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医院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灰尘混合的气息,光线昏暗。
江秀秀和阿木的到来,引起了一些医护人员和病人家属隐晦的侧目,资源办处长夫人的身份,如今在基地里也算是一号人物了。
在护士,态度明显带着恭敬和好奇的指引下,他们来到了徐涛病房外。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
阿木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徐涛粗嘎的声音,带着伤后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阿木推开门,侧身让江秀秀先进。
病房里只有徐涛一人,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上和身上缠着绷带,露出的皮肤上还有未褪尽的青紫和擦伤。
床头柜上放着水杯和那枚孤零零的勋章,墙角堆着些慰问品。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时间会有人来,当看到逆着门口光线走进来的、身影窈窕沉静的江秀秀时,他那只没被绷带完全遮住的眼睛瞬间瞪大了,瞳孔收缩,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下意识想坐直身体,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徐队长,听说你受伤了,过来看看你。”江秀秀在门口适当的位置停下脚步,语气平和得体,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探望口吻。
她示意阿木将带来的东西放在墙角那堆慰问品旁边。
徐涛的目光死死锁在江秀秀身上,从她素净的衣着、梳理整齐的发髻,到她平静无波的脸,再到阿木手中提着的、看起来并不算特别却实用的东西。
他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那只露出的眼睛里,各种情绪疯狂翻涌,震惊、难以置信,一丝受宠若惊般的悸动,随即又被更深的难堪、警惕和某种灼热的希望所取代。
她竟然来了?真的来了?是因为那封信吗?
“曲……曲太太,”徐涛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干涩沙哑。
“您……您怎么来了?这……这怎么敢当。” 他试图找回一点镇定和属于军人的硬气,但效果不佳。
“徐队长为基地立下战功,受了伤,我们来探望是应该的。”江秀秀依旧站在原地,没有靠近病床,保持着安全的社交距离。
“曲靖在矿点一时走不开,特意嘱咐我过来看看。伤……医生怎么说?要紧吗?”
她的问话关切而官方,挑不出毛病,却也透着一股明显的疏离。
“没事!皮外伤,躺几天就好!”徐涛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拔高了些,仿佛想证明自己真的还没废,随即又因为用力过猛咳了几声,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强忍着没再出声。
江秀秀点了点头:“那就好。徐队长年轻力壮,恢复起来快。这些是家里的一点心意,营养粉补身体,苹果润润,还有一点自家晒的葛根片,听说对伤口恢复有些好处,你让护士帮忙煮水喝也行。”
她指了指阿木放下的东西,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邻里之间的寻常探望。
“谢……谢谢。”徐涛的目光扫过那些东西,最后又落回江秀秀脸上,那只眼睛里燃烧着复杂的火焰。
“曲处长……他太客气了。也……也谢谢曲太太您亲自跑一趟。”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比如冰雹那晚……,或者那封信……,但看着江秀秀那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问她为什么来?感谢她来看他?还是追问她对那封信的看法?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只有窗外寒风吹过窗棂的呜咽声。
江秀秀似乎觉得探视的时间差不多了,她微微颔首:“徐队长好好养伤,早日康复,基地还需要你这样勇猛的军官。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说着,她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徐涛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急迫。
江秀秀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清澈而平静,带着询问。
徐涛张了张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鸿沟的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成一句干巴巴的,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和试探:“曲太太……您……您和孩子们,都还好吧?”
“我们都好,劳徐队长挂心。”江秀秀的回答简短而客气。
“元宝和宁宁也记着徐叔叔,救过他们,让我代他们问好。”
徐叔叔……这个称呼像一根细小的刺,扎了他一下。
疏远,但又不算完全无情,他救过元宝,这是事实。
“哦……好,好。”徐涛呐呐地应着,眼神有些失焦。
“那,徐队长,我们走了。你多保重。”江秀秀不再停留,对阿木示意了一下,两人转身离开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徐涛略微粗重的呼吸声,和床头柜上那枚勋章冰冷的反光。
他直勾勾地盯着紧闭的房门,仿佛还能看到那个窈窕的身影。
她来了……真的来了。
不是因为他的信写得多么打动人心,而是因为他现在为基地立下战功,是需要探望的伤员。
她带来的东西实用而周到,话语客气而疏离,一切都符合曲主任处长的身份和礼仪,无懈可击。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那团原本冰冷压抑的火焰,却因为这短暂的、充满距离感的探望,而重新燃烧起来,甚至带着一种扭曲的希望。
她来了,没有无视他。
她带来了东西,还提到了孩子记得他。她称呼他徐队长,但也默许了孩子叫他叔叔。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徐涛,在她眼里,终于不再是那个无足轻重、甚至可能带来麻烦的邻居,而是一个值得她以官方身份前来探望的、有一定地位的军官了?
他们之间,是不是终于有了一丝除了旧怨和差距之外的、新的、可以正大光明存在的联系,哪怕是上下级家属与军官之间?
这希望渺茫却足以让此刻躺在病床上、身心俱创、内心充满不甘与孤寂的徐涛,感到一种病态的慰藉和动力。
他缓缓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脸上粗糙的绷带,眼神渐渐变得幽深而偏执。
他要更快地好起来,要立更多的功,要爬得更高!
高到……或许有一天,他能真正站在与她,或者说,与她丈夫对等、甚至更高的位置上。
到时候,她看他的眼神,会不会有所不同?他写给她的信,会不会不再需要偷偷摸摸塞进门缝?
这个念头如同藤蔓,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江秀秀的这次探望,本意是划清界限、观察情况、防范风险。
但她或许低估了一个在绝境和偏执中挣扎的男人,那点微不足道的正式关注和礼节性关怀,会被放大和扭曲成怎样的希望与执念。
走出医院的江秀秀,迎着寒风,轻轻舒了口气。
任务完成,界限划清,也亲眼看到了徐涛的状态,伤势不轻,情绪复杂,但求生和向上的欲望极其强烈。
“回去要告诉曲靖,徐涛伤重但斗志更盛,需留意其日后行事。”她在心里暗想。