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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逆光之绯 > 第13章 雾锁楼台 恩重难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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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闲”茶室的雅间内,时间仿佛被茶香和宁谧的氛围拉长了。窗外竹影摇曳,偶尔有细微的风声,更衬得室内一片静好。白瓷茶壶里的水已经续了两次,几样精巧的茶点也去了大半。

林澈在“苏姐姐”温和而专注的目光下,似乎比平时更愿意敞开心扉。志愿的话题暂告一段落后,对话很自然地滑向更日常、也更私人一些的领域。

“苏姐姐,”林澈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刻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的茶汤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和…坦诚,“其实…我们家条件,跟您比,很一般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斟酌,该不该在“苏姐姐”面前提起这些。毕竟,“苏姐姐”在他心中,美丽,优雅,气质非凡,看起来就像是那种家境优渥、生活精致的女性。他下意识地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是在“卖惨”或“博同情”。

苏曼卿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淡了些,但目光依旧平静,带着鼓励的意味,没有打断他。

“我母亲…”林澈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她…她在一个夫人家里做保姆管家,做了很多很多年了。从我记事起就是。”

他说出“保姆”这两个字时,声音更轻了些,耳根也微微有些泛红。倒不是觉得这个职业丢人——母亲凭自己的双手和辛劳将他养大,他一直很尊敬母亲——只是,在“苏姐姐”这样看起来就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人面前提起,他本能地感到一种…身份上的差距和隐隐的自卑。

苏曼卿的指尖,在茶杯边缘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但她脸上的神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眸光似乎更深邃了些,专注地落在林澈微微低垂的脸上。

“苏姐姐,”林澈没有抬头,继续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迷茫和挣扎,“我没有你看着…这么好。我母亲…其实建议过我,大学…或许可以不用上。”

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像是卸下了心头一块石头,却又立刻被另一种更沉重的情绪攫住。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苏曼卿,眼神里有急切,有不安,仿佛急于解释,又怕被她看轻。

“不是…不是因为我成绩不好,或者家里供不起。我母亲这些年,靠着在那位夫人家里做事,收入其实…比很多普通家庭都要好。我父亲去世得早,是母亲一个人把我带大,那位夫人…帮了我们家很多。家里的开销,我的学费,还有…母亲能把我养得还算体面,都多亏了那位夫人的关照和…恩情。”

他语速有些快,像是要把心里憋了很久的话一股脑倒出来。

“我母亲说…让我去…去服侍那位夫人,跟着她学着做事,也是一种…报恩吧。毕竟,我们家受了人家那么多年的照顾。”

说到“服侍”和“报恩”这两个词时,林澈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眼神也有些躲闪。这和他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以及他自己内心对未来的模糊憧憬,似乎存在着某种冲突。他知道母亲说的是“现实”,是“稳妥”,是“知恩图报”,可心底某个角落,又隐隐有些不甘,和对另一种可能性的、模糊的向往。

苏曼卿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一句话。她的坐姿依旧优雅,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林澈的脸,将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眼中每一缕复杂的情绪,都尽收眼底。

直到林澈说完,微微喘了口气,有些不安地重新低下头,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的、听不出太多情绪的调子,却似乎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

“你见过…那位夫人吗?”

林澈愣了一下,没想到“苏姐姐”会问这个。他点点头,老实地回答:

“见过。小时候…好像还抱过我。那时候太小,记不清了。后来上中学…就没怎么见过了。夫人很忙,也不常住在主宅这边。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母亲说,夫人喜静,规矩大,让我们没事别往前凑。”

苏曼卿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的指尖,在茶杯光滑的壁上,缓缓划过一个半圆。

“那…在你印象里,那位夫人,是个怎样的人?”她问,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出于对“恩人”的好奇。

林澈努力回忆着,脑海中闪过一些极其模糊、破碎的影像。高大威严的宅邸,安静到几乎令人窒息的走廊,偶尔惊鸿一瞥的、被众多仆人簇拥着的、美丽到令人不敢直视的身影…

“很…美。”这是他最直观,也最深刻的感受,“特别…特别美。也…很有气势。让人…不敢靠近,也不敢多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母亲说,夫人对我们家真的很好。我父亲生病那会儿,是夫人帮忙找的最好的医生。我上学需要的各种费用,母亲也从来没为难过…母亲总说,要不是夫人,我们娘俩的日子,不会过得这么…安稳。”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是真诚的感激。那位神秘的“夫人”,在他的认知里,是一个遥远、美丽、威严、却又实实在在对他们家有恩的、高高在上的存在。他对她,有着本能的敬畏,也有着发自内心的感恩。

“所以,你母亲让你去…服侍她,你就愿意去?”苏曼卿的声音,在安静的茶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澈被问得又是一愣。愿意吗?他从来没仔细想过“愿意”或“不愿意”。这似乎是母亲为他规划好的、理所当然的一条路。是“报恩”,是“稳妥”,是“为将来打算”。至于他自己…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愿意”?似乎又没那么情愿。说“不愿意”?那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不识好歹?

看着他脸上那显而易见的挣扎和迷茫,苏曼卿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玩味,有洞察,或许…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你还年轻,”她最终缓缓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未来的路,很长。报恩的方式,也未必只有…‘服侍’这一种。”

她拿起茶壶,为林澈已经空了的茶杯续上水,动作优雅而自然。

“你母亲为那位夫人工作多年,尽职尽责,这本身就已经是在‘报恩’了。至于你…”她抬起眼,看向林澈,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看进人心底的力量,“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报恩,不等于要把自己的一生都‘卖’出去。你可以用你自己的方式,去回报那份恩情,同时…也去过你自己想要的人生。”

“可是…”林澈欲言又止。母亲的话,和“苏姐姐”的话,在他脑中打架。他觉得“苏姐姐”说得有道理,可又觉得,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母亲对那位夫人的忠诚和敬畏,是根深蒂固的。而他自己,对那位夫人,除了敬畏和感恩,其实…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好奇与…隐隐畏惧的疏离。

“那位夫人…对你母亲,对你,确实有恩。”苏曼卿放下茶壶,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份恩情,要记着。但记着,不等于就要用牺牲自己的未来和意愿去偿还。真正的‘恩情’,是希望被帮助的人,能过得更好,而不是…变成另一个附庸。”

她的话,像是一道柔和却有力的光,穿透了林澈心中那团名为“恩情”、“责任”与“自我”的迷雾,让他混乱的思绪,似乎清晰了那么一点点。

“你先安心准备上大学的事。”苏曼卿的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这是你眼下最该做好的事。至于将来…等你想得更清楚些,等你有了更多的…底气和选择,再考虑也不迟。”

雾锁楼台,恩重难偿。

少年站在感恩与自我、现实与憧憬的迷雾路口,茫然四顾。而那个被他敬畏感恩、也隐隐畏惧疏离的“夫人”,此刻正以“苏姐姐”的身份,坐在他对面,用一番看似开明通达、实则暗藏机锋的话语,引导着他,安抚着他,也…悄然地,在他心中,为那位“夫人”的形象,蒙上了一层更加复杂、也更具“人性”揣测空间的薄纱。

而“苏姐姐”自己,则在那片被精心营造出的、温和理性的“光辉”中,将自己的真实面目,隐藏得更深,也将那条名为“引导”与“靠近”的丝线,无声地,系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