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闸门后的空间比预想的要大,像是一个被废弃的、半嵌入船体的巨大水密舱。空气中弥漫的腐朽与化学药剂气味浓烈到几乎让人窒息,混合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甜腻中带着铁锈的血腥味。微弱的、来源不明的暗绿色光芒从舱壁上几处破损的防水涂层后透出,勉强照亮这片区域。
眼前的景象,即使是见惯了风雨的华叔,也倒吸一口凉气。
舱室地面,并非平整的金属板,而是一种粗糙的、仿佛用某种生物黏液混合着海沙和碎骨浇筑而成的暗褐色“泥沼”,表面不断冒着粘稠的气泡,破裂时散发出更浓的恶臭。泥沼中,半沉半浮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半透明的卵形囊泡,每个囊泡里都蜷缩着一团扭曲蠕动的黑影,发出细碎而痛苦的呜咽——正是华玥感知到的那些混乱而痛苦的“东西”。
舱室四壁和天花板上,爬满了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搏动的脉络,它们延伸、交织,最终汇聚向舱室中央。那里,矗立着一座用惨白骨骼和某种黑色金属搭建而成的、约两米高的诡异“王座”。王座上,端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曾经是人形的存在。
他穿着一身破烂不堪、依稀能看出原本是某种南洋风格巫师长袍的衣物,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布满了细密的、如同鱼鳞般的纹路和暗紫色的溃烂斑点。他的头颅低垂着,稀疏枯槁的头发如同水草般耷拉下来,遮住了大半面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手——十指异常修长,指甲漆黑尖锐,如同鹰爪,此刻正轻轻敲击着王座的骨质扶手,发出“嗒、嗒”的规律轻响。
在张启云三人踏入的瞬间,那敲击声停止了。
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
露出一张如同在水中浸泡了许久、浮肿苍白的脸。眼眶深陷,瞳孔是一种浑浊的灰白色,几乎看不到眼黑,只有两点微弱的、如同鬼火般的幽绿光芒在深处闪烁。他的嘴角以一种怪异的角度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带着黑渍的牙齿,发出“嗬……嗬……”的气流声,仿佛破损的风箱。
一股远比外面那些守卫和傀儡更加阴冷、粘稠、充满疯狂与堕落意味的邪异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充斥了整个舱室,压得人喘不过气!
“是‘海蚀尸傀’!而且是被邪术师以自身精魂长期喂养、近乎半人半傀的‘活尸傀’!”华叔脸色剧变,将张启云和华玥护在身后,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用桃木削制、前端镶嵌着一块暗黄色晶体的短杖,“小心!这东西力大无穷,浑身剧毒,行动如风,而且……可能保留了部分生前邪术能力!”
“嗬……新鲜……的血肉……还有……有趣的……灵魂……”王座上的“活尸傀”喉咙里挤出破碎嘶哑的话语,灰白的眼球转动,先是贪婪地扫过张启云和华玥(显然对年轻的血肉和特殊的灵魂更感兴趣),最后定格在华叔身上,幽绿鬼火猛然一亮,“老……家伙……你的……精气……很补……”
话音未落,活尸傀的身影陡然从王座上消失!
不是瞬移,而是速度快到极致,在昏暗的光线下拖出一道模糊的灰影,直扑最前面的华叔!一双漆黑利爪带起腥风,直取华叔咽喉与心口,爪风凌厉,竟发出破空尖啸!
“退!”华叔低喝一声,不退反进,手中桃木短杖疾点而出,杖端晶石亮起土黄色的微光,精准地点向双爪手腕关节!
铛!铛!
两声如同金铁交击的脆响!桃木杖与利爪碰撞,竟迸溅出火星!华叔手臂剧震,桃木杖上传来的力量大得惊人,震得他虎口发麻,连退两步,气血翻腾。而那活尸傀只是身形微顿,利爪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白痕,转瞬即逝。
“好硬!”华叔心中一凛。这尸傀不仅速度快,力量大,身体的坚韧程度也远超寻常邪物,他那加持了“戊土镇邪”之力的桃木杖,竟然只能勉强抵挡!
活尸傀发出一声兴奋的嘶吼,再次扑上,双爪挥舞,带起道道残影,攻势如狂风暴雨!它似乎并无固定章法,但每一爪都刁钻狠辣,直指要害,更有一股阴寒歹毒的尸毒之气顺着爪风弥漫,侵蚀心神,麻痹肢体。
华叔不敢硬接,脚下踏着一种奇特的步法,看似踉跄,实则精妙,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爪击,同时桃木杖伺机点向尸傀的关节、眼窝、太阳穴等相对脆弱之处。杖端土黄色光芒虽然微弱,却对尸傀身上的阴邪之气有一定的克制和迟滞效果。
一时间,舱室内人影翻飞,爪影纵横,杖风呼啸。华叔完全处于守势,险象环生,只能凭借丰富的经验和精妙的步法周旋,身上已被爪风划破数道口子,渗出的血迹迅速变得乌黑,显然已中了尸毒。
张启云被华玥搀扶着靠在门边的金属舱壁上,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战局,大脑飞速运转。华叔显然擅长的是玄术、医术和应对普通邪祟,对于这种融合了武道快攻与邪术特性的“活尸傀”,应对得十分吃力,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他必须找出这怪物的弱点!
灵觉虽然孱弱,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仔细观察。这活尸傀力量、速度、防御都极强,看似没有短板。但它那浑浊灰白的眼睛……还有它攻击时,身上那些暗紫色溃烂斑点会微微发亮,尤其是胸口和脊椎几处……
“华叔!”张启云突然嘶声喊道,“攻它‘璇玑’、‘神道’、‘命门’三穴!那是它体内邪术能量与尸身结合的节点!还有……注意它的眼睛,那是它接受外部指令或感知的薄弱点!用……用纯阳或破邪之力攻击眼睛!”
正在苦苦支撑的华叔闻言,精神一振!他没有丝毫怀疑,立刻改变策略。再次避开一记横扫的利爪后,他身形一矮,桃木杖不再点向关节,而是如同毒蛇出洞,闪电般刺向尸傀胸口“璇玑穴”位置!
活尸傀似乎没料到对手突然改变攻击目标,下意识地挥爪格挡,动作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迟滞。
就是现在!
华叔手腕一抖,桃木杖骤然变向,杖端晶石光芒微吐,改刺为挑,斜斜点向尸傀灰白的左眼!同时,他左手从怀中摸出一把朱红色的粉末(显然是特制的破邪药粉),张口一吹!
噗!
药粉混合着他一口精纯的阳气,化作一道淡红色的烟霞,直扑尸傀面门!
“吼——!”
活尸傀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啸!朱红药粉和阳气烟霞似乎对它造成了不小的刺激,尤其是左眼被桃木杖点中,虽然被它及时偏头避开要害,只擦过眼眶,但那里立刻冒起一股黑烟,腐臭扑鼻!它踉跄后退,动作明显僵硬了一瞬,胸口和背部那几处暗紫斑点的光芒也紊乱闪烁起来!
有效!
华叔抓住机会,揉身再上,桃木杖化作一片虚影,专攻张启云指出的那几处节点穴位!
活尸傀似乎被激怒了,攻击更加疯狂,不顾自身防御,只想以伤换伤,尽快撕碎眼前这个讨厌的老头。但有了明确目标的华叔,闪避和反击更加有针对性,虽然依旧惊险,却逐渐稳住了阵脚,偶尔还能在尸傀身上留下几处焦黑的痕迹。
然而,尸傀的强悍超乎想象。朱砂药粉和阳气烟霞的效果似乎在减弱,它眼眶处的黑烟渐渐止住,攻势再次凌厉起来。华叔毕竟年岁已高,久战之下,体力开始不支,步伐渐显凌乱,尸毒的侵蚀也让他脸色开始发青。
“不行……这样下去华爷爷会输的!”华玥急得直跺脚,看向张启云,“张哥哥,还有什么办法吗?”
张启云紧咬牙关,目光扫过舱室地面那些痛苦的囊泡,又看向四壁搏动的暗红脉络,最后定格在尸傀王座下方——那里似乎有一个小型的、与地面泥沼相连的暗红色法阵,正在缓缓旋转,为尸傀提供着某种能量支持。
“那个王座……和地上的泥沼、囊泡是连为一体的!它在抽取那些痛苦灵魂的力量,维持自身!”张启云脑中灵光一闪,“华叔!想办法破坏王座下的那个小型法阵,或者……切断王座与泥沼的联系!那是它的‘充电桩’!”
华叔闻言,百忙之中瞥了一眼王座下方,果然看到了那个不起眼的暗红法阵。他一咬牙,拼着硬挨尸傀一爪(利爪划过肩头,带起一溜血光和黑色毒气),身形猛地向王座方向冲去,桃木杖蓄力,狠狠砸向王座与地面连接处!
“找死!”活尸傀发出愤怒的咆哮,舍弃了追击,以更快的速度拦截华叔,漆黑利爪直插其后心!这一下若是抓实,华叔必然透心凉!
眼看华叔就要命丧爪下——
一直强撑观战的张启云,眼中陡然闪过一丝厉色!他猛地从怀中抽出那柄“归藏”短剑,并未出鞘,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它狠狠掷向……王座上方,那些从天花板汇聚下来的、搏动得最激烈的暗红脉络交汇处!
“五行轮转,锋锐为金——断!”
他用尽最后的心神,引动了剑柄末端那颗暗淡“五行精魄”残片中,仅存的一丝属于“金”行的锋锐之气!
嗤——!
短剑带着一抹微不可察的金芒,如同热刀切牛油般,瞬间斩断了数根粗大的暗红脉络!
“嗷——!!!”
活尸傀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凄厉惨嚎!扑向华叔的动作骤然僵住,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周身气息瞬间暴跌!它胸口、背部的暗紫斑点疯狂闪烁、明灭,然后迅速黯淡下去!整个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皮肤上的鳞片剥落,露出下面黑色的、正在急速腐坏的筋肉!
王座下方那个小型法阵也“咔嚓”一声碎裂,暗红光芒消散。
切断能量来源,这具依靠邪术和外部能量维持的“活尸傀”,立刻迎来了反噬和崩溃!
华叔险死还生,惊魂未定,看到尸傀的惨状,毫不犹豫,强提一口气,桃木杖带着最后的土黄光芒,狠狠刺入尸傀大张的、正在发出无声哀嚎的口中,直透后脑!
“噗嗤……”
如同戳破了一个装满腐液的气囊。活尸傀最后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迅速化为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色脓水,渗入地面的泥沼中。
舱室内,令人窒息的邪异威压迅速消退。
华叔踉跄几步,用桃木杖撑住身体,大口喘息,脸色青黑交加,显然尸毒已侵入不浅。
张启云则彻底脱力,顺着舱壁滑坐在地,眼前阵阵发黑,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刚才那一下投掷和引动五行精魄之气,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点心神。
华玥连忙跑过去,一边查看华叔的伤势,一边担忧地看着张启云。
危机暂时解除。
但他们也付出了惨重代价。
而前方的路,依然被黑暗和未知笼罩。这艘船的秘密,似乎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深沉和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