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云回到守藏阁时,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庄园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忙碌的气氛。前院的战斗痕迹已经被粗略清理,但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气和能量波动,依旧诉说着不久前的激战。
他径直来到后园阵眼处。许峰正蹲在地上,面前摊开一大张画满了复杂阵纹演算的图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旁边摆放着调制好的新灵墨和几块中品灵石,但核心阵纹区域,那被“归藏”之力暂时封印的黑色漩涡依旧在缓缓旋转,内部的污秽气息虽被隔绝,却如同定时炸弹般悬在那里。
“张理事!”看到张启云回来,许峰立刻起身,脸上带着疲惫和焦虑,“情况不乐观。被污染侵蚀的那部分阵纹是地脉勾连与‘光明心火’意蕴转化的关键枢纽。我尝试了三种替代方案,要么无法稳定承载地脉之力,要么无法有效转化出净化特性的灵光,强行刻画连接,阵法启动时节点必然崩溃。”
张启云走到近前,仔细观察那片被封印的区域和许峰的演算图纸。他对阵法的理解得益于《太乙剑阁秘录》和玄机子的基础传授,加上自身对“斩”、“藏”、“光明”等意境的领悟,造诣已是不凡。此刻一看,便知许峰所言非虚。那部分阵纹的结构极其精妙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确实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完美复刻或替代的。
“如果……不以‘净心灵光阵’的原设计为基础,而是以‘镇岳令’为核心,构建一个更简单的、以‘隔绝’和‘镇守’为主,附带微弱净化效果的守护阵法呢?”张启云沉吟道,“先保证守藏阁基地的安全,净化城市的大范围污染,再想他法。”
许峰苦笑摇头:“我考虑过。但时间同样紧迫。构建一个能覆盖庄园、有效抵御精神污染渗透的‘镇守隔绝阵’,工程量不小,而且需要大量高品质的布阵材料。我们手头的资源,最多只够完成核心部分,防御效果会大打折扣。最重要的是……”他指着那旋转的黑色漩涡,“这个封印不能移动,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污染源和不稳定因素。新阵法必须将它包容在内并进行压制,这又增加了设计和布置的难度。”
两难之境。修复原阵,技术瓶颈难以突破;布置新阵,时间材料皆不足,且隐患难除。
张启云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协会那边,关于灵石和高纯度能量结晶的申请,有回复了吗?”
许峰摇头:“李老师刚联系过,协会储备的灵石近期消耗也很大,只能挤出少量支援。高纯度能量结晶更是管制物资,调配需要时间,远水解不了近渴。”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之际,主楼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紧接着,赵明快步跑来,脸上带着一丝惊疑不定:“张理事,庄园外来了几个人,指名要见您。他们……他们自称来自‘青云宗’。”
青云宗?
张启云和许峰同时一愣。
玄术界宗门派系林立,但大多隐世不出,或只在特定圈子活动。青云宗,张启云隐约记得玄机子师父曾提过一两次,似乎是一个传承古老、底蕴深厚、以剑修和阵道闻名的隐世宗门,与上古剑阁似乎还有些渊源。师父当年云游四方,与各派高人都有交集,但从未明确说过自己出身何门何派。青云宗突然找上门,所为何事?
“来了几个人?什么模样?”张启云问。
“三个人。两男一女,都很年轻,但气度不凡,尤其是为首那个穿青色道袍的年轻男子,气息……深不可测。”赵明描述道,“他们说是感应到‘剑阁遗韵’与‘斩岳’锋芒在此地出现,特来拜访。”
感应到“斩岳剑”的气息?张启云心中一凛。看来这青云宗果然与剑阁渊源不浅,竟能隔着这么远感应到初步认主的神兵气息。是敌是友?
略一思索,张启云道:“请他们到客厅。赵兄,你和孙海暗中戒备,但不要失了礼数。许兄,你继续研究阵法,我且去会会他们。”
客厅内,灯火通明。
张启云走进来时,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客座上的三人。
为首者,是一名年约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男子,身着青色云纹道袍,腰悬长剑,面容俊朗,剑眉星目,神情淡然,自有一股出尘之气。他端坐在那里,气息内敛,却隐隐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张启云灵觉稍一接触,便感觉到一股如山如岳、又似清风流云的深邃剑意,心中暗赞:好修为!此人的剑道造诣,恐怕已臻化境,绝不弱于自己,甚至可能更高。
青年左手边,是一位身着淡黄色衣裙、容貌清丽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气质温婉,眼眸清澈,好奇地打量着客厅陈设。她气息平和,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似乎擅长医道或丹道。
右手边,则是一个看起来更年轻些、虎头虎脑的少年,穿着利落的短打,背后背着一个几乎与他等高的巨大剑匣,眼神灵动,东张西望,满是好奇。
见张启云进来,三人起身。为首青年拱手为礼,声音清越:“青云宗弟子,凌虚子,冒昧来访。这两位是我师妹周婉,师弟石猛。阁下想必就是张启云张道友,近日名动玄术界的守藏氏传人,‘斩岳剑’新任持剑者。”
对方礼数周全,直接道明来意和身份,张启云也拱手回礼:“正是张某。凌虚子道友客气了。不知青云宗高足远道而来,有何指教?”
凌虚子微微一笑:“指教不敢当。实不相瞒,我等奉宗门之命入世历练,同时探查近期各地异常地脉波动与上古遗迹气息。数日前,于西北方向感应到‘斩岳剑’独有的‘镇岳’锋芒与剑阁阵韵重现,兼有浓烈邪秽之气冲霄,心知此地必有变故。循迹而来,又听闻张道友近日所为,特来拜会,看看是否有需援手之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启云,带着一丝审视与认可:“如今一见,张道友果然修为精湛,气度沉凝,更难得的是身负‘光明’之意,难怪能得‘斩岳’认可。只是观道友眉宇间隐有倦色,庄园之内亦有激战残留之气与阵法受阻之象,可是遇到了棘手难题?”
对方开门见山,言辞坦荡,且明显察觉到了守藏阁面临的困境。张启云心中快速权衡。青云宗名声不差,与剑阁有旧,且对方修为高深,若能得他们援手,无论是修复阵法还是应对“九幽会”,都将是巨大助力。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仍需谨慎。
“凌虚子道友好眼力。”张启云也不隐瞒,将“九幽会”、“蚀月”行动、落星坡辐射源、信息污染、意识印记以及目前净心灵光阵遇到的难题,择要讲述了一遍。只是略去了“镇岳令”和守藏氏更核心的传承秘密。
听完张启云的叙述,凌虚子三人神色都凝重起来。
“九幽会……竟又死灰复燃,还谋划如此歹毒之事!”那名叫石猛的少年忍不住惊呼,“师兄,这和宗门典籍里记载的上古那场‘净魔之战’里的邪魔手段好像!”
凌虚子抬手示意师弟稍安,沉吟道:“‘星陨残怨’结合信息烙印,操控人心,汇聚负面之力以破封……确是那些崇拜上古邪魔的余孽惯用伎俩。张道友所遇难题,也确实棘手。意识深层的污染印记,如同附骨之疽,强行拔除恐伤及根本。而阵法枢纽被污,需同时精通阵道、剑意、光明净化之力且有地脉掌控经验者,方能重新设计刻画……这等人才,便是在我青云宗内,也不多见。”
他看向张启云:“不知张道友那受损的阵法枢纽,可否容我一观?我青云宗以剑阵双绝立世,于阵法一道略有心得,或可提供些许思路。”
张启云略一思索,点头:“道友请随我来。”
一行人来到后园阵眼处。看到那被淡黑色漩涡封印的污染区域,凌虚子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好精妙的‘归藏’封印之法!张道友对‘归藏’之道的领悟,令人惊叹。”他走近仔细观摩被污染的阵纹残迹和许峰的演算图纸,片刻后,眉头微舒。
“此阵纹设计颇为精妙,融合地脉、星力转化与光明净化之意,应是脱胎于上古‘周天星辰阵’的变种。损坏的枢纽部分,核心在于‘星力接引符文’与‘心火转化符阵’的交叠处被污染能量逆向侵蚀,导致结构崩溃且污染深入。”凌虚子分析道,“若要修复,需先彻底净化残留污染,再以同源之力重塑符文结构。难点在于,净化之力需足够强且精准,不伤及周围完好的阵纹和地脉连接;重塑时,对‘星力’与‘心火’两种意境的把握必须毫厘不差,才能与原有阵纹无缝衔接。”
句句切中要害。许峰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露出佩服之色。
“凌虚子道友可有良策?”张启云问。
凌虚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身边的师妹周婉:“周师妹,你精研‘太素清心诀’与‘乙木回春术’,对于驱除心魔杂质、修复精神损伤颇有造诣。张道友所言那意识深层的污染印记,你可有解法?”
周婉温婉一笑,声音轻柔:“师兄过誉。依张道友描述,那印记已与受害者记忆认知纠缠,强行驱除确会伤人。我或可尝试以‘太素清心诀’结合‘安魂定魄针法’,辅以‘清心凝神散’,由外而内,缓缓冲刷、稀释、安抚那印记,将其活性降至最低,再辅以特定的‘忘忧安神’引导,让受害者自身意识逐渐将其排斥、遗忘或覆盖。此法耗时较长,且对施术者心神消耗极大,但胜在稳妥,可保受害者神智无虞。只是……需要针对每个印记特性微调,人数若多,恐非一人之力可及。”
张启云闻言,心中一动。这思路与他不谋而合,且更加系统温和,正是目前急需的方法!
凌虚子点点头,又看向张启云:“张道友,至于这阵法修复……我或可一试。我青云宗有一门‘分光化影’的剑意运用法门,可于细微处操控剑气,进行精雕细琢般的刻画与净化。配合我对星象阵道的理解,或许能完成枢纽重塑。但其中所需的核心意境——‘光明心火’的转化,以及最终与整个阵法的灵力共鸣,仍需张道友你亲自完成。毕竟,‘斩岳’认你为主,你对‘光明心火’的领悟也最深。”
他顿了顿,神情认真:“若张道友信得过,我青云宗愿助道友一臂之力,共同应对此次‘九幽会’之劫。清除意识印记、修复守护阵法,我等可出力。而追查‘容器’、‘钥匙’,破坏‘蚀月’仪式,还需张道友主导。不知意下如何?”
对方诚意十足,提出的帮助直指当前两大核心难题,且并未喧宾夺主,保留了张启云的主导地位。
张启云不再犹豫,郑重拱手:“青云宗高义,张某感激不尽!能得贵宗援手,实乃幸事。既如此,我们便携手,共破此局!”
“好!”凌虚子也拱手还礼,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事不宜迟,周师妹,你即刻准备,先为守藏阁内可能受影响的成员检查,并着手研究清除印记之法。石师弟,你协助许峰道友,准备修复阵法所需的一应材料和外围工作。”
“是,师兄!”周婉和石猛齐声应道。
“张道友,我们先处理这阵法枢纽如何?”凌虚子看向那旋转的黑色漩涡。
“正有此意。”张启云点头。
两人走到阵眼核心处。凌虚子并指如剑,指尖一点清蒙蒙的剑气吞吐不定,凝视着那“归藏”封印:“张道友,请逐步解除封印,我来接引净化。”
张启云心念一动,维持封印的“归藏”之力缓缓收敛。黑色漩涡旋转速度减慢,内部的粘稠黑雾开始不安地翻滚,试图向外扩散。
就在黑雾即将溢出的刹那,凌虚子出手了!他指尖那点清蒙剑气骤然分化,化作无数细如牛毛、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剑丝,如同最灵巧的织女手中飞针,精准地刺入黑雾之中!剑丝所过之处,黑雾如同遇到克星,发出“滋滋”轻响,被切割、剥离、绞碎!更妙的是,这些剑丝似乎蕴含着一种奇特的“分化”与“解析”之力,能将污染能量层层剥离,却不伤及下方残存的阵纹结构根基!
张启云看得暗自喝彩。这手剑术操控,堪称精妙绝伦!
他也没有闲着,待凌虚子将大部分表层污秽净化后,立刻运转“光明心火”,化作温暖纯净的金红色光晕,笼罩而下,对残存的、最顽固的污染核心进行最后的焚烧净化。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精细剥离,一个强势净化。不到一炷香时间,那片区域的黑色污染被彻底清除干净,露出了下方残破但根基尚存的阵纹刻痕。
凌虚子仔细观察着那些刻痕,闭目凝思片刻,再睁眼时,已有成竹在胸。他接过许峰递来的、由张启云亲自调制、融入了“光明心火”意蕴的特殊灵墨,以指代笔,凝聚剑气为锋,开始在那残破的阵纹基础上,重新刻画!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每一笔落下,都伴随着微不可查的剑吟与星光闪烁。新的符文在他指尖诞生,既保留了原有阵纹与地脉勾连的精髓,又在“星力接引”与“心火转化”的交叠处,做出了更加流畅、更加稳固的创新设计,完美契合张启云的“光明心火”特性。
张启云在一旁全神贯注地看着,心中感悟良多。凌虚子对星象阵道的理解和剑意入微的操控,给了他不少启发。
当最后一笔完成,新的枢纽符文骤然亮起柔和的星光与金红光晕,与周围完好的阵纹瞬间产生共鸣,整个阵眼区域的灵力流转陡然变得顺畅、活跃起来!
“幸不辱命。”凌虚子收指,额头也微微见汗,显然消耗不小。
张启云由衷赞道:“凌虚子道友阵剑双绝,张某佩服!此枢纽不仅修复,更胜从前。”
“张道友过奖,若无你的‘光明心火’意蕴为基,我也无法刻画。”凌虚子谦逊道。
阵法核心修复,剩下的工作就简单多了。在许峰和石猛的协助下,剩余的阵纹连接和能量节点激活迅速完成。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彻底照亮守藏阁时,许峰启动了阵法。
嗡——
一声低沉的震颤从地底传出,庄园中心阵眼处,一道柔和纯净、带着淡淡金星光晕的半球形光罩缓缓升起,最终将整个守藏阁庄园笼罩在内。光罩看似薄弱,却散发着令人心安的宁静与净化气息。身处其中,众人顿感心神一清,连日来的疲惫和压抑都缓解了不少。
“净心灵光阵”,成了!
几乎在阵法成型的同时,周婉也从临时辟出的静室中走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张道友,凌师兄,我已为阁内几位成员检查过,赵明道友和孙海道友因受伤及近距离接触污染,意识深处有极浅的印记残留,已施术暂时稳定隔绝。华玥姑娘和李文博先生无恙。另外,我根据张道友的描述和苏晓雯小姐的案例,初步拟定了一套‘渐进式精神净化疏导方案’,或许可以尝试用于救治那些杂志社的职员。”
好消息接踵而至!
张启云心中大定。有了青云宗的支援,最棘手的两个技术难题看到了解决的曙光。守藏阁也有了坚实的防护。
他看向凌虚子、周婉和石猛,郑重道:“多谢三位!此情张某铭记。”
凌虚子摆摆手:“同为正道,理当如此。张道友,接下来有何打算?”
张启云目光投向西北方向,眼神重新变得锐利:“阵法已成,内患暂解。接下来,该主动出击了。清河疗养院旧址,‘容器’所在……我们必须去探个究竟,最好能在‘蚀月’仪式之前,打断他们的布置!”
“好!”凌虚子眼中也燃起战意,“我青云宗剑修,从不畏战。便与张道友同去,会一会那‘九幽会’的魑魅魍魉!”
阳光普照,守藏阁内,众人斗志昂扬。
短暂的喘息之后,更直接、更激烈的对抗,即将在城市的阴影深处展开。
有了强力援手,张启云手中的剑,将更加锋锐,斩向黑暗的步伐,也将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