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虚真君身为清远郡宗派联盟资历最老的前辈,修行逾一千五百载,见证了两大联盟与皇室应龙卫近千年的恩怨纠葛,历经数代变迁。
自落座以来,他便闭目凝神,指尖轻叩石桌,不发一言、不掺一语,既不附和众人的怨怼,也不认同投机取巧的敷衍之法,周身气息沉静如水,与周遭纷乱躁动的氛围格格不入。
几番议论下来,众人皆是各执一词,始终商议不出稳妥对策,反倒心绪愈发浮躁。
苏玄看在眼里,在场众人中唯有竹虚真君阅历最深、思虑最周全,最能看透当下局势的利弊要害。
他当即抬手,轻轻止住众人纷乱的议论声。
喧闹的石亭瞬间归于安静,余下山间清风穿林的细碎声响。
苏玄眸光一转,望向始终沉默的竹虚真君,拱手问询:
“竹虚道兄,我等众人皆被眼前利弊困住眼界。道兄资历最深、洞彻世事,全程默然不语,想必心中已有定计,还请道兄指点一番。”
话音落下,其余五人齐齐回过神来,原本各自思索、低语争执的众人,瞬间齐刷刷调转目光。
满堂目光聚焦之下,竹虚真君方才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眸底无半分波澜。
他端坐原位,身形纹丝未动,面容平淡无波,看不出喜怒情绪,只缓缓开口,嗓音清寂苍老,透着一股疏离的淡漠:“我准备回去约束门下弟子,闭守山门,安分蛰伏一段日子。”
话音微顿,他扫过满脸期待的众人,语气无半分起伏,淡淡补了一句:“至于诸位想要如何行事,是虚与委蛇还是执意妄为,皆自行决断便可,不必问我。”
此言落地,喧闹的石亭骤然一静,纷飞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在场六人皆是一愣,心底满是意外与诧异。
众人本以为,竹虚身为郡内道门资历最深的老祖,必然会给出一套周全稳妥的应对之策,或是牵头联合众人制衡外来的明道真君。
可谁也未曾料到,这位最有分量的老前辈,竟会给出这般近乎消极避世的答复,全然一副置身事外、独善其身的姿态。
短暂错愕过后,心思缜密的苏玄率先回过神来,眉头微微蹙起。
竹虚城府深沉、眼界高远,素来遇事沉稳、谋定后动,绝非临事退缩、避事自保之人。
这般反常态度,绝非单纯畏惧威压,定然是窥破了众人未曾看透的隐秘。
他连忙前倾身形,语气带着几分郑重探寻:“竹虚道兄何故如此?莫非你早已看出端倪,知晓明道真君来历手段、或是此番暗藏的内情?不妨直言,也好让我等众人心中有数,免得失足铸错。”
一旁性情审慎的玄岳、流云二人亦纷纷颔首附和,眸光凝重:“道兄阅历冠绝我等,定然有所洞察,还请不吝赐教,共渡此番难关。”
其余几人也纷纷侧目等候,静待竹虚解惑。
唯独脾气刚烈火爆的雷千劫,此刻按捺不住心中郁气,听闻竹虚消极避事、不肯牵头,再联想到方才被姜风当众压服的憋屈,顿时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浓浓的不屑:
“哼!哪里是什么洞悉内情,依我看,不过是人老胆衰、畏首畏尾罢了!”
“竹虚道友修行千五百载,怕是岁月磨平了一身锋芒,如今连半分血性都无,硬生生熬得胆子都没了!”
雷千劫周身雷光隐隐躁动,语气桀骜又愤懑,“不过是外来真君跨界立威,便吓得你闭门避事、不敢作为,何其窝囊!”
刺耳的直言讥讽响彻石亭,亭内气氛瞬间再度紧绷。
面对众人的探寻追问,以及雷千劫毫不留情的嘲讽,竹虚神色自始至终未有半分波动,不辩解、不解释、不恼怒,眼底依旧是一片沉寂的淡然。
他既没有回应苏玄等人的疑惑问询,也未曾驳斥雷千劫的冒犯之言,仿佛外界的纷争、讥讽、试探,皆无法撼动他的抉择。
片刻静默后,竹虚缓缓挺身起身,素色道袍随风轻拂,身姿清瘦挺拔,褪去了方才的静坐松弛,多了几分老牌真君的威严。
他对着在场众人微微拱手,礼数端正,带着最终的告诫,亦是最后的定论:“明道之威势、道行非我等所能揣测、更不可抗衡。”
“老朽言尽于此,唯有一句奉劝——诸位务必谨慎行事,莫要心存侥幸、自误前程。”
“听与不听,守与妄为,皆是诸位自身抉择,与我无关。告辞。”
话音落下,不留半分赘述余地,竹虚周身陡然升起一层清透纯净的道韵灵光,周身气息骤然凝练。
嗖——
一道澄澈至极的道门青辉破空而起,瞬间撕裂山间云雾,转瞬便消失在茫茫天际云海之中。
速度之快,姿态之决,未曾有半分留恋迟疑。
整座青石亭台,瞬间空空荡荡。
余下六人僵坐原位,望着竹虚瞬息远去的遁光,皆是满脸猝不及防。
山间清风穿亭而过,卷起细碎云雾,却吹不散亭内凝滞的沉闷。
竹虚真君绝尘远去,清辉彻底消散在云海尽头,青石亭台内的最后一丝底气也随之散尽。
余下六人两两对视,无人再开口争执半句,方才纷乱躁动的议论彻底平息,只剩一片沉甸甸的死寂。
激进的话语尽数咽回心底,投机的盘算也被未知的凶险压下,每个人都默然静坐,眉眼沉凝,各自在心底反复权衡利弊。
两难抉择萦绕众人心头,无人能轻易决断。
良久,山间冷风穿亭而过,吹散了几分凝滞的沉闷。苏玄缓缓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一声悠长叹息打破沉寂,苍老的嗓音裹挟着无奈:
“罢了,竹虚道兄避世自保,不愿掺和纷争,我等也无需强求。事已至此,再多空谈也无益处。”
他抬眸扫过在场众人,目光一一掠过面色不甘的雷千劫、心思活络的温景、谨慎迟疑的凌沧海三人,以及神色凝重的玄岳、流云二位,语气郑重:
“如今局势明暗难料,明道真君手段莫测,绝非我等单人可抗衡。往后时日,诸位各安本心、各行其是,暗中行事务必谨慎,切莫公然挑衅规矩、授人以柄。”
“但有一点,我等务必牢记。”苏玄话音一转,语气陡然肃然,“我们皆是扎根清远千年的同道,唇齿相依、荣辱与共。
他日若是明道真君无端发难、借机施压,或是燧日借机夺权、刻意打压,我等万万不可各自为战、四散逃避,更不可互相猜忌、出卖同道。”
“届时全员放下私怨隔阂,抱团联手、彼此扶持,共抗外力,绝不能让外人钻了空子,吞掉我们千年基业!”
这番话语句句落地,戳中了众人心中所想。在场六人心中皆是一凛,纵然依旧各有盘算,却也知道独木难支的道理。
如今明道坐镇、皇室虎视眈眈,各方势力夹缝求生,唯有抱团互助,方能留有一线退路。
雷千劫最先压下心底戾气,冷沉着脸微微颔首:“此话有理。真要是那明道真君铁了心要拿捏我们,单凭一人之力的确难以抗衡,联手应对,方有生机。”
其余众人也纷纷点头附和,眼底的躁动渐渐散去,多了几分同舟共济。
为防日后变故丛生、联络无门,众人不再迟疑,各自抬手凝出一枚通讯玉符。玉符通体澄澈,镌刻着各家独门道纹,可跨空域传讯、互通消息,且能隐秘隔绝外人探查。
六枚灵光流转的玉符凌空交汇,彼此烙印道息、互通本源,形成一套闭环的隐秘联络体系。
众人各自收取对方玉符,妥善藏入贴身道府,作为日后危难之时互通讯息、汇聚驰援的凭证。
“自此约定,但凡一人遭难,五人即刻驰援,共抗危局,绝不背弃!”苏玄沉声立誓,语声郑重。
“我等谨遵此约!”其余五人齐齐应声,定下了清远本土势力的攻守之盟。
盟约既定,亭台内的凝重氛围稍稍缓和,却依旧萦绕着散不去的暗流与紧绷。
众人再无闲谈心思,各自心怀思虑,纷纷起身拱手道别,身形化作道道遁光,四散奔赴自家驻地。
自七大真君散去、各方势力领命归府之后,清远郡的祭天筹备事宜,便日夜不歇地全速铺开。
整片临海城及下辖诸县,彻底化作一片热火朝天的备战图景。官府政令通传四方,凡人村落尽数收拢归聚,一座座临时安居城池拔地而起,夯土筑基、砌石筑墙,万千百姓各司其职。
修士队伍分区驻守旷野山泽,清理荒域隐患、规整地脉脉络,将零散散落的灵材矿料统一收纳、集中管控。
贯穿全境的连环护城大阵,更是一日成型数寸,层层阵纹顺着山河地势蔓延交织,明暗灵光交替闪烁,逐步织就笼罩整郡的防御天网,使其成为天地剧变的第一道屏障。
而应龙卫的巡查铁骑,更是从未停歇。
无数披甲修士驾云掠野,以临海城为核心,分片包干、轮班往复,日夜不息巡视郡内每一寸疆土。
上至宗门世家的开设商铺、阵法重地,下至乡野小城的工事工地、百姓聚落,无一遗漏,严密督查各方筹备进度,杜绝私弊疏漏、敷衍怠工之举,高压态势震慑全域,让诸多心存侥幸之徒不敢轻易妄动。
全域喧嚣忙碌之中,唯有应龙卫总府内,始终透着几分闲散安稳。
姜风连日居于府衙静修,未曾主动插手一线琐事。
白日里,他多半居于待客厅中,煮一壶明心蕴火灵茶,静坐品茗,眸光淡然落于窗外流云清风,看似闲散度日,实则心神始终笼罩整座临海城。
夜深人静之时,他便闭目调息,稳固道基、沉淀悟道所得,静待诸天变局彻底开启。
这般松弛有度、静观全局的日子,一晃便是数月。
这一日午后,天清风静,暖阳洒落庭台,府衙之内静谧悠然。
姜风斜倚蒲团,手中清茶微凉,正闭目凝神,参悟天地之道,周身气息温润平和,无半分杀伐威压。
就在这片安宁静谧之中,一阵急促纷乱的破空骚乱,骤然从府衙外的空域传来,打破了连日的平和。
不同于寻常修士御风赶路的平稳声响,这阵破空声急促凌乱、带着仓皇奔逃的震颤,夹杂着微弱的灵力爆鸣与法器碰撞的细碎响动,显然是有人一路奔逃、狼狈遁走,甚至刚刚经历过一场凶险追杀。
嗡——
细微的骚乱动静传入厅堂,静坐调息的姜风眉心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他未曾睁眼,周身平和的气韵却瞬间敛去一丝,一缕极淡的神识悄然铺开,瞬息扫过府衙外围空域,将外界异动尽收眼底。
无需他等候探查,不过数息功夫,一阵急促轻快的脚步声便从庭院廊道飞速逼近,步履仓促。
厅堂木门被轻轻推开,燧林春神色凝重、步履匆匆地快步走入,往日平和的面容此刻带着几分紧绷,眉宇间藏着沉色,快步至姜风身前,躬身垂首,姿态极致恭敬。
“真君。”燧林春压低声音,语气肃穆凝重,抬手托举着一枚古朴厚实的储物布袋,稳稳递至身前,恭敬汇报道,“方才域外巡查的一名应龙卫斥候拼死归来,带回一桩要紧私弊证据,属下特来禀报。”
姜风缓缓睁开双眸,眸光澄澈平静,无波无澜,淡淡看向那枚储物袋:“细细道来。”
“是。”燧林春俯首应声,条理清晰地快速禀明始末,
“方才属下麾下一名精锐斥候,奉命巡查西南郊物资流通要道,暗中查获雷氏世家族人违禁行事,假借家族筹备防务之名,私自截留朝廷拨付的高阶布阵灵材、镇地玉髓、疗伤灵丹等援助物资,避开各方巡查耳目,暗中流转黑市、高价倒卖牟利,借机大肆敛财。”
他抬手轻托储物袋,语气添了几分凛冽:“这枚储物袋中,便是那名斥候暗中追踪,截留下来的交易凭证、物资残片、黑市契约,以及多名雷家子弟参与投机倒把的实证。”
“此事败露之后,驻守西南郊的雷家修士当即动了杀心,出动数位金丹修士,一路隐匿追杀,想要灭口毁证,彻底抹去私弊痕迹。”
说到此处,燧林春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那名斥候孤身探查、势单力薄,一路拼尽全力突围遁逃,身负轻伤,耗费半数灵力,硬生生甩开追杀、冲破封锁,拼死将全套证据带回府衙,未曾遗漏半分。”
“如今人已归来,正在偏殿疗伤静养,全程安然无恙,所有证据完好无损,未曾被雷家损毁分毫。”
话音落毕,燧林春双手高举,将盛满铁证的储物袋稳稳奉上,躬身静候姜风示下。
厅堂之内,瞬间陷入一片沉静。
窗外清风依旧,庭院枝叶微动,可姜风周身的气温,却在悄然间缓缓下沉。
原本温润平和的眸光,淡淡覆上一层凛冽寒意,眼底无暴怒、无戾气,却透着洞悉一切、不容置喙的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