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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逆光之绯 > 第14章 心秤两端 恩义为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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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闲”茶室的雅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了。清雅的琴音、氤氲的茶香、窗外摇曳的竹影,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聚焦在了两人之间这短暂而沉重的沉默,以及林澈脸上那种罕见的、混合了青涩、固执与某种近乎虔诚的坚定的神情上。

苏曼卿的话,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

“如果我帮把夫人给们的钱全部还了,你不用去了。”

这句话背后的含义,简单,直接,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属于“苏姐姐”这个身份可能拥有的、想要“解救”他的侠气。用钱,买断那份恩情,也买断他“服侍”的“义务”。

如果换了任何一个其他同样年纪、同样被家中长辈安排了“前途”的男孩,或许会犹豫,会心动,甚至会感激涕零。

可林澈没有。

他几乎是立刻,没有丝毫犹豫地,摇了摇头。眼神里那点因为谈论“夫人”和“恩情”而产生的迷茫和挣扎,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加清晰的、近乎本能的情绪取代了。

“不用,苏姐姐。”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内心的重重掂量,“夫人的恩情…不能只是通过钱来衡量的。”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茶杯氤氲的热气,看向对面的“苏姐姐”,仿佛在试图向她解释一件对他而言,非常重要、根植于生命深处的事情。

“我记着小时候…虽然记不太清了,但有些画面,很模糊,却又好像…很清晰。”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回忆的悠远,“那时候,父亲刚走不久,母亲带着我,在夫人那边…帮忙。夫人很忙,不常在家。但有一次…好像是我生病了,还是怎么了,母亲走不开,夫人正好在…”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拼凑那些久远的记忆碎片。

“夫人…没有看不起我。没有把我当作…下人的孩子。我记得…她好像还…抱过我。中午的时候,我大概是睡着了,迷迷糊糊的,感觉被抱着,放在一张…很大、很软的床上。是夫人的床。屋子里有很好闻的香气,不浓,很舒服…”

林澈的声音越来越低,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梦呓般的神情。那些属于孩童时期的、遥远而温暖的触感和气息,似乎穿越了时光,再次轻轻拂过他的感知。

“她还…问我…”他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红,不知道是因为回忆的私密,还是因为那句话本身的内容,“…她逗我,问我,愿不愿意…娶她做老婆…”

这句话说出来,雅间里的空气似乎又凝滞了一瞬。林澈自己也像是被自己的话惊到了,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苏姐姐”,见她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才稍稍安心,但耳根还是控制不住地红了。

“那时候小,不懂事,可能就是夫人随口逗小孩玩的…”他连忙解释,语气有些窘迫,“但…但就是那种感觉…夫人她…没有把我,和我们家,真的当成只是…只是拿钱干活的下人。她对母亲很信任,对我们…也有一份…不一样的…情分。”

他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复杂的感觉。是恩情,但似乎又不仅仅是恩情。是一种超越了冰冷雇佣关系的、带着些许温度的联系。正是这种模糊的、温暖的、属于童年记忆的感受,和他后来从母亲口中听到的、夫人对他们家实实在在的帮助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他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无法仅仅用金钱衡量的“恩情”。

“所以,我选择服侍夫人。”林澈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他看着“苏姐姐”,像是在向她,也像是在向自己重申,“因为夫人对我们有恩。这份恩,我记在心里。我不能…知恩不报。如果我就这样接受了苏姐姐你的钱,然后…然后心安理得地去过自己的日子,把夫人和母亲的期望都抛在脑后…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

他的话语并不激昂,甚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略显笨拙的直白。可那里面透出的决心,和他眼中那份近乎固执的、对“知恩图报”这一朴素信条的坚守,却有着一种奇异的、打动人心的力量。

苏曼卿一直静静地听着。

从林澈说出“不能只是通过钱来衡量”,到他回忆起童年那模糊却温暖的片段,再到他最终斩钉截铁地说出“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

她脸上的神情,始终是平静的。没有因为他选择“夫人”而露出不悦,也没有因为他拒绝“金钱赎买”而显出意外。那双深邃的凤眸,只是静静地倒映着少年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仿佛在透过他的话语和眼神,审视着他灵魂深处最真实的质地。

直到林澈说完,雅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茶香袅袅,竹影轻摇。

良久,苏曼卿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也…更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奇特的张力。

“林澈。”她叫他的名字,不再是“你”,而是全名,带着一种正式的、近乎审视的意味。

林澈的心,莫名地提了起来,望向她。

“如果,”苏曼卿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极其轻微、却仿佛敲在人心上的笃笃声,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问:

“如果我,和你口中的那位‘夫人’,让你选择。”

“选择她,你就是她的奴仆。恪守规矩,奉献忠诚,甚至…可能没有你自己的人生。”

“选择我,”她微微向前倾身,那双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眸子,牢牢锁住林澈的视线,红唇轻启,吐出的字眼,带着一种近乎魔性的诱惑与…冰冷的理性,

“你就是我的…男友。可以像现在这样,跟我聊天,吃饭,看电影。可以有你自己的人生规划,上学,工作,甚至…将来,或许,有更多可能。”

“现在,告诉我。”

她的身体重新靠回椅背,姿态依旧优雅,目光却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林澈所有犹豫和掩饰。

“你选谁?”

心秤两端,恩义为锚。

一端,是代表着沉重恩情、威严不可侵犯、意味着牺牲自我与未来的“夫人”,是他从小被灌输要“报恩”和“忠诚”的对象。

另一端,是眼前这个美丽、神秘、温和、似乎能理解他、带给他悸动和不一样可能的“苏姐姐”,是她描绘出的、带着温度与自由可能的“男友”身份。

这选择,残酷,直接,近乎逼迫。

林澈的脸色,在那一瞬间,褪去了血色,变得有些苍白。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看“苏姐姐”,她美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等待。那双眼睛里,似乎有期待,有审视,也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更深的、冰封的东西。

然后,他想起了母亲多年来的辛劳与念叨,想起了那些模糊却温暖的童年片段,想起了那位美丽威严、却对他们家施以援手的“夫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林澈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他抬起头,迎向“苏姐姐”的目光,尽管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不再躲闪,而是重新凝聚起那种固执的、近乎执拗的坚定。

“我选…夫人。”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在寂静的雅间里回荡。

“因为,”他看着“苏姐姐”的眼睛,仿佛在对着那个他心中“苏姐姐”所代表的那条“轻松”的道路,做最后的解释和告别,

“因为我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报答夫人的恩情。如果…如果我因为苏姐姐你给的更好的选择,就背弃了对夫人的承诺,背弃了母亲的心愿,也背弃了我自己心里认定的…‘道义’…”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但随即被更深的决绝覆盖。

“那么,就算我得到了苏姐姐你说的那种…‘可能’,我自己…也永远没法心安理得,永远…都会活在愧疚和自我鄙视里。”

“对不起,苏姐姐。”

他最终,低声说出了这三个字。然后,低下了头,不再看“苏姐姐”,仿佛不敢看她可能出现的任何反应,也仿佛…是在默默承受自己这个选择所带来的、某种未知的失落。

雅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苏曼卿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看着对面那个低下头、仿佛在等待审判的少年,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浓密的睫毛。

许久,许久。

她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极其复杂、难以解读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冰冷,有玩味,有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或许…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奇异的…颤动。

恩义为锚,心向深海。

少年做出了他的选择,固执地,甚至有些“愚蠢”地,锚定了“恩情”与“道义”的礁石。

却不知道,他口中那个“不能以金钱衡量恩情”、“要自己努力报答”的“夫人”,此刻,正以“苏姐姐”的身份,坐在他对面,听着他这番近乎“宣誓效忠”的言语。

而他刚刚,在那架无形的天平上,亲手…将“苏姐姐”所代表的、那条看似温暖光明的道路,推了下去。

选择的另一端,真的是“奴仆”与“牺牲”吗?

或许,是。

也或许…是另一条,更加幽深曲折,却也…更加“有趣”的,通往同一个人身边的…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