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绣的话音刚落,许国昌就扛着锄头从东屋走了出来,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袄,裤脚扎着绑腿,脸上带着晨起的倦意,却依旧精神矍铄。
他看了眼院里厚厚的积雪,又瞧着屋里围着火塘的一家人,嗓门洪亮地开口:“今儿小年,雪下得厚,先把院里的雪清了,再把屋前的路扫出一条道,免得村里人走动摔着。”
许凛应声,把扫帚往肩上一扛,又拿了个木锨,“爹,俺先去清雪,您歇会儿,早饭让娘和大嫂忙活就行。”
许国昌摆了摆手,接过许凛手里的木锨,“俺身子骨还硬朗,爷俩一起干,快些。”
说着,父子俩便走出屋门,踩在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雪粒子还在轻轻飘着,落在他们的肩头、发梢,转眼便积了薄薄一层,可两人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不慢,扫帚扫过,木锨扬雪,不多时,院里就清出了一片干净的空地。
屋里,李春花已经把玉米粥盛进了粗瓷碗里,又端上一碟腌萝卜条,一碟咸鸡蛋,都是自家做的,朴实却管饱。
何招娣把粗砂糖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里面是金黄的砂糖,在昏暗的屋里泛着淡淡的光,这在七零年代的农村,可是稀罕物。
“菟丫头,快尝尝,沾着窝头吃,甜滋滋的。”何招娣捏起一点砂糖,递到沈菟嘴边,脸上满是笑意。
沈菟张嘴尝了尝,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笑着点头:“大嫂,真甜,这砂糖可不好买吧。”
“可不是嘛!”何招娣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俺天不亮就去供销社排队,前面排了二十多个人,就剩最后这一包,俺硬是抢着了,过年给孩子们沾饽饽,给老人冲糖水,都用得上。”
黄绣也拿起一个窝头,沾了点砂糖递给沈菟,“菟丫头,多吃点,这玩意儿补身子,俺昨儿跟村口的老榆树唠嗑,它说这雪得下到年三十,过年天冷,多吃点甜的,身子暖。”
沈菟接过窝头,心里暖融融的。
自从来了青云村,跟着许凛,她便再也没受过半点委屈,婆婆疼她,大嫂护她,娘陪在身边,还有许凛把她宠成了公主,这样的日子,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正吃着早饭,院里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许妞领着许德、许阳跑了进来,三个孩子身上穿着厚厚的花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雪球,一进屋就扑到火塘边,伸着小手烤火。
“奶奶,娘,小婶,俺们去村口堆雪人了,雪可厚了,能堆个大的!”许妞是大姐,今年八岁,性子活泼,最黏沈菟,一转头看见沈菟,立刻跑过去,趴在她腿上,“小婶,你陪俺们去堆雪人好不好?俺们想堆个和小婶一样好看的雪人。”
沈菟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好,等小婶吃完早饭,就陪你们去。”
许德和许阳也凑过来,一人拉着沈菟的一只手,奶声奶气地喊着:“小婶,小婶,要堆个大的,还要给雪人戴帽子!”
看着三个孩子可爱的模样,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李春花捏了捏许妞的脸蛋,“你们这几个小崽子,别总缠着你小婶,你小婶身子金贵,别累着她。”
“俺们不缠小婶,俺们帮小婶暖手!”许妞把自己的小手塞进沈菟的手里,她的手冰冰凉凉的,却硬是要给沈菟暖手,惹得沈菟心头一软。
早饭过后,许凛和许国昌已经把院里和屋前的雪都清完了,何招娣开始忙着剁饺子馅,小年要吃饺子,这是村里的规矩,李春花则在一旁和面,黄绣帮着择菜,沈菟本想搭手,却被几人按在火塘边,让她陪着孩子们玩。
她坐在火塘边,看着三个孩子在屋里跑来跑去,许凛则坐在她身边,默默给她添着炭火,时不时伸手摸一摸她的手,要是凉了,就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的怀里暖着。
沈菟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俺刚才跟院里的腊梅说话,它说今儿会有客人来,是城里来的,说话不好听,让俺们小心点。”
许凛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低头看着她,“是不是大伯他们?”
沈菟点了点头,“腊梅说,是个尖酸的男人,还有个爱挑事的女人,往咱们家来了,快到村口了。”
许凛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大伯许国栋,在城里的工厂上班,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看不起村里的人,尤其是对许家,向来是能占便宜就占便宜,去年过年,就来家里拿了不少腊肉和白面,今年怕是又来打主意了。
“别怕,有俺在。”许凛握紧她的手,语气坚定,“他们要是敢说难听话,敢占家里的便宜,俺不会让他们欺负你们的。”
沈菟点点头,靠在他怀里,心里安稳无比。
她知道,只要有许凛在,谁也别想欺负她,欺负她的家人。
果然,没过多久,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还有女人尖着嗓子的说话声,“国昌老弟,在家吗?俺们来给你们拜个小年!”
是张兰的声音,尖利又刺耳,打破了院里的温馨。
李春花手里的面杖顿了顿,脸色沉了沉,却还是起身去开门,“大嫂,大哥,你们来了,快进屋。”
门被打开,许国栋和张兰走了进来,许国栋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拎着一个薄薄的纸包,脸上带着倨傲的神情,张兰则穿着花棉袄,烫着卷发,手里空空如也,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把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菟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嫉妒。
她早就听说许凛娶了个貌美如花的媳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比城里的女人还好看,难怪许凛把她宠上天,这让一向爱攀比的张兰心里很不是滋味。
“国昌,弟妹,今儿小年,俺们从城里回来,特意来看看你们。”许国栋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接过李春花递来的水,抿了一口,就把杯子放在桌上,一脸嫌弃,“这水咋这么涩?你们村里就喝这个?”
许国昌性子忠厚,却也不惯着他,“村里的水都是井水,不比城里的自来水,大哥要是喝不惯,就别喝。”
许国栋的脸色僵了一下,张兰立刻接话,“国昌老弟,你这话说的,俺们也不是挑理,就是觉得城里的水干净些。
对了,俺们听说,今年村里分的粮食不少,还有腊肉,你们家怕是攒了不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