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风眸光微沉,抬手虚虚一引,那个装着雷家投机倒把证据的储物袋便凌空掠起,落入他的手中。
指尖轻触袋身,法力强势破开储物袋禁制,神念瞬间铺展而入,将袋中所有凭证、契约、物资残片尽数阅览分明。
无数清晰的交易记录、黑市流转轨迹、雷家子弟的私弊署名,浮现于姜风眼前。
方才眼底潜藏的淡淡冷意,此刻彻底凝结,化作彻骨森寒,漫遍整座厅堂。
他抬眸看向身前躬身的燧林春,声线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把那斥候带过来,我要知晓全部过程。”
燧林春闻言面色微滞,脸上当即露出几分为难之色,连忙躬身回话:“回真君,那名斥候伤势颇重,一路拼死突围、灵力耗竭,浑身经脉受损、气血大亏。
属下已然第一时间喂下皇室赐予的疗伤丹药稳住伤势,只是他失血过多、神识透支,此刻已然昏迷不醒,人事不知,怕是立刻无法回话。”
“无妨,疗伤之事贫道也略懂一二。”
姜风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淡然从容,丝毫未将这点肉身伤势放在心上。
见真君执意如此,且底气十足,燧林春不敢再多劝阻,只得颔首,即刻捏动隐秘传讯法印,将指令速速下发下去,命人即刻带斥候前来见驾。
厅堂再度陷入短暂静谧,庭院清风穿堂而过,却吹不散空气中凝滞的肃杀。
不等片刻,两道身着规整应龙卫甲胄、气息沉稳的炼气期修士,步履匆匆、姿态恭谨地抬着一副简易疗伤木榻,快步走入庭院厅堂。
木榻之上,静静躺着那名拼死取证的斥候,浑身战甲破碎不堪,血染征袍,伤口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血痕遍布四肢躯干,多处皮肉外翻、筋骨受损,气息微弱飘忽,胸腹起伏极其轻微,显然已然深度昏迷,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凄惨至极。
二人小心翼翼将木榻放于厅堂中央,随即躬身垂首,屏息静立,不敢有半分动静。
姜风目光落于榻上斥候身上,神念如流水般悄然覆出,细细探查其周身伤势与根基底蕴。
此修年岁不过五十余载,放在修行界堪称年少,却已然点燃三火,踏入三火合一的门槛,这般修行速度,在底层修士中已然算得上天赋不俗,或是身负难得的机缘底蕴。
只是此刻他一身根基近乎崩损大半,经脉多处断裂,气血濒临枯竭,神魂更是透支萎靡,若非疗伤丹药吊住最后一丝生机,怕是早已殒命途中。
而就在神念深入探查脏腑肌理的刹那,姜风眉头微微一蹙。
他敏锐察觉,这名斥候看似只是寻常战伤、灵力耗竭,体内却潜藏着一缕极淡、几不可察的法力残余。除此之外,其丹田深处还藏着一丝隐晦的法力印记,显然此人身上,还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姜风心中了然,却并未当场戳破,表面依旧不动声色。眼下查清雷家私弊为先,其余隐秘大可稍后再论。
他抬手轻挥,一缕精纯的五行之力自指尖倾泻而出,温和却磅礴的道韵瞬间笼罩整具身躯。
五行灵力生生不息,入体即化,顺着受损经脉飞速流转,精准修补断裂肌理、滋养枯竭气血、温养萎靡神魂。
肉眼可见的速度,斥候体表狰狞外翻的伤口缓缓愈合、结痂、平复,惨白失血的面色渐渐恢复一丝血色,微弱飘忽的气息稳步沉稳,原本濒临溃散的肉身生机被稳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修复。
醇厚温润的五行道力丝丝缕缕浸润周身肌理,修复断裂经脉、补全枯竭气血,原本沉寂萎靡的神魂被滋养包裹。
数个呼吸之间,木榻之上的年轻斥候睫毛轻轻颤了颤,原本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他刚从深度昏迷中苏醒,眸色还有些许朦胧恍惚,浑身依旧残留着筋骨酸痛、灵力透支的虚弱感。头脑渐渐清明后,他下意识转动眼眸,带着几分懵懂好奇打量着四周雅致肃穆的厅堂。
陌生的清幽厅堂灵气充盈,陈设简约规整,处处透着高阶道韵的厚重沉稳,与应龙卫寻常值守的简陋房舍截然不同。
周遭静谧安然,完全没有此前被追杀时的凶险仓惶,让他紧绷多日的心弦稍稍松弛。
一旁待命的燧林春见状,当即快步上前,指尖溢出一缕柔和的法力,轻轻托住年轻修士的后背,将他虚弱的身形扶坐起来。
待斥候身形坐稳,燧林春侧身拱手,对着少年修士郑重介绍道:“此乃白云观明道真君,玄天第一真君,此番坐镇清远郡督理祭天筹备之事。
你拼死取证、带伤归来之事,真君已然知晓,今日唤你前来,是要亲自问询始末详情。”
年轻修士闻言浑身一怔,眼底的懵懂恍惚瞬间褪去,瞬间变为惊愕与敬畏。
少年修士不敢有半分懈怠,强压下身躯的虚弱疲乏,挺直脊背,双手规整拱起,对着姜风深深躬身一礼,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属下参见真君!”
姜风端坐木椅之上,神色淡然平和,微微颔首示意,眸底清光沉静,静待其详述始末。
得姜风应允,年轻修士稳了稳心神,整理了一番思绪,缓缓开口,细细讲述此番探查取证的全部经历。
“回真君、林春大人,属下近日奉命巡查西南郊物资要道,督查各方灵材流转、防务筹备事宜。
连日巡查中,属下察觉异常——雷家负责管控的郊野物资据点,账面入库灵材、阵纹玉髓数量,与实际用于防务布阵的物料缺口极大,且常有匿名修士深夜往来据点与城郊黑市,行踪诡秘、形迹可疑。”
“属下察觉蹊跷后,并未贸然惊动对方,而是隐匿身形、改换装束,日夜潜伏在物资要道周边暗中探查。
历经三日蹲守,终于摸清规律:雷家子弟假借建城筹备、囤积防务物资的名义,大肆截留朝廷专项拨付的高阶灵材、镇地玉髓、疗伤灵丹,刻意做账瞒报,将大量珍稀物资私自转移。”
“他们避开应龙卫巡查时段与督查视野,暗中联络黑市商贩,将截留的战备物资高价倒卖,借机疯狂敛财。
属下趁机悄悄记录下所有交易时辰、人员样貌、流转轨迹,暗中截取交易契约、物资残片,一一收纳留存。”
“不料昨日深夜取证收尾之时,属下隐匿行踪不慎暴露,被驻守物资据点的雷家修士察觉端倪。”
提及追杀险境,少年修士眼底掠过一丝后怕,语气也微微凝重:
“雷家当场出动一名金丹修士、数名练气修士,对属下展开围杀,意图灭口毁证、抹除私弊痕迹。
对方人多势众、修为远超于我,且熟悉本地地形空域,层层围堵、步步紧逼。”
“属下自知寡不敌众,不敢恋战,一路且战且退。
沿途数次遭遇绝杀围堵,拼死突破数道封锁,硬生生拖着重伤之躯、耗尽全身灵力,从西南郊荒野一路突围,狂奔千里,最终拼死冲回临海城。”
一番详尽诉说落毕,少年斥候垂首躬身,脊背始终绷得笔直,静待上方真君发话。
可厅堂之内,久久无人应声。
姜风端坐蒲团,周身无半分威压外泄,神色平淡沉静,只是一双澄澈无波的眼眸,静静落于少年斥候身上,一瞬不瞬,牢牢将其锁定。
那目光并不凌厉刺骨,却通透至极、洞彻人心,仿佛能穿透表层的伤势与恭谨,直抵神魂深处,将所有隐秘心思、暗藏端倪尽数窥探干净。
死寂般的静谧骤然笼罩整座会客厅,空气凝滞,落针可闻。
少年斥候原本紧绷的心弦愈发慌乱,后背悄然渗出一层细密冷汗,原本沉稳恭谨的心神彻底乱了分寸。
他看不清真君眼底喜怒,摸不透对方心思,这般无声的注视,好似将他全部看穿。
他头颅垂得更低,双手不自觉微微收紧,指尖泛白,浑身僵硬不敢动弹,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极缓,心底忐忑丛生。
一旁侍立的燧林春也察觉到了异样。
依照常理,查实雷家私弊铁证、听完来龙去脉,真君理应即刻下令追责查办,可此刻姜风全然不提筹备之事,反倒一味盯着这名底层斥候沉默审视,举动尤为反常。
他心底满是疑惑,暗自思忖不解,却不敢贸然开口打断,只能屏息静立,默默等候。
良久,姜风才缓缓开口,清淡的声线打破满室沉寂,不带半分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林春,你先带人退下。”
“贫道要与他,单独一谈。”
此言一出,燧林春当场一怔,眼底疑惑更盛。
他全然捉摸不透真君的心思。
眼前不过是一名修为低微的底层应龙卫斥候,区区练气修为,在真君眼中宛若蝼蚁,寻常时日根本难入真君视野。
可如今,这位玄天第一真君,竟要特意屏退众人,单独与一名底层修士密谈。
这般破格相待,太过反常。
纵然满心疑窦、百般不解,燧林春也知晓着不是自己能够揣测窥探。
他不敢有半分迟疑,即刻收敛心绪,躬身恭敬领命:“属下遵谕。”
话音落下,他抬手示意殿内两名值守修士退下,二人即刻躬身行礼,轻步退出厅堂。
燧林春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厅内二人,随即轻手轻脚合上厅堂木门,将整座会客厅彻底交由姜风独处。
待殿外脚步声远去,姜风抬手轻挥,一层薄如蝉翼的隔音结界瞬间笼罩整座厅堂。
做完这一切,他方才抬眸,目光再度落定在身形僵硬、心底惶然的少年斥候身上,声线平淡清冷,不带半分波澜,缓缓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骤然听闻问询,心神紧绷的楚三刀连忙收敛慌乱,强压下心底的忐忑,躬身垂首,恭谨应答:“禀真君,属下名叫楚三刀。”
话音落地,静待片刻,耳边并未传来真君的后续问询,唯有死寂的静谧裹挟周身。
楚三刀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脊背紧绷,冷汗隐隐浸透内衬衣袍。
只见姜风轻轻摇头,眸光穿透其表层躯体,落在他右手腕那枚样式朴素、毫不起眼的墨玉手镯之上:“我不是问你,是问你手镯里那位。”
他语声轻缓,却带着洞悉一切确定:“隐于器中,寄身神魂,道友藏得这般严实,不肯出来一见么?”
此言如惊雷炸响在厅堂之中!
楚三刀浑身剧震,面色瞬间煞白如纸,血色尽数褪去,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眼底满是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他自小佩戴这枚手镯,其中的隐秘更是多年以来无人察觉,竟被眼前这位真君一眼看透!
不等他从震骇中回神,其右手腕的古朴墨玉手镯微微发烫,一缕缥缈灵动的青色青烟自镯身中悠悠溢出,青烟缭绕、盘旋舒展,在半空缓缓凝聚成型。
光晕流转之间,一道身姿绰约、容貌绝世的红衣女子悄然现世。
她一身烈焰宫装裁制精妙,衣袂绣着暗金流云纹路,随呼吸轻轻浮动,眉眼凌厉,肤白胜雪,气质冷艳绝尘,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矜贵威严,周身萦绕着淡淡锋锐道韵。
看着眼前骤然现身的红衣女子,楚三刀心神巨震,惶恐混杂着恭敬,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难掩的颤音:“师傅!”
半空红衣流转,女子身姿逐渐凝定,周身缭绕的青烟缓缓收敛,褪去了初现身时的缥缈。
她垂眸看向下方心神震颤的楚三刀,眼底掠过一抹温和,随即抬首,正视端坐木椅、神色淡然的姜风,敛去一身矜贵锐气,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霓裳,见过道友。”
女声清泠悦耳,宛若玉石相击,清晰落于静谧厅堂之中。
“说说吧,自己是何人,又为何隐藏于这玉镯之中。”姜风的回答异常平静,似乎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她知晓自身隐秘已被洞悉,再无遮掩必要,索性坦然道明原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妾身隐匿镯中、借弟子身躯藏身度日,刻意遮掩行迹,绝非有心作祟,实属万般无奈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