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餐桌上,烛光摇曳,映照着精致的瓷器和色香味俱全的淮扬菜。
沈易为陈小旭布菜的动作自然妥帖,语气始终温和。
“这道文思豆腐,刀工是基础,但更难的是吊汤的火候和时间,多一分则浊,少一分则寡。”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小碗清汤推到她面前。
“就像舞蹈,基本功是骨架,但真正打动人的,是那份恰到好处的情感和气韵。
我看过一些你的练习录像,你在处理某些舒缓段落时的呼吸和肢体延展,就很有这种‘火候’感。”
他谈论专业时,目光专注地看着她,不带丝毫狎昵,只有纯粹的欣赏。
这种认可直接击中了陈小旭作为舞者的核心价值,比任何空洞的赞美都更令她悸动。
“真……真的吗?”她眼眸微亮,声音里带着被理解的欣喜和一丝不确定,“我自己总觉得还不够,很多细节处理得生硬。”
“觉得不够是向上的阶梯。”沈易微笑,“但你已有的天赋和悟性,是很多人苦练也达不到的。
在香江这段时间,除了项目训练,我可以安排最好的老师,针对你的特点进行强化。
你想在哪个方面更进一步?身韵?技巧?还是对不同历史时期舞蹈风格的理解?”
他将选择权交给她,展现出尊重和支持的姿态。
陈小旭被问住了。从未有人如此郑重地问她,想在舞蹈上具体深造什么。
团里的训练总是统一的。她认真思考起来,暂时忘却了环境的压力,小声说:
“我……我觉得身韵和情感表达最难,也最重要。
尤其是这次要跳宋代的东西,那种‘闲适’和‘书卷气’,光有动作好像不够……”
“很好的自我认知。”沈易赞许地点头,他话锋忽然一转,语气更加温和,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近感,
“说到古典气韵和情感表达……小旭,不知道你对《红楼梦》感兴趣吗?”
陈小旭微微一怔,这个话题来得有些意外,但触及了她内心柔软的角落。
她点了点头,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热度:
“《红楼梦》……我从小就喜欢读,读了很多遍。
里面的诗词、人物,都觉得……特别美,也特别让人心疼。”
沈易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笑意,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分享一个重要的想法:
“正好,我这边和内地中央电视台,正在筹备将《红楼梦》拍摄成大型电视连续剧。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文化工程,选角会非常谨慎,力求找到最贴近角色灵魂的演员。”
他顿了顿,目光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缓缓落在陈小旭清丽脱俗、眉眼间自带一缕轻愁的脸上:
“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有种很特别的感觉。
你的气质、神态,尤其是眼神里那种清澈又带着些许孤高清冷的感觉……让我立刻想到了一个人——林黛玉。”
“林黛玉?”陈小旭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从小沉浸在《红楼梦》的世界里,对林黛玉这个人物有着复杂而深刻的情感共鸣,怜惜其才,感伤其命,那份孤高自许、敏感多思、冰雪聪明却又体弱多病的形象,早已深深印在她心里。
从未有人将她和林黛玉联系起来,甚至连她自己,也只敢在内心深处某个角落,悄悄地、模糊地存着一点点相似的感触。
此刻,被沈易如此直接、如此肯定地说出来,她先是难以置信,随即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惊讶、羞赧和被深刻理解的狂喜涌上心头。
“我……我像林黛玉?”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睛却不受控制地亮了起来,像夜空中猝然被点亮的星辰,所有的羞涩和拘谨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找到知音的激动冲淡了,“沈先生,您……您真的这么觉得?”
“不是像,是你的某些特质,让我看到了林黛玉那个角色的灵魂可能性。”
沈易的语气认真而诚挚,仿佛在评价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那种‘质本洁来还洁去’的纯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淡淡轻愁,还有沉浸在诗书世界里的灵气……这些内在的东西,比外在的形似更难能可贵。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直观感受。
电视剧的选角非常严格,会有很多考量。
但我确实觉得,你身上有那种独一无二的、属于‘红楼’世界的气息。”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敲在了陈小旭的心坎上。
她感觉自己内心深处某个一直朦胧的、未被照亮的角落,突然被一束温柔而精准的光照亮了。
眼前这个男人,不仅看到了她作为舞者的潜力,更似乎一眼看穿了她灵魂深处的底色,并且用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充满欣赏和珍视的方式表达了出来。
“谢谢您……沈先生。”她喃喃道,眼眶竟然有些发热,连忙低下头掩饰,“我……我真的很喜欢《红楼梦》,也……也对林黛玉有很多感触。没想到您会这么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但那份发自内心的欣喜和感动却溢于言表。
这一刻,沈易在她心中的形象,瞬间从一个令人敬畏的、给予机会的“大人物”,升华为了一个能够洞悉她灵魂、理解她隐秘情感的“知己”。
好感如同冲破堤坝的春水,汹涌而至,几乎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和矜持。
沈易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这步棋走对了。
他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施加压力,而是适时地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与持重:
“这只是个初步的想法,你可以先放在心里。目前最重要的还是《舞千年》的项目。
不过,多读读红楼,体会其中人物的情感脉络,对你理解宋代乃至更广泛的古典文人审美,也会很有帮助。
刚才你说想在身韵和情感表达上深造,这或许是个很好的切入点。”
他将一个可能改变她命运的巨大机遇,轻描淡写地融入了对她专业成长的关怀之中,显得无比自然又体贴入微。
晚餐继续,话题渐渐从工作延伸到更个人的领域。
沈易不再问让她脸红的问题,而是分享了一些自己年轻时在海外求学和游历的见闻,描述如何克服语言障碍、文化差异,如何在孤独中坚持目标。
他的故事里没有炫耀,只有淡淡的感慨和智慧,将一个白手起家、历经风雨的强者形象,以一种充满人性魅力的方式呈现出来。
陈小旭听得入神。在她以往的世界里,领导、师长都是威严而遥远的。
而眼前的沈易,强大却温和,富有却谦逊,经历传奇却平易近人,此刻更是加上了“知音”的光环。
他像一座山,沉稳可靠;又像深海,吸引人想去探索;现在更像是一本读不懂却引人入胜的书,让她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和想要靠近的冲动。
餐后甜点是酒酿圆子,温热清甜。沈易很自然地提起:
“你性格沉静,这在艺术上是优势,但在人际交往中可能会稍微吃亏。
香江的环境节奏快,人与人之间的互动方式也和内地不同。
不过没关系,慢慢来。在团队里,多观察,多倾听,该表达的时候也不要怯场。
朱林稳重,周婕严谨,龚樰灵活,你都可以从她们身上学到东西。有我在,没人会为难你。”
这番话既点出了她可能面临的挑战,又给出了观察学习的建议,更用“有我在”提供了终极保障,几乎是在手把手教她如何在这个新环境里生存和成长,父兄般的呵护与权威尽显。
陈小旭捧着温热的瓷碗,感觉那股暖意从手心一直流到心里,连同刚才“林黛玉”话题带来的震撼与暖流交织在一起。
她从未被一个人如此周全地考虑和呵护过。
专业上的指引,生活上的关怀,心理上的理解,未来发展的蓝图,甚至触及灵魂的共鸣……他全都想到了,给与了。
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和深入灵魂的“懂得”,对于独自在陌生繁华都市感到渺茫和不安的她来说,具有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晚餐结束,夜已深。维港灯火愈发璀璨。
沈易拿起那条羊绒披肩,这次,他亲自为她披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肩头,整理了一下披肩的褶皱。动作极其自然,仿佛理所当然。
“晚上风大,别着凉。”他的声音近在咫尺,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陈小旭浑身一颤,这次不仅仅是羞赧,更有一阵强烈的、混合着感激、悸动和某种朦胧期待的颤栗滑过脊椎。她没有躲闪,只是低着头,声如蚊蚋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谢……谢谢沈先生。”
送她到车边,沈易亲自为她拉开车门。在她上车前,他看着她,目光深邃而柔和,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深意:
“小旭,今晚我很开心。好好休息,明天的训练,我期待看到你的光彩。至于‘红楼’的事,我们可以慢慢聊。”
“嗯!沈先生,晚安!”陈小旭坐进车里,心脏狂跳不止,脸颊滚烫。
车窗外的香江夜景飞速后退,她却恍若未觉,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林黛玉”三个字,以及沈易温和深邃的目光。
她知道,今晚过后,有些东西,已经在心里生根发芽,再也不同了。
陈小旭回到下榻的酒店房间,已是深夜。
窗外,香江的霓虹依旧璀璨,车流如织,勾勒出这座不夜城的轮廓。
她却觉得那光芒遥远而陌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低微的嗡鸣。
她脱下那身淡蓝色的连衣裙,换上柔软的睡衣,坐在床边。
脑海里,晚餐时的情景、沈易的话语、烛光下他深邃的眼眸、还有那句“林黛玉”……像走马灯一样反复旋转。
“我的某些特质……林黛玉的灵魂可能性……”她轻声重复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脸颊。
镜子里的女孩,眉眼清秀,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淡淡愁绪。
以前,她只觉得自己不够开朗,不够合群,有时甚至会讨厌这种“格格不入”的敏感。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这可能是某种珍贵天赋的一部分,与一个她深深共鸣的文学形象联系在一起。
一种被“看见”、被“懂得”的巨大冲击,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悸动,在她心湖里掀起久久不能平息的波澜。
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海湾对面沈易庄园所在的方向。
那片山海之间的幽静地域,在夜色中只有零星灯火,却仿佛散发着无形的引力。
“他说……我们可以慢慢聊……”陈小旭喃喃自语,脸颊又开始发烫。
她想起他为自己披上披肩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他谈论艺术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他最后那句“期待看到你的光彩”……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期待,在她胸腔里悄然滋生。
这一夜,陈小旭睡得并不安稳。
她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
有时梦见自己在巨大的舞台上跳“清雅宋韵”,台下黑暗一片,只有一双深邃的眼睛注视着她;
有时梦见自己走进一座宛如大观园的古典宅院,穿着戏服,念着“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
更多时候,是梦见沈易坐在烛光摇曳的露台上,对她微笑,说:“小旭,你本该就是那里的人……”
第二天清晨,陈小旭被闹钟唤醒时,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用冷毛巾敷了敷,才勉强让脸色看起来精神些。
上午的训练照常进行。龚樰指导她们排练“宋韵”篇章的片段。
陈小旭跳得比平时更加专注,却也更容易走神。
一个旋转后,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训练室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虽然知道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但她总觉得,沈易可能就在那里。
“小旭,注意呼吸,想象自己在湖面泛舟,动作要更悠长些。”龚樰温和地提醒。
“啊,对不起,龚老师。”陈小旭连忙收敛心神,重新投入到练习中。
午餐时间,她和朱林、刘小莉等人一起在亚洲电视的食堂吃饭。
朱林看出她有些心不在焉,轻声问:“小旭,昨晚没睡好?是不是想家了?”
“有点……”陈小旭含糊地应着,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她当然不能说,自己是因为一个男人和一部小说失眠了。
刘小莉倒是兴致勃勃:“哎,你们说,沈先生昨天说的《华夏千年》节目,会不会真找我们饰演角色呀?要是能演个角色,哪怕是小角色,也挺好的!”
周婕推了推眼镜:“选角肯定很严格。沈先生既然提了对这个项目很重视。我们做好自己手头的工作最重要。”
陈小旭默默听着,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和忐忑,像投入水中的墨滴,慢慢晕染开来。
下午,她收到了黎燕姗的通知,让她收工后去一趟沈易在浅水湾一号别墅,有一些关于《舞千年》“宋韵”篇章的补充资料要给她,并可以顺便聊聊她对角色理解的进展。
陈小旭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强作镇定地应下,训练时却明显更心不在焉了。
连龚樰都忍不住问:“小旭,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龚老师。”陈小旭努力集中精神。
收工时,已是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陈小旭回到酒店,快速冲了个澡。这次,她没有再穿那条淡蓝色连衣裙,而是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改良旗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淡雅的梅花,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脸上只薄施脂粉。
看着镜中的自己,她有些恍惚。
这身打扮,似乎更接近她梦中那个“红楼”世界,也似乎……更符合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期待。
司机准时在酒店楼下等候。车子驶入浅水湾道,驶向那栋面海的别墅。
这次,沈易没有在门口等她。佣人引她直接来到二楼的书房。
书房比昨晚的客厅更为私密。
一整面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中英文书籍,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直面波光粼粼的海面。
沈易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似乎在接一个电话。
他今天穿着简单的深灰色羊绒衫和黑色长裤,身形挺拔。
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剪影沉静而富有力量感。
陈小旭站在门口,一时间有些不敢打扰。
沈易似乎感应到她的到来,对着电话说了句“先这样”,便转过身来。
看到她的瞬间,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欣赏。
“小旭,来了。”他放下手机,语气温和,“这身衣服很适合你。”
陈小旭脸一红,小声说:“谢谢沈先生……是之前在内地做的,一直没机会穿。”
“很美。”沈易走过来,示意她在书桌对面的沙发坐下,“喝点什么?茶?还是果汁?”
“茶就好。”
沈易亲自为她泡了一杯茉莉花茶,清淡的香气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他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
“资料在这里。”沈易递给她一个文件夹,“是一些关于宋代文人生活、审美趣味,以及当时舞蹈文物图像的补充研究,应该对你理解‘宋韵’有帮助。”
陈小旭接过,翻开看了看,里面资料详尽,图文并茂,显然是特意为她整理的。“谢谢沈先生,您费心了。”
“举手之劳。”沈易端起自己的茶杯,目光落在她认真翻阅资料的侧脸上,“昨晚回去后,有没有再想想‘红楼’的事?”
陈小旭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抬起头,对上沈易的目光,那目光深邃而平和,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却让她心跳加速。
“想了……很多。”她诚实地说,声音很轻,“甚至……做了些相关的梦。”
“哦?梦到了什么?”沈易似乎很感兴趣。
陈小旭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性地说了:“梦到自己在类似大观园的地方……还有,念诗。”
她没有说梦到了他。
沈易微微一笑:“日有所思。这很正常。有时候,一个深入人心的形象,会和我们潜意识里的自我认知产生共鸣。”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些许距离:
“小旭,我昨天说那些,不是给你压力。
只是觉得,你身上有种特别的东西,或许可以在这个伟大的文化工程里找到绽放的舞台。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你自己愿意,并且做好准备。”
他的语气真诚,带着尊重,没有丝毫强迫的意味。
陈小旭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我……我愿意去尝试。只是……我真的可以吗?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地方舞蹈演员……”
“艺术面前,没有普通和特殊,只有合适与否。”沈易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林黛玉这个角色,需要的不是最漂亮的演员,不是技巧最娴熟的演员,而是最能理解她灵魂、并与之共鸣的演员。
技巧可以训练,形似可以模仿,但那份‘神韵’,可遇不可求。”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像是在欣赏一幅古画:
“而你,让我看到了这种可能性。你的眼神,你的气质,你沉浸在自己世界时那种孤高清冷又易碎的感觉……很珍贵。”
这话比昨晚更加直白,也更加深入。
陈小旭感到脸颊滚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她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手指紧紧捏着茶杯。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海浪声,和两人轻浅的呼吸。
“沈先生……”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眼眸,眼中水光潋滟,混合着迷茫、感动和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这么……看重我?”
这个问题,她憋了一整天。
沈易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下茶杯。
“起初,是因为项目需要,看到了你的潜力。”
他坦诚地说,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但接触下来,我发现你不仅仅是有潜力的艺人。
你很纯粹,很认真,对艺术有虔诚的心。在这个浮躁的圈子里,这很难得。”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仿佛在透过她看着某个未来的画面:
“而且,小旭,你的气质很独特,不仅让我想到了《红楼梦》里的林黛玉……另一个形象也总是浮现出来。”
陈小旭的心轻轻一提,被他的话引走了全部注意力,暂时忘却了刚才的羞赧与悸动。
“另一个形象?”
“嗯。”沈易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张恨水先生的小说《金粉世家》,你看过吗?”
陈小旭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好奇。她对民国小说涉猎不深。
“那是一部关于民国时期,一个总理家族兴衰和爱情故事的小说。
里面有一位女性角色,叫冷清秋。”沈易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描绘一幅画卷。
“她出身清寒,却聪慧娴雅,外柔内刚,像一株在繁华喧嚣中独自绽放的百合,洁净,带着书卷气,也带着一种安静的傲骨和淡淡的哀愁。”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陈小旭脸上,带着审视,更带着欣赏:
“见到你,了解你之后,我就想,如果你来饰演冷清秋,会是什么样子?
你的气质里,有种‘清’和‘冷’,有那种不谙世事的纯净,也有内在的韧性。这或许,比林黛玉更贴近你一些。”
陈小旭完全怔住了。又一个重要的角色?又一个为她“量身定做”般的提议?
巨大的惊喜和更深的不安同时攫住了她。
沈易一再给她资源,为她铺路,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老板对普通演员的关照。
“沈先生……”她的声音有些发干,“我……我只是一个地方话剧团的小演员,您说的这些……我……”
“潜力需要机会来证明。”沈易打断她的自我怀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我认为你有这个潜力,来诠释冷清秋这个复杂的女性形象。所以,我有一个想法——”
他向前倾了倾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我想把《金粉世家》拍摄成电视剧。
如果你愿意,冷清秋这个角色,我希望由你来尝试。”
陈小旭的呼吸瞬间屏住了。为她……专门筹备一部电视剧?
这已经不是开后门,这简直是……她不敢想下去。
巨大的馅饼砸下来,带来的除了眩晕,还有强烈的不真实感和一丝隐秘的惶恐:
他到底看中的是她的“潜力”,还是……她这个人?
“沈先生,”她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太突然了。我……我在鞍山就是话剧团的演员,能参与影视项目当然是我梦寐以求的,可是……这么重要的角色,我真的可以吗?
您……您是基于什么,这么肯定我呢?”
她终于问出了盘旋心底的疑惑,尽管问得小心翼翼。
沈易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他靠回沙发,神色坦然:
“我的判断基于两点。第一,是作为一名制片人和导演的艺术直觉。
你的外形、气质,与冷清秋这个角色有高度的契合点,这是可遇不可求的。第二……”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下来:
“是我对你这个人的观察。你有天赋,但更难得的是你有静气,肯钻研,不浮躁。
娱乐圈不缺漂亮面孔,缺的是能沉下心来理解角色、塑造角色的演员。
我相信,给你机会和合适的引导,你能给我惊喜。”
他给出的理由专业而充分,既肯定了艺术上的契合,也褒奖了她的品格,听起来无可挑剔。
陈小旭心中的天平剧烈摇摆。
理智告诉她这可能是天上掉下的巨大机遇,情感上却无法完全摆脱那份被特殊对待带来的、混杂着受宠若惊和淡淡不安的复杂感受。
“如果……如果您真的认为我有这个潜力,”
她最终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对舞台的渴望和对认可的珍惜。
“我……我愿意努力,去尝试,去把握这个机会。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很好。”沈易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些许他身上的距离感。
“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过拍摄一部电视剧需要时间筹备,剧本改编、团队搭建、其他演员的遴选……都需要过程。
你目前的重心还是《舞千年》,把‘宋韵’篇章跳好,就是最好的准备。”
他给出了明确的规划,将遥远的许诺拉回到踏实的当下:
“我这边会开始启动《金粉世家》的项目筹备。
顺利的话,大概到七月份,你就可以正式参与进来了。
这段时间,你除了舞蹈训练,也可以找《金粉世家》的小说来看看,先理解人物和时代背景。”
“七月份……我明白了!”陈小旭用力点头,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被规划进未来的踏实感与期待。
时间表让她觉得这件事真实了起来。
“好了,不说这些工作的话题了。”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从容,“晚上留下来吃饭吧?我让厨房准备了些清淡的。
饭后,如果你有兴趣,我这里有一些珍贵的《红楼梦》清代评本影印资料,你可以看看。
这里还有《金粉世家》的小说,你也拿回去读一读。我相信,你会喜欢冷清秋这个角色,她跟林黛玉有很多相似之处。”
他给了她台阶,也给了她选择。
陈小旭看着沈易平静的侧脸。
“……好。”她听到自己轻声回答。
这不是出于对“沈先生”的敬畏或对机会的珍惜,而是一种更加私人的、带着悸动和隐秘期待的应允。
晚餐依旧在面海的露台。夕阳已经完全沉没,墨蓝的天幕上缀着稀疏的星子,维港的灯火更加璀璨夺目。
烛光摇曳,气氛却与昨晚截然不同。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亲近感,在两人之间悄然流淌。
沈易不再只谈工作,也会聊一些艺术史上的趣闻,聊不同时代审美变迁背后的社会心理,偶尔也会问起她小时候学舞的经历,问她对未来的模糊想象。
陈小旭渐渐放松下来,话也比昨晚多了些。
她发现,沈易不仅学识渊博,而且极其善于倾听。
他能从她琐碎的叙述里,捕捉到她真正想表达的情感和困惑。
“所以,你从事话剧团工作时,最享受的不是掌声,而是那种……完全沉浸在角色和动作里,忘记自己存在的时刻?”沈易问。
“嗯。”陈小旭点头,眼睛在烛光下闪着光,“那时候,好像所有的烦恼都消失了。”
“很纯粹的快乐。”沈易微笑,“这就是艺术的魅力。保护好这种感觉。”
饭后,沈易真的拿出了几册装帧古雅的影印资料。
“这是程甲本和脂砚斋评本的一些重要章节影印,市面上很难见到。你可以慢慢看。”
陈小旭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翻阅着那些泛黄的纸页,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朱批,仿佛能穿越时空,触摸到那个时代的温度。
她看得很入神,连沈易何时坐到了她身边的地毯上都没有察觉。
直到他低沉的声音在极近处响起,带着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每次读到这里,都会为黛玉的决绝和孤高动容。”
陈小旭猛地回过神,心脏在刹那间漏跳了一拍。
她这才发现,他离得这样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须后水气味,混合着书卷和茶叶的醇香,形成一个无形却强大的场域,将她悄然包裹。
她的身体瞬间绷紧,指尖微微发麻,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鼓噪。
沈易却没有看她,仿佛全神贯注于书页。
他只是伸出手,修长干净的食指轻轻点向泛黄纸页上的另一行朱批,那指尖距离她搁在书边的手指,不过毫厘。
“你看这句,‘泪尽而亡’,评得精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夜深时分的私语,带着一种剖析珍宝般的专注。
“黛玉的一生,便是还泪。情至深处,泪尽心枯。
这般极致的悲剧之美,正在于其不可复制,亦不可挽回。”
他的指尖悬在那里,没有触碰,却像带着无形的温度,灼烧着那寸许之间的空气。
陈小旭屏住呼吸,视线被钉在那几乎交叠的指尖与墨迹上,动弹不得。
她能感觉到他侧脸的轮廓,感觉到他目光落在书页上的重量,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微微凝神的神情。
这种被包围、被侵入安全距离,却又被某种高雅理由所粉饰的亲近,让她心慌意乱,仿佛踩在云端,又似沉入温水。
“您……您觉得,”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艰难地挤出话语,试图抓住一根理智的浮木,“黛玉若真有其人,走过那一遭,她会后悔吗?”
沈易这才缓缓侧过头。灯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跃动,目光如有实质,细细描摹过她泛着动人红晕的侧脸、轻轻颤动的睫毛,以及那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花瓣般的唇。
“不会。”他的回答轻而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于她而言,自我魂魄的完整与洁净,远胜于在污浊世间苟延残喘。那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风骨。”
他略作停顿,目光更深地看进她眼里,声音里添了一抹难以言喻的幽微意味:
“这世上有些人,有些灵魂,生来便带着不折的棱角与宁碎的决绝。
妥协二字,不在他们的命书里。纵使前方是焚身之火,也会坦然踏入。”
这话语,明明在品评百年前纸上的一个虚构魂魄,此刻却像一面澄澈的镜子,映照出书房内无声流淌的暗涌,以及眼前人那颗剔透而易感的心。
陈小旭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被他话语中的力量牵引,坠入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情感深渊。
她在他眼中看到了欣赏,看到了了然,或许……还有她不敢深究的、属于狩猎者的耐心与怜惜。
就在这暧昧胶着、几乎要凝结的空气里,沈易却自然而然地收回了流连在书页与她之间的目光,也收回了那悬于咫尺的手指。
他起身,走向书桌,拿起了《金粉世家》的书籍。
“这是小说,”他走回来,将书递给她,动作流畅而寻常,仿佛刚才那令人心悸的近距离探讨不曾发生。
“冷清秋这个角色,你可以先慢慢体会。有什么感悟,随时可以同我聊聊。”
陈小旭双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书籍。她将它紧紧抱在隆起的胸前。
“谢谢沈先生,我……我一定用心看。”她的声音还有些发软,带着未褪的悸动。
“不必有负担。”沈易的语气已恢复平常的温和沉稳,“今晚就到这儿吧。司机在等了。好好休息,‘宋韵’的篇章,还需要你澄澈的心境去充盈。”
“是,沈先生。晚安。”陈小旭颔首,抱着文件,几乎是挪着步子离开书房。
直到坐进车内,隔绝了那座灯火温暖的别墅,她才允许自己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一口气。
车窗上,映出她朦胧的倒影,以及眼底那未曾平息的光。
那近在咫尺的呼吸,那悬于毫厘的指尖,那意有所指的话语,还有最后那份沉甸甸的“未来”……所有这些碎片,交织成一张细腻而坚韧的网。
她分明感到一种危险的靠近,一种超越寻常赏识的专注。
可奇异的是,在这心悸与慌乱之下,竟滋生出一缕连自己都感到羞惭的痴迷。
痴迷于他那份优雅的侵略性,痴迷于这种在文学与艺术的高雅帷幕下,悄然流淌的、若即若离的暧昧。
它不粗暴,不直白,却如月下潮汐,无声无息地漫过心防,留下湿漉漉的、难以忽视的痕迹。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同了。
某些藩篱已在无声中模糊,某些未曾言明的情愫,已在墨香与烛影里,悄然滋长。
而她,一面惶惑,一面却又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身不由己地,向着那深邃莫测的光源,靠近了一点点。
别墅内,沈易看着乘这陈小旭的车子启动,脑海内响起系统的声音:
【攻略目标陈小旭,在宿主循序渐进的引导与互动中,好感度+10,达到80点;依赖度+15,达到65点;服从度10,达到70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