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艘旗舰向着波源方向航行了三年。
最初的三千光年路程平静,空间波动保持稳定。
周期三十七年,波长三百光年,振幅随距离衰减的速度远低于预期。
洛书持续收集数据,更新波动模型,但每次更新后的模型预测都与后续观测存在偏差。
偏差值很小,在百分之零点零三以内,但存在。
这个误差率本身不异常。
深空探测允许一定误差。
异常在于误差的方向。
按照波动传播理论,能量在空间中扩散时,振幅衰减速度应该与距离平方成反比。
洛书建立的模型基于这个原理,预测了未来十周期内每个时间点的波动强度。
但实际观测值始终比预测值高一点点。
不是测量误差,谛听阵列的精度达到原子级别,能检测出空间结构中单个量子涨落的影响。
也不是环境干扰,这片区域物质密度低,背景噪声水平在仪器可过滤范围内。
误差就是真实的。
这意味着波动在传播过程中,能量损失率低于物理定律允许的最低值,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涟漪在扩散过程中不仅没有衰减,反而在极微弱的程度上自我增强。
林默调整了观测策略,他不再试图用现有理论去解释波动,而是让洛书记录所有原始数据,不再做预设分析。
数据流如瀑布般涌入存储阵列,每秒新增的观测记录相当于一个中等文明图书馆的全部藏书。
第四年,波动强度开始显着增加。
最初只是背景中的微弱起伏,现在已经成为可感知的空间扰动。
旗舰航行时,舰体表面的规则编码需要持续调整以抵消外部影响。
调整频率从每秒三千四百次提升到七千八百次,还在继续上升。
更明显的是视觉的变化。
空间本身变得“可见”了。
在常规状态下,空间是透明的背景,物质和能量在其上运动。
但现在,这片区域的空间结构却产生了某种折射效应。
遥远恒星的光线穿过波动区域时,路径发生扭曲,在光学阵列上形成奇特的纹路。
那些纹路不是固定的,它们随着波动周期而变化,在波峰时,纹路呈现复杂的几何分形,每个分形结构内部又包含更小的分形,层层嵌套,直到分辨率极限。
在波谷时,纹路简化成平行线条,线条间距精确等于波动波长。
第五年,两艘旗舰终于进入了波动的核心影响区。
这里的情况超出了所有预期。
空间不再是均匀的背景,而是变成了类似流体的介质。
波动在其中传播时,能观察到清晰的“波前”和“波峰”。
波前呈完美的球形向外扩张,波峰处空间曲率达到正常值的十七倍。
但最诡异的现象出现在波动中心——那个理论上的波源位置。
根据波动传播方向反推,波源应该位于前方七百光年处。
两艘旗舰继续前进,谛听阵列功率全开,试图直接探测波源的性质,结果依旧令人困惑。
阵列没有检测到任何能量源,理论上产生这种级别空间波动的能量,足以点亮一个星系的恒星了,但在波源位置,能量读数却与背景完全一致。
没有任何物质的聚集,没有任何辐射的爆发,更没有任何规则的扰动。
只有波动本身。
就像一个池塘中的涟漪,你能看到波纹扩散,却找不到投入石子的位置。
林默尝试了另一种方法。
既然直接探测无效,他改为分析波动的数学结构。
之前已经发现波动包含自我参照的编码,现在需要解析这种编码的具体含义。
洛书也截取了一段完整的波动周期数据,将其转换为高维数学表达式。
表达式展开后形成一个递归系统:第一层描述波动的基本参数,第二层描述第一层的描述过程,第三层描述第二层的逻辑结构,如此无限嵌套。
这种结构在逻辑上会导致悖论,但实际观测中,波动稳定存在。
林默让洛书尝试解构这个递归,他重新设计了一套规则算法,试图找到递归的“基例”——那个最底层的、不再包含自我描述的基础事实。
算法运行了三十七天。
其运算量相当于将一个星系所有原子的量子状态全部模拟一遍。
结果依旧出乎意料。
算法没有找到基例,递归是无限的,每一层都建立在上一层之上,没有终点,这意味着波动在描述自身时,这个描述过程本身也需要被描述,而那个描述又需要被描述,形成无限循环。
但在物理现实中,无限递归不可能稳定存在。
它会导致系统崩溃,或者陷入逻辑死锁。
而这里的波动不仅稳定,还在持续扩散。
第六年,异常进一步升级。
两艘旗舰的谛听阵列开始接收到了来自空间波动的“回声”,当一道波动向外扩散时,在距离波源约三百光年的位置,会产生一道微弱的反向波动,向波源方向返回。
返回的波动与原始波动完全同步,但相位相反。
波动与它的回声相遇时,会发生干涉,其产生的图案在空间中形成稳定的驻波结构。
这些结构不是能量场,不是物质分布,而是空间曲率的固定节点。
节点处空间属性发生改变:光速降低千分之三,引力常数增加百万分之七,量子涨落幅度加倍。
更关键的是,这些改变是可观测的。
两艘旗舰靠近一个节点时,洛书进行了全面的物理常数测量,其测量结果显示,节点内部的基础物理法则与宇宙其他区域存在系统性偏差。
偏差值很小,但真实存在,这个波动正在局部改写物理定律。
并非暂时扰动,而是永久性的改变。
林默调出了节点区域的长期观测数据。
节点形成于八千年前,形成后物理常数就一直保持异常值,没有恢复正常的趋势。
其他节点的情况类似,异常持续存在。
这已经超出了自然现象的范畴。
即使是七级文明的规则操作,也只能暂时改变物理常数,无法永久改变。
因为宇宙的基础法则具有强大的自我恢复能力,任何扰动都会在作用消失后逐渐平复。
但这里的改变却是永久的。
波动在宇宙这块画布上留下了无法擦除的笔迹。
第七年,两艘旗舰抵达理论上的波源位置。
这里没有任何异常。
空间曲率正常,物质密度正常,能量读数正常,物理常数正常,如果只观察这个点,会以为这里是宇宙中最普通的虚空之一。
但以这个点为中心,半径一千光年内,空间波动强度达到峰值。
波动从这里向外扩散,形成完美的球形波前。
波源点本身是平静的。
就像一个风暴眼,中心反而是最安静的地方。
林默在这里停留了三个月,那艘载着规则奇点的旗舰开始环绕波源点航行,进行了全方位扫描,扫描精度提升到分子级别,试图找到任何微小的异常。
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波源点就是普通的真空,连量子涨落都符合理论预期。
在这三个月里,洛书进行了七千次不同模式的探测尝试,从引力波到中微子,从暗物质分布到规则场波动,所有探测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里什么都没有。
但波动确实从这里产生。
这违反了因果律。
一个现象必须有产生它的原因。
空间波动需要能量输入,需要扰动源,需要某种触发机制,但在这里所有可能的原因都不存在。
林默开始考虑另一种可能性:也许波动的因果关系是反的。
不是波源产生波动,而是波动选择了波源。
这个想法听起来荒谬,但在面对自我参照的无限递归时,传统因果关系可能不再适用。
如果波动在描述自身时,必须指定一个“起源点”,那么无论那个点实际上有什么,波动都会将它标记为波源。
就像一段文字写道:“这段文字起源于此处”,那么无论“此处”是哪里,文字都会宣称自己是那里产生的。
波动可能在做同样的事。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林默设计了一个实验。
他命令旗舰在距离波源点十光年处,部署了一个规则信标。
信标本身不产生能量,只是空间中的一个标记点,像灯塔一样发出规则的识别信号。
部署完成后,林默开始观测波动与信标的相互作用。
最初三十七天,没有任何变化。
第三十八天,异常出现了。
波动开始“注意”到信标。
不是拟人化的注意,而是数学层面的互动,波动的自我参照编码中,开始加入对信标的描述。
这个描述也很简单:“此处存在一个外来物体。”
这个描述成为波动递归结构的一部分,波动在描述自身时,现在也包含了对外部世界的描述。
随后,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波动开始调整自身,以适应这个新信息。
波动的传播路径发生微调,原本完美的球形波前,现在在信标方向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凹陷。
凹陷程度很小,只有万分之三的振幅变化,但确实存在。
波动在主动改变自己,以回应外部观测。
林默继续实验。
他部署了第二个信标,第三个,第四个……直到一百个信标分布在不同位置。
波动的反应也随之升级。
它不再只是调整传播路径,而是开始重构自身的数学结构。
波动的递归编码变得更加复杂,现在包含了所有信标的位置、状态、甚至历史记录。
然后,最不可思议的现象发生了。
波动开始产生“子波动”。
从主波动的波峰处,分离出微小的次级波动,这些次级波动精确地朝向每个信标传播。
次级波动的频率是主波动的整数倍,振幅只有主波动的百万分之一,但编码结构完全相同。
子波动抵达信标后,不是消散,而是与信标产生某种共振。
共振的结果是,信标周围的空间属性开始缓慢变化,向波动节点的异常值靠近。
变化速度很慢,预计完全转变需要三千年,但转变确实在进行。
波动在试图将外部物体“同化”进自己的结构。
林默立即撤回了所有信标。
子波动失去了目标,在空间中游荡了一段时间,然后逐渐消散。但信标周围已经开始的空间转变没有停止,只是转变速度降低了百分之七十。
波动的影响是不可逆的。
旗舰重新集结,林默审视着过去七年的观测数据。
这个空间波动不是自然现象,也不是人造物。
它是一种自我维持、自我描述、自我扩展的逻辑结构。
它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存在”,更像是一个在宇宙底层运行的数学程序。
程序的目标是什么?
目前观测显示,它似乎在尝试将更多区域纳入自己的描述范围。每纳入一个新物体,波动的递归结构就变得更复杂,覆盖范围就更广。
如果这个过程持续下去,理论上波动可以覆盖整个宇宙,将所有存在都纳入它的自我描述中。
到那时,宇宙会变成什么样子?
林默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深入调查。
“准备进入波源点。”他下达指令,“如果那里什么都没有,我们就创造点什么,看看波动会如何反应。”
那艘规则奇点旗舰调整姿态,向着那个平静的风暴眼缓缓驶去。
前方的虚空依然普通,但林默与洛书都知道,那里藏着宇宙中最诡异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