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雷从右翼绕过来了。没有人喊他,他自己过来的。他从侧面一剑捅进第二只精英怪的肋骨缝隙,剑刃从肋骨之间穿进去,从另一侧穿出来。
精英怪的身体僵了一下。灰白色的外壳从伤口边缘开始发白,发白的纹路像树枝一样向四周蔓延。它低头看了一眼从自己身体里穿出来的剑刃,然后身体从内部开始碎裂,“咔嚓咔嚓”响了几声,碎了一地。
托雷把剑拔出来,在碎石上蹭了两下,转身回右翼去了。整个过程没说一个字。
艾伦松了一口气,但那一口气只松了一半。
雾气里冲出了第三只精英怪。
这只比前面两只大得多。它的身体高度超过了德里克的头顶,宽度是普通仆从军的三倍,移动方式也和前面两只不一样——不是直线冲锋,而是左右摇摆着往前跑,路线难以预测。碎石在它脚下被踩得四处飞溅,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咚”声。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马库斯蹲在艾伦旁边,手里的弩机端起来了,但没敢射——那东西跑得太快,而且左右摇摆,他瞄不准。
艾伦也没瞄。他把弩机放下来,看着卡珊德拉从战壕里翻了出去。
卡珊德拉翻出战壕的时候短矛已经握在手里了。她落地的时候单膝着地,然后站起来,朝那只大精英怪走过去。她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短矛横在身前,矛尖朝前。
艾伦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语气说不上是佩服还是无奈:“……得,圣女又出去了。”
他把弩机端起来又放下——怕误伤。
大精英怪和卡珊德拉在战壕前方五十步的位置正面对上。
精英怪的右拳砸下来,拳风把地上的碎石吹飞了一片。卡珊德拉没有硬接,她侧身避开,精英怪的拳头从她肩膀旁边砸下去,砸在地上,碎石被砸碎了一大片。
卡珊德拉的短矛从侧面刺进去。矛尖扎进精英怪的腰侧,她往外拔的时候带出了暗色液体,液体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精英怪转过身,左拳横扫过来。卡珊德拉往后仰了一下,拳头从她脸前面扫过去,带起的风把她的短发吹得竖起来。她借着后仰的势头往后翻了一个跟头,落地的时候已经退到了三步之外,短矛重新横在身前。
精英怪又冲上来了。这次它没有用拳头,而是整个身体往前撞,像一堵移动的墙。
卡珊德拉没有退。她往前迈了一步,短矛刺出去,矛尖扎进精英怪的胸口。精英怪的身体还在往前冲,短矛的矛杆在她手里被顶得往后滑,她的右手在矛杆上握了一下,握住了,没有松。
短矛刺穿。矛尖从精英怪的后背穿出来,暗色液体顺着矛杆往下淌,滴在地上。
精英怪的身体停住了。
灰白色的外壳从伤口边缘开始发白,发白的纹路像树枝一样向四周蔓延,从胸口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手指。精英怪的拳头还举着,但那只拳头在发抖,指节“咯咯咯”地响。
卡珊德拉把短矛拔出来,往后退了两步。
精英怪站在原地,身体从内部开始碎裂。“咔嚓”一声,它的右臂从肩膀处断开,掉在地上摔成碎渣。“咔嚓”又是一声,左臂也断了。“咔嚓咔嚓咔嚓”连成一片,整只精英怪像一尊被敲碎的石膏像一样碎了一地。
碎渣在碎石滩上铺了一片,暗色液体从碎渣缝隙里渗出来,汇成一小摊发黑的水洼,冒着细小的气泡。
仆从军开始后撤了。
不是有序撤退,是前面的还在冲、后面的已经转身跑了。队形从中间断裂,前面的仆从军被后面的挤倒在地,又被自己人踩碎。灰白色的碎渣在碎石滩上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路,一直延伸到雾气深处。
“全体弩手,自由射击!”艾伦喊道,“把跑得慢的打掉!”
光矢一波接一波地射出去。仆从军在碎石滩上倒下一片,暗色液体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痕迹。最后一波仆从军消失在雾气里,碎石滩上安静下来,只剩下碎渣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如果幽界有风的话。
艾伦从战壕里爬出来,站在胸墙后面,端着弩机又等了一会儿。他把弩机从肩窝里放下来,左手托着弩身,右手搭在扳机护圈外面,盯着前方那片雾气。
雾气还是灰白色的,但比战前淡了一些。能见度从二三十步恢复到了五六十步。碎石滩上到处是仆从军的碎渣和暗色液体的印子,液体的印子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发黑发亮,像一摊一摊的油渍。
德里克靠在盾牌上喘气。他把盾牌放下来,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脑袋垂着。盾面上多了几道新的爪痕,暗色液体的污渍又厚了一层。尼姆蹲在他旁边,肩甲上有一道新的划痕,没破,但凹下去一道沟。
托雷从右翼走回来。长剑上还在往下滴暗色液体,他在碎石上蹭了两下,又蹭了两下,才把剑刃上的东西蹭干净。他把剑插回剑鞘,靠在战壕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艾伦数了一下自己的人。十个弩手都在,两个蹲在战壕里装填,弩机端在手里,还没放下来。马库斯的手指还在抖,但弩机已经端稳了。
卡珊德拉从碎石滩上走回来。短矛上还挂着暗色液体,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她走到战壕前面,扫了一眼散落在碎石滩上的碎渣和暗色液体的印子。
“清点伤亡。报个数。”她说。
德里克从战壕另一边走过来,把盾牌靠在墙上:“左翼轻伤三个。没人死。”
托雷走过来,没说话,朝卡珊德拉伸出三根手指,然后放下了。
艾伦说:“弩手这边全须全尾。就是吓得不轻。”他朝马库斯偏了偏头,马库斯蹲在战壕里,手指还在抖,但弩机已经端稳了。
卡珊德拉点了点头,语气不重但很实在:“行了,都辛苦了。该休息的休息,该换岗的换岗。别在这儿杵着。”
伤兵被送到森林边缘的医疗区。几顶帆布帐篷,里面摆着折叠床,床上铺着干净的布单。
魏岚坐在一张折叠床旁边,右手按在一个士兵的肩膀上。那个士兵的左臂被暗色液体腐蚀了一片,从肩头到肘关节,皮肤发黑起泡,边缘的肉翻着,能看到下面发白的脂肪。士兵躺在折叠床上,嘴唇发白,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但他咬着牙没出声。
翠绿色的光从魏岚掌心渗出来,覆在那个士兵的肩膀上。发黑的皮肤从边缘开始变干、变硬,然后一片一片地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粉红色的嫩肉。士兵的嘴唇不抖了,额头上的汗珠也少了一些。
艾伦走过来,靠在旁边一棵树干上,看着魏岚给那个士兵治伤。他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店长,您这一天得治多少人啊?”
魏岚头也没抬:“……数不清了。你们少受点伤,我就少治几个。”
艾伦笑了一声:“那您得跟密会那边商量商量,让他们别打了。这不就省事了?”
魏岚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你去跟他们说。你去说‘别打了’,他们听你的,我就不治了。”
艾伦摆了摆手:“得,当我没说。”
医疗区边缘,夏洛塔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监测设备。面板上的波纹比战前平稳了很多,从锯齿状变成了起伏不大的波浪线。她低头看着面板上的数字,眉头微微皱着。
卡珊德拉从战壕那边走过来,在夏洛塔旁边站定。她顺着夏洛塔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设备面板。
“城墙那边,有什么变化?”她问。
夏洛塔低头看了一眼设备,想了想:“嗯……能量读数比战前低了大概两成。符文柱的转速也慢了一些——我算了一下,比前几天慢了差不多一成吧。”
卡珊德拉盯着城墙方向,那根暗红色的符文柱在深灰色的天幕上缓慢旋转,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地跳。确实比前几天慢了一些——旋转一圈的时间大概多了两个呼吸。
“那就是说,他们也撑不了太久了。”卡珊德拉说。
夏洛塔点了点头:“可以这么理解。”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也不排除他们是在憋什么大的。数据上看不太出来。”
卡珊德拉“嗯”了一声:“再看看。”
医疗区里,魏岚从折叠床旁边站起来,走到另一张床旁边。那张床上躺着一个胸口被划开一道口子的士兵,伤口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腹部,皮肉翻着,能看到肋骨。魏岚把手按在伤口上方,翠绿色的光从他掌心渗出来,覆在伤口上。翻开的皮肉开始往一起合拢,从伤口底部往上长,一层一层地长。
艾伦从树干上直起身,朝森林边缘的方向看了一眼。卡珊德拉还站在那里,面朝城墙方向,一动不动。短矛杵在她脚边的碎石里,矛尾插进碎石缝里,立住了。深蓝色鳞甲上全是暗色液体的污渍,左肩那块甲片比右肩低了一些——撑甲片的那条胳膊在之前的战斗中被精英怪撞了一下,到现在还没完全缓过来。
艾伦朝她喊了一声:“圣女,您不歇会儿?都打完了——”
卡珊德拉没回头:“你先歇。我再看一会儿。”
艾伦嘟囔着转身:“得,那您看着吧。我可钻回去了。”
碎石滩上,几个士兵正把被打散的碎石袋重新堆回胸墙上。一个士兵把碎石袋从地上拎起来,搁在胸墙顶上,用手把袋口拢了拢,不让碎石漏出来。另一个士兵蹲在战壕底部,把被踩歪的木板重新铺平,木板下面的碎石被踩出了坑,他用手把碎石扒平,再把木板放上去。
远处的城墙上方,那根暗红色的符文柱闪了一下。
暗红色的光暗了一瞬,然后又亮起来。那一瞬很短,短到可能只有半个呼吸,但森林边缘的几个人都看到了。
卡珊德拉握住杵在地上的短矛,把矛从碎石里拔出来。
夏洛塔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监测设备。面板上的波形图跳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稳。
“……怎么了?”卡珊德拉问。
夏洛塔盯着面板看了两秒,眉头皱了一下:“……不确定。波动很短暂,没有持续。”
卡珊德拉把短矛扛在肩上,海蓝色的眼眸盯着远处城墙方向那根还在旋转的符文柱。
灰白色的幽界光线里,一切都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