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舰进入波源点的过程十分平静。
舰体滑过虚空,规则编码在表面流转,抵消着外部的波动影响,距离每缩短一光年,空间扰动就减弱一分。
当最终抵达理论坐标时,周围已经恢复了正常宇宙应有的状态。
这里确实是平静的风暴眼。
但平静本身成了最不平静的特征。
林默启动了全部探测阵列。
七十六种不同原理的传感器同时工作,扫描范围从普朗克尺度到十光年半径,时间精度达到飞秒级别。
数据流以每秒千万兆比特的速度涌入处理核心,洛书开始实时分析。
第一轮扫描结果在十七秒后汇总。
【空间曲率:正常值,误差范围±0.0003%。物质密度:每立方厘米0.001个原子,符合背景星际介质水平。能量读数:宇宙微波背景辐射+量子真空涨落,无异常。规则结构:未检测到主动规则操作痕迹。】
所有数据都指向一个结论:这里什么都没有。
但波动确实从这里产生。
林默进行了第二轮扫描,这次他调整了探测策略,不再寻找传统意义上的“源”,而是寻找“缺失”。
如果波动是从这里产生的,那么根据能量守恒,这个点应该存在能量输出。
即使输出方式未知,也应该在能量平衡上会留下痕迹。
扫描持续了三小时。
结果令人困惑:能量平衡正常。输入等于输出,没有任何净流失或净增益。
波动携带的巨大能量,似乎就是从真空中“凭空”产生的。
第三轮扫描,林默尝试追踪因果链。
他构建了一个高维数学模型,模拟波动的产生过程,模型需要输入初始扰动,然后推演扰动如何演化成当前观测到的波动结构。
但当模型开始运行时,就出现了逻辑错误,无论输入什么初始条件,模型都无法收敛。
扰动要么迅速衰减至零,要么爆炸性增长至无限,就是无法稳定在波动实际表现出的平衡状态。
模型反复崩溃了三百四十次后,林默意识到问题所在:这个波动的因果链可能是闭合的。
不是A导致b导致c的线性链条,而是A导致b导致c导致A的循环。
波动产生的原因,可能就是波动本身。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他设计了一个新实验。
旗舰再次释放了一个微型的规则探针,探针直径仅三米,内部运行着简化的自我参照算法。
探针的任务很简单:记录自身状态,同时记录外部环境,然后分析两者之间的关联。
探针被放置在距离旗舰零点一光秒的位置。
初始阶段,一切正常。
探针传回的数据显示,它所在位置的空间参数与旗舰位置一致,波动影响微弱但可检测。
第七分钟,变化开始。
探针的自我参照算法出现了异常输出。
在它的内部记录中,开始出现关于“波动起源”的描述。
描述内容不是来自外部传感器,而是算法自我推导的结果。
算法声称:波动起源于探针自身。
这明显是错误的。
探针根本不具备产生波动的能量或机制。
但算法坚持这个结论,并且在每次迭代中强化它。
第十四分钟,外部观测数据开始与算法结论趋同。
谛听阵列检测到,以探针为中心,出现了一道微弱的空间波动。
波动特征与主波动完全一致,只是强度只有主波动的十亿分之一。
这道新波动的产生没有能量输入,它就像从数学必然性中自发涌现的,因为“波动应该在这里产生”,所以就在这里产生了。
探针继续运行。
它的算法现在完全专注于描述自身与波动的关系。
每描述一次,新波动就增强一分,增强的速度很慢,但确实在持续。
第三十七分钟,探针的物理结构开始变化。
不是损坏或变形,而是规则层面的重构。
探针表面的编码纹路自发重组,逐渐趋近于波动节点的特征结构。
这个过程没有外部能量驱动,是探针自身逻辑推导导致的自然演化。
林默切断了探针的能源供应。
探针停止工作,物理变化也随之停止。
但已经产生的微弱波动没有消失,它继续以探针为中心扩散,强度稳定在切断前的水平。
这个实验证明了两件事。
第一,波动具有传染性,任何能够进行自我参照的系统,都可能成为波动的“新源”。
第二,波动的因果关系确实是闭合的,它不是先有源再有波,而是“这里应该有源”这个认知本身,创造了源。
旗舰回收了探针残骸,分析显示,探针的规则结构已经发生了百分之十三的同化。
如果再运行一段时间,它会完全转变为波动节点的一部分。
林默暂停了所有主动实验,他开始思考这个现象的本质,波动看起来像是一种逻辑病毒。
它不感染物质,不感染能量,只感染“描述”本身,任何试图描述它的系统,都会被纳入它的自我参照结构,然后开始产生新的波动。
但病毒需要宿主。
这个原始波动的第一个宿主是什么?
旗舰在波源点又停留了三个月,期间,林默进行了七十二项被动观测实验,不主动介入,只记录自然变化。
观测数据显示,波源点并非完全静止。
每三十七年,当主波动完成一个完整周期时,波源点会产生一次微弱的“重置”。
空间参数会发生瞬时波动,持续约零点三秒,然后恢复原状。
重置过程中,洛书检测到了信息流,很纯粹的信息,信息内容无法完全解析,但片段显示,它在描述“上一次波动周期”的完整历史。
然后,基于这个描述,新的波动周期开始。
波动在自我记录、自我描述、自我重启。
这是一个完全自洽的封闭系统,它不需要外部输入,不需要能量来源,只需要逻辑上的自我一致性。
只要“波动应该存在”这个前提被确立,它就会永远存在下去。
林默尝试理解这个系统的起源。
最合理的猜想是:在某个时间点,可能是宇宙早期,这里发生了一次规则层面的异常事件。
事件的具体性质未知,但它导致了一个逻辑悖论的产生,一个自我参照的陈述被固化在了空间结构中。
就像计算机程序中的无限循环,这个悖论开始自我执行。
每一次循环都产生空间波动,波动又强化循环的逻辑基础。
八千万年过去了,循环还在继续。
波动在缓慢扩张,因为它需要将更多区域纳入自我描述的范围。
每纳入一个新区域,它的逻辑基础就更稳固一点。
理论上,如果给它足够时间,它可以覆盖整个宇宙。
到那时,宇宙会变成什么样?
推演显示出如果波动覆盖全宇宙,那么所有物理法则都会被统一到它的自我参照框架下。
宇宙不再由传统物理定律统治,而是由这个递归逻辑统治。
在那个框架下,因果可能颠倒,时间可能循环,存在可能依赖于描述。
那将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宇宙。
但对华夏文明而言,那意味着什么?
波动目前的扩张速度很慢,按照当前速率,覆盖可观测宇宙需要十的三十七次方年,远超宇宙预期寿命,理论上,它永远不会构成实际威胁。
但风险在于它的传染性。
如果华夏文明深入研究波动,很可能会被感染。
一旦文明的认知体系被纳入波动的自我参照结构,就可能开始自发产生新波动,加速扩张过程。
更危险的是,波动可能对更高级的认知系统更敏感。
七级文明的操作涉及高维逻辑,与波动的递归结构可能有某种共鸣,导致更快的感染速度。
这个猜想无法验证,但风险真实存在。
继续研究波动,可能获得突破七级瓶颈的线索。
波动的自我参照机制,可能揭示了宇宙底层的某种逻辑结构,对维度干涉技术有启发。
但风险是文明被感染,成为波动扩张的催化剂。
而且,即使获得启发,也不一定能突破瓶颈,波动展现的更多是逻辑奇异性,而非具体的技术路径。
最终,林默做出了决定。
【记录观测数据,建立完整档案,保密等级最高。】他下达指令,【标记该坐标为‘逻辑奇点-001’,设置长期监测信标,但保持距离。所有监测单位撤离波源区域。】
【了解。正在部署监测网络。】
旗舰释放了十二个被动观测站,这些观测站不进行任何主动探测,只记录空间参数的自然变化。
观测站之间通过量子纠缠链接,数据实时传回小宇宙。
部署完成后,观测站进入静默模式。
它们将在这里运行一万年,用以持续收集数据。
旗舰开始重新调转航向。
太行引擎组启动预热,规则滑移推进器调整角度,舰体缓缓转向,从面向波源点,转为面向原本的归途方向。
在离开前,林默做了最后一次观测。
他看向波源点,那个平静的虚空。
在规则视角下,他能看到波动的递归结构,像无数层嵌套的镜面,每一层都映照着其他层的影像。
这个结构完美、自洽、永恒。
但也封闭、孤立、与外界隔绝。
也许,这就是它存在的原因——宇宙中一个完美的逻辑孤岛,一个不需要外部解释的自我证明。
旗舰的速度从万分之二光速逐渐提升,规则滑移推进器在身后留下淡银色的尾迹,波源点在视窗中逐渐缩小,最终融入背景星光。
航程回归了正轨。
前方的道路依然漫长,十一亿光年的归途才走了不到万分之一。但这次偏离获得了有价值的数据,也提醒了林默:宇宙中还存在许多超越当前理解的现象。
这些现象不一定都能被理解,也不一定都需要被理解。
有时候,知道存在界限,比强行突破界限更重要。
旗舰在虚空中稳定航行,向着蓝星的方向,向着归途的下一个节点。
而在后方,那个逻辑奇点继续着它三十七年一周期的脉动,在自我描述中永恒循环。
它在那里,它也一直会在那里。
但对航行中的观察者而言,知道这一点,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