平安归来之前,不能让他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