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场长那番裹挟着“现实秩序”、“当下责任”与“传统经验”三重质疑的话语,如同三块坚冰,沉沉地压在会议室每个人的心头,也让那份摊在桌上的轮作计划初稿显得格外单薄脆弱。
空气凝滞,只有炉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愈发凄紧的风声。
数道目光,同情的、审视的、探寻的、甚至是等着看笑话的,齐刷刷地投向长桌另一侧的苏晚,等待着这位年轻的技术骨干、这份“好高骛远”计划的提出者,在如此公开而犀利的反对面前,是慌乱失据,还是强词夺理。
苏晚没有立刻开口。
她甚至没有去看李副场长那张写满“为场分忧”神情的脸。
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用极短的瞬间调整了呼吸,将胸腔里因那“儿戏”二字骤然蹿起的火苗,强行按捺下去,转化为更冷静、更专注的燃料。
她知道,此刻任何情绪化的辩解或反击,都只会落入对方预设的“年轻气盛”、“脱离实际”的窠臼。
唯有比质疑更坚实的事实,比指责更缜密的逻辑,方能破开这凝重僵局。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平稳,甚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着。
她没有急于反驳,而是将目光平静地、逐一扫过在座的每一位连队干部,最后,落在那位自李副场长发难后便一直沉默着、指尖无意识轻叩桌面的马场长脸上。
马场长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波澜,但苏晚知道,他在听,在权衡。
“李场长刚才提出的几点担忧,”
苏晚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颗石子投入静潭,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荡开涟漪,
“非常中肯,也至关重要。这恰恰是我们团队在反复打磨这份计划时,花费最多精力去思考和试图平衡的核心问题。”
她走到桌边,重新拿起那幅被李副场长称为“看起来很漂亮”的土壤养分变化趋势图,将印有醒目下滑曲线的正面,稳稳地转向在座的每一个人。
“李场长提到了我们沿用多年的‘成熟稳定’的生产布局,以及曹大爷等老把式们的宝贵经验。”
苏晚的手指精准地点在图表上那条代表“土壤有机质”的、近乎三十度角下倾的红色折线,以及旁边那条同样不容乐观的、代表“速效钾”的蓝色折线上,
“但请大家,尤其是各位连长,仔细看看这些从我们自己土地上采集、测定的数据。
这是我们东三区,连续三年按照‘成熟稳定’布局种植‘丰收白’土豆后,土地反馈给我们的真实‘体检报告’。
是的,我们通过加大追肥,去年勉强维持了亩产,表面看,一切‘稳定’。”
她的手指重重敲在图表底部,那个标示着“第三年收获后”的数据点上,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痛惜与警示:
“但这种‘稳定’,是在透支土地的元气!
是拆东墙补西墙!
土壤的有机质库和速效钾储备,就像人的气血和筋骨,正在被这种单一、高强度的索取模式,一点点掏空!
曹大爷的经验确实告诉我们,一块地连种三年土豆,第四年就算砸再多化肥,苗也窜不高,疮痂病、晚疫病肯定更厉害。
这宝贵的经验,和我们仪器测出的数据,指向的是同一个残酷现实,我们现在的‘稳定’,是建立在沙地上的帐篷,看起来遮风挡雨,实则根基已朽,一场稍大的风雨就可能彻底倾覆!”
她的话语,没有直接反驳老经验,而是用数据佐证了老经验背后那个朴素的、关于土地需要休养的真理。
几位负责一线生产的连长,看着那刺眼的下降曲线,联想到自家连队某些地块近年来越发难伺候的情形,不禁面色凝重,微微颔首,交头接耳的低语里多了几分认同的意味。
“至于打乱现有生产秩序、调配困难和可能带来的短期混乱,”
苏晚放下土壤图,拿起另一份装订整齐、画满了箭头和甘特图雏形的《轮作田块农事操作与资源调度初步设想》,这份文件显然出自吴建国和赵抗美的手笔,
“我们并非天真地认为可以一蹴而就,更不是要蛮干硬推。
‘轮作’的精髓在于‘有序’轮换,是预先规划好的、有步骤的调整。
针对不同轮作区,不同作物的农时、农机具需求、畜力使用高峰,我们团队,特别是建国和抗美同志,已经做了初步的推演和调度模拟。”
她翻开其中一页,展示着按时间轴排列的简单图示:
“比如,东区改种秣食豆,它的播种期比土豆晚,收获期也不同,这恰好可以错开现有农机使用的峰值压力。
畜力调配上,我们甚至可以考虑将部分使役牛集中在轮作调整期较长的连队进行短期强化养护。
这些是管理技术问题,是可以通过更精细的规划和各连队之间的协作来解决的,它带来的挑战,远小于土地继续退化所带来的生存危机。”
她的话条分缕析,将“混乱”这个吓人的词,化解为一系列可管理、可解决的“技术性挑战”。
接着,苏晚的语气变得愈发坚定有力,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而关于风险,关于责任!”
她稍稍停顿,让这两个沉重的字眼在空气中回响,
“李场长说得很对,任何改变都有风险。
但我想请问,固守现状,难道就没有风险吗?
眼睁睁看着土地肥力持续下降,病虫害抗药性不断增强,生产成本越来越高,收成却越来越没保障,这不是风险,这是通往绝境的单行道!”
她挺直脊背,声音清越,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凛然之气:
“我们推广马铃薯高产栽培技术时,没人相信能成功;
我们提出用草木灰和骨粉改良甜菜土壤时,很多人认为是胡闹;
我们尝试用土窖做青贮时,第一次失败更是引来无数嘲笑!
哪一次,我们不是在承担风险、面对质疑?
但结果呢?”
她的目光灼灼,依次看向马场长和在场的干部,
“结果是马铃薯亩产突破三千五百斤,解决了全场的口粮和后顾之忧!
结果是濒临绝收的甜菜田起死回生,超额完成了上级下达的经济作物指标!
结果是牲畜越冬有了可靠的青贮饲料,畜牧队的同志不再为寒冬缺料而愁眉不展!”
她每说一句,语气便加重一分,每一个成功案例,都像一记重锤,敲在质疑的壁垒上:
“这些,难道不是用铁一般的事实和无可辩驳的数据证明了,基于科学分析和勇于实践的‘改变’,所带来的长期效益和整体抗风险能力的提升,远远大于因循守旧、坐等危机爆发的‘稳定’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苏晚清亮的声音在回荡。
石头和孙小梅激动得脸颊发红,温柔紧紧攥着记录本,指节发白,周为民飞快地记录着,吴建国和赵抗美则微微点头,苏晚的每一句话,都印证了他们参与推演时看到的可能性。
苏晚再次拿起那份轮作计划,翻到种植结构优化部分,手指点着“秣食豆”和“扩种苜蓿”的条目:
“李场长担心用部分熟地种植豆科和牧草,会直接影响粮食总产,危及‘饭碗’。但我们的计划是基于系统思维的优化!”
她的声音充满了说服力,
“我们计划种植的‘草原一号’秣食豆,其籽实蛋白含量高,是优质的精饲料补充,可以直接替代部分需要外购或消耗粮食的饲养成本;其秸秆更是优良的青贮或干草原料。
扩种的苜蓿,是蛋白质含量最高的豆科牧草,是保障我们青贮质量、提升奶肉产出率的核心。
这不是简单地‘牺牲’粮食面积,而是‘以地养地、以农促牧’,是从牧场整体经济效益和生态承载力的角度,进行的结构性优化!
最终的目标,是提升单位土地的综合产出价值,是让我们的‘饭碗’更稳、更丰富,而不是相反!”
最后,她转向马场长,语气从激昂转为深沉而恳切:
“场长,各位领导。我,以及我们团队的每一个人,都深知肩上的责任,从未敢有丝毫轻忽怠慢,更遑论‘儿戏’之心。
这份轮作计划,每一个字,每一个数据,每一幅图,都是我们数月来,顶着寒风烈日,在田间地头一尺一寸测量、一株一苗观察、一笔一划记录、反复讨论推演的结果。
它立足于我们脚下这片真实的土地,凝结了老把式们的经验智慧,也融入了我们对可持续农业的理解和追求。
我们不敢狂妄地说它完美无缺,但它绝对是一个基于现实、面向未来、经过严谨思考的解决方案,绝非脱离实际的空想!”
她略微放缓了语速,提出了一个更具建设性、也更能化解当下对峙局面的提议:
“如果大家认为,目前就将计划在全场范围铺开,步子迈得太大,顾虑和风险难以把握。那么,我恳切地提议——”
她的目光扫过几位连长,最后落在马场长身上,
“我们可以选择一个条件适中、干部和群众基础较好的连队,比如三连,划出部分有代表性的土地,成立‘粮-草-经轮作模式试点区’。
完全按照我们这份计划的设计,进行小范围、全流程的严格试点。
我们用一年,甚至两年时间,让试点田与采用传统模式的对照田,在同一片天空下,用最终的粮食产量、饲料产出、土壤改良数据、投入产出比、以及综合经济效益来说话!”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如果试点成功,证明这条路走得通、效益好,我们再总结经验,逐步稳妥地向全场推广。
如果……如果试点效果不理想,甚至失败,那么,由此产生的一切责任、损失,包括对试点连队生产任务的影响,由我苏晚,一人承担,绝无怨言!”
清晰的数据援引,严密的逻辑拆解,对质疑要害的正面回应,对成功案例的自信援引,以及最终这敢于将个人前途与计划成败捆绑的担当与勇气……
苏晚的这一番话,如同一位高明的工匠,用事实的凿子与逻辑的锤子,将李副场长扣上的“好高骛远”、“纸上谈兵”、“不负责任”的沉重帽子,一点一点,凿开缝隙,撬动根基,最终将其从计划的头顶彻底摘下。
会议室里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寂静。
但这寂静之下,涌动的已不再是单纯的质疑或压力,而是一种被事实触动后的深沉思考,一种被勇气感染后的复杂权衡,一种对“或许真的可以试试”的可能性的重新评估。
所有人的目光,带着新的分量和期待,最终再次聚焦到了那位自始至终掌握着最终话语权、此刻眉头微展、指节叩击桌面节奏悄然变化的马场长身上。
风暴的中心,似乎正在悄然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